《月色嚣张》写我荒诞

3、 御音 好朋友，手

　　浩如烟海的古籍堆成小山，险些快要淹没简迟，他从书籍里爬起身来，垂头丧气地对苏行山说：“没有记载，一晚上我都翻了个遍了，连异世之魂都没提到。”

　　苏行山把人捞出来，书籍一本一本分门别类摞在一起，重新放回原处：“既来之则安之，先好好过除夕，等除夕夜宴结束师父他不忙了，我再带你去问。”
　　“这样好么？”

　　咚的一声响，简迟已经倒在书案上闷头睡去。苏行山回头，就看见天边泻出一丝黎光，钻进窄窄窗牖，温柔地笼照他的半边脸，映在细密的睫毛上。

　　苏行山眼睫一颤，轻手轻脚地从榻上抱起床褥，盖在简迟身上。

　　虽近除夕，寒气未褪，放任人这么睡肯定要染风寒的，苏行山叹了口气，又准备将人连带被褥抱回榻上。

　　简迟睡眠一直很浅，在他温热的掌心刚贴上来时便睁了眼，迷迷糊糊地喊：“……师兄？”
　　苏行山没想到他在梦里也会这么喊：“嗯？”

　　“师兄”一出口简迟就激灵了，他连咳好几声，替自己辩解道：“我也不知怎么喊你，既然不算你们门内弟子，我还是叫你一声苏师兄吧。”

　　苏行山：“都可以。”

　　简迟刚想说那就这么定了，小院的门轰得一声炸开，两人头疼地对视一眼，一齐看向气势汹汹冲进来的少年——
　　正是奚将沉。

　　若说二人昨日算结下梁子了，此刻看到这张脸奚将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不知从哪摸来一柄剑，剑身光泽剔透，镶嵌华亮的点玉。

　　倘若不被它指着，简迟定是要夸一夸的。

　　苏行山面不改色：“奚大人这是何意？要对我师弟动手么？”

　　奚将沉冷嘲热讽道：“他算你哪门子师弟？一届魔头，都被逐出师门了还恬不知耻地回来寻求庇护。简迟，你不是最有骨气吗？”

　　简迟说：“我也不是有骨气的那位啊。”

　　奚将沉：“？”
　　“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

　　简迟面无表情、近乎麻木地重复他的说辞：“我是来自异世的生魂，压根不知道、更不是什么魔头，你要寻仇不应当寻我。我是无辜的。”

　　奚将沉敛了嘲讽的神色，不知信没信：“鬼魅可不论你是否无辜，我信奉的从来都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那好。”简迟自暴自弃道，“你来，试试能不能弄死我。”

　　这下奚将沉收了剑，又反复打量他，尤其是那双眸子。他对那魔头的眼睛印象很深，明明黑的发亮，一眼望去却幽深不见底。不论谁见了，都会不由自主地恐惧。

　　可面前这人，琥珀色的瞳眸倒映着黎光，灿若星河，绝对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长相却又大差不差。
　　他张了张嘴，竟是没再说一个字。

　　“你要是想自证，的确很难。”奚将沉道，“但我倒能确认了，你不是他。”
　　“他不会委曲求全，当时就算是被霜迩十四仙围剿，他也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全身而退。”

　　他一说简迟又担心起来在自己的世界里，那魔头会是何等嚣张。

　　似是看出了他的担忧，苏行山安慰道：“他不一定去了你的世界，也许只是在哪里沉睡也未可知。”

　　奚将沉附和道：“是，他都睡了那么多年了，三洲好不容易有个安生日子，你这一出现，就给扰乱了。”
　　“得亏祭司对外的说法是你已死在那灭魂箭雨之下，不然少不了掀起一阵惊涛骇浪。到时候谁也保不了你。”

　　回想起李明苑之前的话，明日的除夕夜宴他要么待在这里自生自灭，要么以面具示人。简迟大概不会想到有一天，他还要遮遮掩掩这张脸。

　　奚将沉：“你也不用担心，只要脸藏好，是不会被认出来的，毕竟气质和感觉相差得太大了。”

　　简迟：“……”

　　奚将沉看了眼天色，天光方才破晓，他说：“我得回去了，池禾春一病倒，巡视的事就全权交给我了。好不容易偷得了空，准备趁你睡要你命来着。也没必要了。”

　　大门的碎屑还在外面躺着，他这话自己说出来信么？简迟眉心狠狠一跳：“那我不送客了。”

　　闹剧结束，苏行山也要离开了：“夜宴还有很多事要忙，我晚点来看你，你有急事可以先去前面的屋子里找魏御音，我同她说了你的事，她会帮你的。”

　　简迟连声应好。

　　刚走到门口，苏行山又鬼使神差地回头叮嘱道：“困了去榻上睡，寒气很重，趴着容易着凉。”

　　简迟：“……谢谢苏师兄，我知道了。”

　　门吱呀一声被合上，屋里陷入了沉寂。困意一扫而飞，还有小半摞书没翻，简迟心说要不算了，反正都一样。

　　他也真的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热闹了。

　　.

