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引者》蝴蝶2021

6、第6章 跨国电话 无人可用的

　　昆士兰的夜空可见度很不错，星星斑斑点点，感觉天空都要比杭州低一些，有种小时候在乡下的怀念感觉。

　　骆琴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刚好亮起，母亲打来了微信通话。

　　“琴琴，那边几点了？” 母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家里的客厅，沙发上还卧着家里的两只猫咪。

　　“刚过七点，天刚黑没多久呢。” 骆琴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海风带着潮气吹动着还没擦干的头发：“妈，吃饭了没？”

　　母亲笑了笑，镜头扭了过来，对准桌上的碗：“今天和张阿姨包了你爱吃的三鲜虾仁水饺，想着你要是在家，这会儿该端着碗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了。”

　　骆琴的指尖轻轻划过手机边缘，这一刻忽然有点想家。

　　“这边挺好的，阿米莎带我吃了烤袋鼠肉，味道有点像牛肉干。” 骆琴避开训练的话题，说起阳光海岸的沙滩：“沙子很白，踩上去很舒服，跟舟山岛那边有点区别，我们还买了那种本地的大桶防晒霜，可便宜了，到时候给你带一桶，安耐晒涂全身两下就没了。”

　　“别光着脚跑，小心扎着脚。” 母亲果然开始念叨：“退役了就好好玩，别惦记别的事情。你张阿姨王阿姨家都有孩子在布里斯班，真有难处也可以讲，不要一个人撑。”

　　“知道啦。” 骆琴笑着答应。

　　“跟我讲讲，这几天都去了什么地方，你那些朋友们呢......”

　　和母亲聊了许久，从沙滩聊到海鲜，从天气聊到邻居家的琐事，母亲居然意外的没有再提工作方面的事情。

　　挂断电话刚想躺下，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出 “秦蔚月” 三个字。

　　骆琴犹豫了两秒才接，秦蔚月是她在国家队的大师姐，也就是上次亚锦赛的万米冠军。在队里的时候，大师姐对自己也比较照顾，不过退役之后，两人到现在还是第一次联系。

　　“小骆，听说你在澳洲？” 秦蔚月的声音带着赛场之外的松弛感，最近快到冬训期了，不会再有什么别的比赛。

　　“是呀。”骆琴靠在躺椅上，抬头望着天空：“出来散散心。”

　　“散心？我可听说你在陪一个视障运动员训练。” 秦蔚月笑了：“阿米莎跟我说的。”

　　骆琴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顿了顿才说：“就跑了一次间歇。”

　　“徐濯清是吧？” 秦蔚月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我前几年去澳洲参加交流赛的时候，阿米莎就带我见过她一次。她当时报的是视障组万米。”

　　骆琴有些意外：“原来你也见过她？”

　　“嗯，印象挺深的。”秦蔚月回忆道：“她的引导员还是一个白人大叔吗？”

　　“不是了，换成了一个中国人，叫李默，比我大点。”

　　“又换引导员了啊......”秦蔚月感叹，她对这种事情似乎并不意外：“那姑娘步频底子好，摆臂幅度能看出以前是练过球类运动的，爆发力藏不住，很好的一个苗子，可惜了，老是被引导员拖后腿。”

　　骆琴心里一动：“你也看出来了？”

　　秦蔚月叹气道：“你年纪比较小，入队时间也晚，有些事情可能不知道。现在无论是国内还是国际，残疾人运动员的处境都非常难，就拿视障组引导员来说，实在是太缺了，几乎没有人愿意全职干这个。哪怕是残奥会冠军级别的选手，有时引导员也是说走就走，因为现实压力太大了。你看现在女子马拉松纪录早就破2小时10分了，但视障组纪录连2小时30分都跑不进去。”

　　秦蔚月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你以为只是缺引导员吗？这里面的难处，没亲眼见过的人根本想不明白。她们的训练成本是健全人的几倍，普通运动员穿双跑鞋就能跑，她们得用电子盲杖探路，而且还是非常熟悉路况的前提下，才敢一个人用盲杖跑。还得要专门的手环、定位装置。就这一套装备，够买几双专业跑鞋了。可大多时候这些钱得自己凑，残奥部门的拨款？僧多粥少，能分到普通运动员手里的没几个子儿。”

　　骆琴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想起徐濯清那根电子盲杖，她家里虽然有着阿米莎的接济，但也不是特别宽裕。

　　“更难的是稳定。” 秦蔚月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跟引导员得像同一个人，引导员的呼吸、步频，甚至说话的语气，都得刻进骨子里，这需要长时间的磨合培养。可引导员呢？很多都是兼职，要么是学生，要么是暂时失业的跑步爱好者，干几个月就走了。不是不负责任，是真养不活自己，全职引导员的工资，在澳洲也就勉强够房租和生活费，谁愿意一辈子干这个？除非是真的热爱，但那种人太少了，很多都活在新闻宣传里。”

