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偏爱追光者》刘七七i

3、第 3 章

　　课程结束时，江知夏正把最后一颗草莓糖塞进林叙白手里。少年指尖微凉，触到她掌心时，她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胡乱把代数书塞进帆布包：“行了小屁孩，今天超额完成任务，姐姐撤了。”
　　林叙白捏着那颗糖，看着她趿拉着人字拖往门口冲，鞋带松了也没顾上系。
　　王阿姨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恰好撞见这一幕，笑着摇头：“知夏老师，等等——太太说今天让司机送你回学校。”
　　“啊？”江知夏猛地刹住脚，人字拖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打滑，差点摔个趔趄，“不用不用，我骑车就行，挺近的！”
　　她话音刚落，客厅落地窗旁的车库门已经缓缓升起，一辆黑色的保姆车滑入庭院。车身锃亮得能照见她T恤上洗得发白的卡通图案，车窗是深色隐私玻璃，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贵气。
　　“太太吩咐了，”王阿姨走过来，把一个精致的纸袋塞进她手里，“说是给你带的点心，路上吃。”
　　纸袋里传来黄油曲奇的甜香，江知夏却觉得手里像捧了团火。她攥紧帆布包里那叠刚结的家教费，钞票的厚度隔着布料硌着掌心，让她莫名有些心慌。
　　“真不用这么麻烦……”她还想推辞，保姆车的后门已经被司机恭敬地拉开。车内是柔软的真皮座椅，铺着同色系的羊毛地毯，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雪松香氛，和她身上廉价的洗衣粉味格格不入。
　　“江小姐，请上车吧。”司机穿着熨帖的黑色西装，语气礼貌得让她浑身不自在。
　　江知夏回头看了眼，林叙白不知何时站在了楼梯口，白色T恤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专注。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自己就是穿着这双人字拖，大大咧咧地闯进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
　　“那……谢谢阿姨，谢谢林太太。”她最终还是低下头，弯腰坐进了保姆车。
　　车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蝉鸣和阳光。车内空间宽敞得奢侈，她拘谨地坐在座椅边缘，双手紧紧攥着帆布包的带子，连腿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家教费被她压在包底，却仿佛还在发烫，提醒着她和这个世界的距离。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温声道：“江小姐，系好安全带，我们出发了。”
　　车子平稳地驶出云栖谷，江知夏偷偷掀开窗帘一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绿植和豪车，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起自己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手自行车，此刻大概还歪在林家别墅的墙角，像个落魄的小丑。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是苏念的电话。
　　“夏夏！你在哪呢？今晚食堂有糖醋排骨，要不要抢个座？”苏念咋咋呼呼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大学宿舍特有的烟火气。
　　江知夏把声音压得很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我……我在外面，晚点回宿舍。”
　　“外面？”苏念立刻起了疑心，“你不是去做家教了吗？哪个富人区的小祖宗又折磨你了？”
　　江知夏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别瞎说，挺好的……就是雇主家派车送我回校。”
　　“噗——”苏念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保姆车还是劳斯莱斯？是不是真皮座椅能躺着那种？”
　　“你小声点！”江知夏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幸好车内光线暗，没人看见她窘迫的样子，“就……普通的车。”
　　“普通车？”苏念显然不信，“我跟你说啊江知夏，我可听说了，给富人当家教，拿人钱手软，你可别被人家小少爷勾走了魂——”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江知夏打断她，声音有点急，“人家才高二，小屁孩一个！”
　　“高二怎么了？现在的小屁孩精着呢！”苏念不依不饶，“再说了，你每次从富人区回来，都跟被霜打了似的，怎么着，富人区的钱烫手啊？”
　　“你才烫手呢！”江知夏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却在听到“烫手”两个字时，心脏猛地一缩。
　　是啊，这钱好像真的有点烫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这双手刚接过那叠厚厚的家教费，每一张钞票都像是在提醒她，她和林叙白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五岁的年龄，还有她穷尽努力也未必能跨越的阶层鸿沟。
　　“行了不跟你说了，快到学校了。”她匆匆挂了电话，把脸贴在微凉的车窗上。
　　傍晚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映出她眼底的复杂情绪。保姆车缓缓停在大学宿舍楼下，立刻引来几个路过同学的侧目。江知夏觉得浑身不自在，几乎是逃也似的推开车门。
　　“江小姐，慢走。”司机依旧礼貌周到。
　　“谢谢师傅。”她胡乱点了点头，攥紧帆布包就往宿舍楼跑，连王阿姨给的点心袋都差点忘了拿。
　　跑到宿舍楼下的小树林里，她才停下来大口喘气。晚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心底的燥热和窘迫。她摸了摸帆布包里的家教费，那叠钱还在，沉甸甸的，却让她觉得无比沉重。
　　苏念果然在宿舍楼下等她，一见到她就咋呼：“哟，我们夏夏回来啦？保姆车坐得舒服吗？”
　　江知夏白了她一眼，把点心袋塞给她：“诺，王阿姨给的曲奇，尝尝富人区的味道。”
　　苏念接过袋子，拆开一块放进嘴里，夸张地眯起眼：“嗯——真香！跟我家楼下三块钱一斤的就是不一样！”
　　江知夏被她逗笑了，心里的窘迫也消散了些。她挽住苏念的胳膊，往宿舍楼走：“行了别贫了，快去抢糖醋排骨，再不去就没了。”
　　“得嘞！”苏念勾住她的脖子，“不过说真的夏夏，”她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你别想太多，咱们就是挣点辛苦钱，光明正大的，不丢人。”
　　江知夏嗯了一声，没说话。
　　是啊，光明正大的挣辛苦钱，不丢人。
　　可为什么，当她坐在那辆宽敞舒适的保姆车里时，心里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窘迫和不安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旧人字拖，又想起林叙白那双清澈却又深邃的眼睛。那个少年说“好”的时候，眼神认真得让她心慌。
　　也许，让她觉得“烫手”的，从来都不是那些钱，而是钱背后，那个她无法轻易靠近的世界，和那个世界里，那个越来越让她在意的少年。
　　夜色渐浓，宿舍楼下的路灯亮了起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江知夏深吸了一口气，甩开那些纷乱的思绪，跟着苏念往食堂跑去。
　　只是她没注意到，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林荫道上，一辆黑色的保姆车静静地停在阴影里。车窗缓缓降下，露出林叙白清俊的侧脸。他看着江知夏跑远的背影，手里还捏着那颗她今天给的草莓糖，糖纸已经被他攥得有些发皱。
　　司机轻声问：“小少爷，我们回去吗？”
　　林叙白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消失在食堂门口的身影，眼底的光晦暗不明。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