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偏爱追光者》刘七七i

4、第 4 章 九月的

　　九月的风带着夏末最后一丝燥热，吹得云栖谷里的香樟树沙沙作响。
　　江知夏踩着一双新换的帆布鞋，走进林家别墅时，意外发现客厅里没人。王阿姨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知夏老师来啦？小少爷在楼上书房呢，说今天要做套模拟卷。”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江知夏挑了挑眉，把帆布包甩在肩上，“行，我上去找他。”
　　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铺着柔软的地毯，走上去悄无声息。林叙白的书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江知夏敲了敲门：“林同学，开门，姐姐来验收成果了。”
　　里面的声音顿了顿，随即传来少年略显沙哑的“嗯”声。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墨水味混着阳光的气息扑面而来。林叙白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口，穿一件灰色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书桌上摊着一套数学模拟卷，他握着笔的手停在一道圆锥曲线题上，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干净。
　　“怎么？被难住了？”江知夏走过去，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让姐姐看看——”
　　她弯腰凑近书桌，目光落在试卷上。林叙白却忽然把试卷往旁边一挪，遮住了草稿纸，声音有点不自然：“没……快写完了。”
　　“切，还藏着掖着。”江知夏撇撇嘴，直起身子，目光扫过他的书桌。这是张宽大的实木书桌，桌面整洁得过分，除了试卷和笔，只放着一个造型简约的台灯和一盆小多肉。但她的视线很快被书桌下的角落吸引了。
　　靠近墙壁的桌腿下，似乎垫着什么东西。那东西边缘露出一角，像是泛黄的草稿纸，上面隐约有红色的笔迹。
　　江知夏好奇心起，装作不经意地弯腰去捡自己不小心踢到的帆布鞋，视线却牢牢锁定在桌腿下。借着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线，她看得更清楚了——那确实是几张叠在一起的草稿纸，最上面一张的角落，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旁边用红色水笔写着几个熟悉的数字和符号。
　　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她第一次来做家教时，在客厅茶几上随手画的板书草稿。当时为了讲解那道把林叙白难住的函数题，她找不到黑板，就直接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还顺手画了个小太阳当点缀，调侃说“解出这道题就能见到太阳”。
　　她以为那张草稿早就被扔掉了，没想到……
　　“你在看什么？”林叙白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江知夏猛地抬起头，撞进他骤然收紧的目光里。少年不知何时转过身，连帽衫的帽子滑了下来，露出微乱的黑发，脸颊两侧泛着可疑的红晕。
　　“没什么，”江知夏定了定神，故意指了指桌腿，“我看你这桌子是不是有点歪？怎么还垫着纸啊？”
　　她说着，伸手就想去拿那几张草稿纸。
　　“别！”林叙白几乎是立刻伸出手，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很大，让江知夏吓了一跳。
　　“你干嘛呀小屁孩，”江知夏挣开他的手，揉了揉手腕，“垫桌脚的纸还不让看啊？难不成是什么秘密基地？”
　　她嘴上调侃着，心里却越来越肯定。那熟悉的笔迹，那画歪的小太阳，除了她，不会有第二个人。
　　林叙白的脸更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连耳尖都透着粉红色。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猛地闭上，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手指却还僵硬地停在桌腿旁，像是在保护什么珍贵的东西。
　　“让我看看嘛，”江知夏来了兴致，干脆蹲下身，不顾他的阻拦，小心翼翼地把那几张草稿纸从桌腿下抽了出来，“到底是什么宝贝……”
　　当那几张泛黄的草稿纸完全展现在眼前时，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一共三张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被磨得有些毛边，显然是被人反复看过。最上面那张，正是她画着小太阳的板书草稿，红色的笔迹依旧清晰，旁边还有几处用铅笔轻轻标注的修改痕迹，像是有人后来对着这张草稿反复研究过。
　　下面两张，是她之后几次家教时写的解题步骤，字迹潦草，还夹杂着她随手画的简笔画——有一次讲几何时画的歪歪扭扭的三角形，还有一次讲概率时画的骰子。
　　这些她早就忘到脑后的东西，竟然被人如此珍藏着，甚至用来垫桌脚？
　　“林叙白，”江知夏抬起头，看着站在书桌前、浑身僵硬的少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这是……”
　　林叙白的头埋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阳光落在他微卷的发梢，照亮了他通红的耳廓。
　　“……垫桌脚。”他终于憋出三个字，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结巴，“桌、桌子有点晃……”
　　“垫桌脚？”江知夏忍不住笑了出来，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林叙白，你见过谁家垫桌脚用这么整齐的草稿纸吗？还叠得跟情书似的？”
　　“我……”林叙白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固执取代，“就是垫桌脚！你管我！”
　　他的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像是被戳破心事的小动物，只能竖起浑身的刺来保护自己。