　　天光渐渐大亮，曦光爬上墙头，如青丝倾泻，照耀一方天地。简迟犹豫半天，还是罩上面具去了前面的楼阁。

　　草药味扑鼻而来，一女子盘起簪发，游走在众人之间：“桂枝是群芳仙主要用的，管她要几钱都给送去……诶那边川乌可不行！顶多两钱！再拿多手给你剁了！”

　　“……”简迟步子一顿。

　　女子快步走到一人面前，戒尺重重落在对方手背上，她斥道：“那老东西给了你什么好处，连我的便宜都敢占，滚，滚远点，你以后不准再来芷贤阁。”

　　“魏师姐。”简迟踌躇再三，还是喊道，“魏师姐。”

　　魏御音循声望来，眸子一眯辨认对方，戒尺哐当一声不知扔到了哪里，她笑容满面地走来：“小迟是吗？来这边说话，里面这群人吵得要死。”

　　许是怕吓到他，她换上一副温柔的嗓音，亲切地拉起简迟的手：“你的事苏师兄同我说了，当年那魔头乱世时我也有所见闻，我信你不是，你有什么难处尽可同我说。”
　　“对了，他没同你说在门内可以不戴面具吗？苏师兄接你回来那日基本上全宗门都知道了。”

　　说罢便伸手摘掉了那面具。

　　魏御音是认脸的，蔽月楼样貌出众者甚蕃，其中苏行山当之无愧排在榜首，而简迟也毫不逊色，若说苏行山是天上谪仙一尘不染，那简迟就是漂亮得近乎妖冶。

　　她喜笑颜开：“没事就来师姐这走两圈晓得不？再有人找你麻烦师姐揍他去。”

　　简迟点头，见她好说话便提了要求：“魏师姐，我想要一些符纸好么？”

　　魏御音面犯难色：“符纸啊，那玩意老早前就没什么人用了，如今不是很好找……”

　　“为何没什么人用了？祭司一脉不就是靠画符起家的么？”

　　魏御音：“虽是如此，可那都太久远了。约莫百年前吧，祭司一脉出了个天赋异禀的弟子，就是苏师兄与之比起来，也要差的太多了。”
　　“当时霜迩十四仙仅有两位是祭司一脉的，长老自是不满，要知那时，先不说三洲，起码霜迩已是祭司的天下，两个太少了。于是那个弟子刚行加冠礼就被送到了熹云山。”
　　“你知道熹云山吧？”

　　简迟：“嗯。”
　　熹云山，可是恶鬼横行的地方。

　　魏御音继续说下去：“他被赋予众望，长老要他五十年内修炼成仙，只许快不许慢。可成仙不仅仅是看天赋，更要看机缘，长老给他算过一卦，他天赋异禀没错，命格却是大凶，要想成仙，那得要掉半条命。”
　　“长老哪管那么多呢，他让那弟子没日没夜地修炼，最后成仙倒是成了……只不过修成的是邪仙。邪仙向来记仇，他功法大成后，第一件事就是屠师门。幸好祭司还有两位正仙，几乎散掉半身修为才将邪仙剿灭于世。”

　　“但那邪仙却烧毁了所有符纸，并扬言是天命毁了他，要是他有朝一日卷土重来，势必将整个蔽月楼挫骨扬灰。谁知道人死能不能复生？他的话确实震慑了许多宗门长老和尊主，于是后来符纸被废，只许各尊主门下亲传弟子修习，其余人学什么都好。”
　　“你眼下要符纸，我想想谁那里有。”

　　倒真令人唏嘘。简迟忍不住想道：“幸好我师父没逼我逼那么紧。”

　　魏御音一拍脑袋：“诶我不也是亲传弟子吗？我师父虽未教过我画符，符纸倒是给了不少，你在此处等我片刻，我去取来。”

　　这位魏师姐性格豪爽，言出即行，立马风风火火地跑走了。简迟在原地静待了会，许久未见她归来。

　　于是偷偷朝外望了一眼，正好瞧见魏御音神色冷峻地左右各拎一个大麻袋，这场面实在是有些滑稽了。简迟撇撇嘴，憋住没笑。

　　只见对面的男子赔笑道：“魏师姐你也知，青云长老年纪大了，身体难免比别人差一些，这药的剂量必然是不少的。”

　　魏御音呵呵一笑：“都这么老了你不怕他吃死了。况且青云长老和我们群芳仙主一向交情不好吧，他死了岂不是皆大欢喜。”

　　那男子冷了脸：“魏师姐，好歹同门一场，青云长老也算得上是你长辈，你这样说他是不是太过不敬了？”

　　魏御音扔下装有符纸的麻袋，气势凌人：“你让他当面来我也是这番说辞。倚老卖老，他是什么好东西？就是敬他年长几分我才在这里同你费口舌，不然你早被逐出芷贤阁了。”
　　“滚，别来烦我。芷贤阁每月按份例下发药品，你等下个月再来领吧。”魏御音招来人，“薄桃，送客。”

　　那男子颇有怨怼地瞪着魏御音，悻悻然地跟着薄桃出了门。

　　麻袋重新拎到魏御音手里，简迟正了正身子收回视线，伪装成乖巧等待的模样，仿佛对刚才的事一概不知。

　　见到简迟她又换上笑脸：“来吧，师姐不用，这些全给你好了。”

　　简迟受宠若惊地从她手里接过两麻袋符纸，礼貌地道：“谢谢魏师姐。”

　　魏御音一摆手：“跟我就无须客气了，师姐还要忙，夜宴再同你闲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