　　她笑了声，带着点自嘲：“我们当年在队里，教练总说，你们是国家的宝贝，可她们呢？连被看见都是奢侈。我在上次在亚残运会的时候，场边观众还没工作人员多。”

　　秦蔚月又叹了口气：“所以啊，像徐濯清这样有潜力的选手，很多都不是败在自己的能力上，而是被不合适或者不纯粹的引导员硬生生拖累了。阿米莎当初跟我聊起她，也是又惋惜又无奈。这次听说你愿意去那边，她高兴坏了，觉得总算有个真正懂行又靠谱的人能帮那姑娘看看。怎么样，你感觉她潜力如何？那个新引导员……李默？水平怎么样？”

　　骆琴握着手机思索着，她确实涉世未深，但秦蔚月的话瞬间解决了她心中的许多困惑。为什么为什么徐母明知女儿态度冷淡却似乎默许李默的存在？为什么李默能如此理直气壮地掌控一切？根源就在于这个巨大的，冰冷的现实：无人可用。李默已经是无奈之下的最优选择。

　　“潜力……”骆琴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望着蓝黑色的夜空，缓缓说道：“大师姐，她的半马成绩已经能打开1小时30分钟，如果按照跑力指数计算，全马应该也可以跑到3小时10分钟左右。”

　　“很优秀了，上次她的万米还没突破50分钟。”秦蔚月夸赞道：“那她的引导员呢？”

　　“我说不太上来，感觉他有些奇怪。”面对经验更丰富的大师姐，骆琴将自己的疑惑毫无保留地说出：“李默这个人对徐濯清特别照顾，不仅仅在赛场上，饮食起居方面也都很周到，在这一方面长辈们都很满意他，但我觉得有点不太对劲。还有，他似乎专业水平很一般，目前的速度已经有些拖后腿，限制了徐濯清的再次提升，所以阿米莎一直在为她搜罗能力更强的引导员，可是碰不到合适的。”

　　“你不会想做她的引导员吧？”秦蔚月开玩笑道：“那大体情况我已经了解了，我猜这个李默对徐濯清有意思。”

　　“我肯定不会啊，我又没长期签证，过段时间就回去了。”骆琴无奈笑笑：“这我也觉得，他肯定对徐濯清有什么想法。不过，徐濯清对他比较冷淡，也有点排斥接触的样子。”

　　“比较排斥吗？那看来不是两情相悦。李默比你年纪还大些，这样的话可能是……”秦蔚月思索了一会，似乎有什么话欲言又止：“算了，别人的家事，徐濯清妈妈应该会处理好的。”

　　“或许吧。”骆琴附和道：“半个月后，有阳光海岸大学举办的小型马拉松赛事，我和阿米莎商量过了，陪徐濯清跑一场半马，测测她的真实水平，然后我就准备去悉尼了。”

　　“那边是夏天吧？”秦蔚月担心：“太热的话不利于PB。”

　　“是夜跑，晚上开始的。”骆琴解释道：“晚上这边十七八度的样子，有点影响，不过还好。”

　　“那就好，那等你们的好消息！”秦蔚月带着鼓励结束通话。

　　阳光海岸半马报名通过线上通道进行，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启了报名通道，目前已经结束报名。但是，像徐濯清这样的特殊情况，引导员不占用报名名额，因此，骆琴只需要线上联系报名负责人就可以。

　　提交了自己的相关资料，包括护照复印件、体检材料等，对方通知骆琴第二天来阳光海岸大学领取半马物资包。

　　第二天上午10点，骆琴按照导航走到阳光海岸大学体育中心，今天这里似乎有别的活动，人很多，且看起来都是年轻面孔。

　　她努力寻找领取物资包的地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递来传单：“移民澳洲？专业人才快速通道，最快六个月拿PR！”

　　这人不容分说就把传单塞进骆琴手里，骆琴无奈摇摇头，旁边没垃圾桶，只能随手放进手提包。阳光海岸的街头总有人发这类传单，从留学移民到房产广告，到处都是这些中介的身影。骆琴没太在意，紧接着继续寻找自己的目标。

　　领取物资的窗口设在大厅角落，穿蓝色志愿者马甲的黑人女生正在核对名单。

　　“luo-qin是吧？” 女生抬头笑了笑，递过来一个印着赛事 logo 的半透明手提袋：“这是你的计时芯片和号码簿，布莱尔的已经领过了，注意事项你们应该都知道，我就不重复啦，祝你们好运。”

　　骆琴接过手提袋，自己的号码簿上是白底黑字的“A0035”,也就是A区35号开跑。这个位置十分靠前，没有人挤人的干扰，看来徐濯清的历史成绩足够优秀，在这场小型半马赛事里已经足以排在前列。

　　“A0035”旁边，用小字标着 “引导员”。这几个字让她的目光顿了顿，从国家队的“战术兔子”到“引导员”，身份虽然变了，可那种和别人一起跑的责任感，竟意外的有些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