　　江知夏看着他这副样子，突然就没了继续追问的心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草稿纸，指尖轻轻拂过那张画着小太阳的纸，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当时写字的力度。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小屁孩，偷偷收藏了她这么多“废品”。
　　“好吧，”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草稿纸重新叠好，放回桌腿下，却故意没有完全塞进去，留了个角在外面，“就算是垫桌脚吧。”
　　林叙白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她。
　　江知夏冲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不过林同学，下次垫桌脚能不能找两张新的草稿纸？你看你把姐姐的字都磨花了，多可惜。”
　　她说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林叙白的身体瞬间僵住，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眼前这个笑得阳光明媚的女孩。她的指尖带着温暖的触感，从他的发顶滑过，留下一阵细微的痒意，一直痒到心尖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她揉乱他的头发，任由她眼里的笑意像阳光一样，照进他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好了，不说这个了，”江知夏收回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平时一样大大咧咧，“快把你的模拟卷拿出来，姐姐看看你做得怎么样了。”
　　林叙白默默地把试卷推到她面前，眼神却依旧有些躲闪。江知夏拿起试卷，目光落在上面，却发现自己的心思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看到的情景——少年通红的耳根，慌乱的眼神，还有那几张被珍藏得好好的、却被他说成是垫桌脚的草稿纸。
　　她不是傻子，怎么会不明白。
　　只是，她不敢深想。
　　五岁的年龄差，悬殊的家境，还有她内心深处那点敏感的自卑，像一道道无形的墙，横亘在她和这个少年之间。她习惯了用“小屁孩”、“姐弟”这样的标签来定义他们的关系，习惯了用玩笑和调侃来掩饰内心的波动。
　　可林叙白今天的反应，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这道题错了，”她指着试卷上的一道导数题，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你看这里，求导的时候符号搞反了。”
　　林叙白凑过来看，肩膀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胳膊。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阳光的气息再次传来，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哦。”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拿起笔准备修改，手指却有些发抖，差点把墨水蹭到试卷上。
　　江知夏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忽然就变成了一丝好笑和无奈。
　　“行了，你先改着，”她把试卷推回给他，站起身，“姐姐去楼下喝口水，顺便跟王阿姨要块冰西瓜降降温。”
　　说完，她不等林叙白回应，就逃也似的走出了书房。
　　走到楼梯口，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口气。午后的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揉过林叙白头发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头发的柔软触感。
　　“江知夏，你想什么呢？”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他就是个小屁孩，收藏草稿纸说不定就是觉得好玩呢？”
　　可那个“垫桌脚”的借口，连她自己都骗不过。
　　楼下传来王阿姨切西瓜的声音，“咔嚓咔嚓”，清脆悦耳。江知夏甩了甩头，努力把那些纷乱的思绪抛开。
　　不管林叙白是出于什么心思收藏那些草稿纸，至少现在，她还能以“家教姐姐”的身份站在他身边，还能揉乱他的头发，还能调侃他是“小屁孩”。
　　这就够了。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挂上那副阳光明媚的笑容，朝着楼下走去。
　　而书房里，林叙白看着江知夏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笔。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自己被她揉乱的头发，指尖传来的温度似乎还没有散去。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桌腿下那露出一角的草稿纸上，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不是垫桌脚。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那是他从第一次见面就偷偷藏起来的东西，是他觉得最像她的东西——像她一样，总是带着光，哪怕只是随手画的一个小太阳，也能照亮他那段枯燥的高中时光。
　　只是这话，他现在还不敢说。
　　他知道，她心里有很多顾虑，有很多他暂时无法跨越的鸿沟。
　　但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
　　就像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只要找到正确的思路，一步一步来，总能得出最终的答案。
　　而他的答案，从第一次见面时，就已经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