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引者》蝴蝶2021

4、第4章 连结的绳 引导与配合

　　“骆小姐刚来就来看小清训练，真是有心了。”李默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转向徐濯清时，语气更加软了几分，带着一种莫名的亲昵：“小清，累了吧？我们回去？明天的间歇跑训练计划我都安排好了，还是在边上俱乐部的那条塑胶跑道。”

　　他再次伸出手，这次不是去扶胳膊，而是试探性地想去接过徐濯清手中的电子盲杖。

　　徐濯清握着盲杖的手纹丝不动，她只是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径稳步往回走。

　　李默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是很快又迅速调整过来，就好像刚才的尴尬只是错觉。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快步跟上徐濯清，边走边扭头向骆琴笑道：“骆小姐，一起回去吧？这边路有点复杂，沙子也滑，要注意安全。”

　　骆琴点点头，默默跟在后面。她刻意放慢了脚步，拉开一点距离，眼神却锐利地观察着前方并肩而行的两人。

　　她总感觉李默有一些什么问题。

　　虽然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这是一种作为顶级职业选手的第六感，骆琴的直觉向来很准。

　　徐濯清的步伐依旧稳定，李默则亦步亦趋地走在她的侧后方，身体语言充满了保护的姿态，目光紧紧锁在徐濯清身上，不时低声提醒：“小清，左边有个小坑。”“前面坡度稍微变陡了。”

　　他的提醒细致入微，却总带着一种将徐濯清视为易碎品的感觉。徐濯清对他的提醒大多只是简单的“嗯”一声，或者干脆毫无反应。

　　回到徐濯清家中，烧烤的香气弥漫开来。阿米莎和徐凤玲正忙着翻烤食材，看到三人回来，便马上招呼着开饭。李默立刻又化身成最殷勤的那个，先一步去冰箱拿出徐濯清常喝的酸奶，细心插好吸管递过去，又带着笑容忙着给众人分发餐具，动作非常麻利。

　　“李默真是越来越细心了，濯清有你在身边，我们都放心不少。”徐凤玲看着李默忙前忙后，眼神里带着些赞许。

　　作为母亲，她又何尝看不出来李默对于女儿有一些别的念头？可自从女儿意外失明以后，徐凤玲的心态完全转变了，如果真的有人愿意一直照顾她，那也能让自己安心一些。

　　只是人心难测，徐凤玲也很清楚这一点，她能查觉出来女儿对李默的态度，所以也还是一直对李默保持应有的戒备。

　　徐凤玲又看向女儿：“闺女，今天训练感觉怎么样？累不累？”

　　“妈，我还好，天气很舒服。”徐濯清在远离烧烤架烟气的桌边坐下，骆琴坐在她斜对面。

　　“阿姨您放心，小清状态很好！就是今天自己一个人跑，我还是有点担心。”李默顺势坐在徐濯清旁边的椅子上，身体自然地倾向她，随后补充道：“明天我陪她去塑胶跑道，把间歇跑训练好好完成。”

　　“嗯好，你们也可以请教一下骆琴小姐，她这段时间应该都会在阳光海岸。骆琴是刚退役的中国国家队长跑高手，曾经的职业选手，可以让她好好指点指点你们。”徐凤玲点头。

　　在听到“中国国家队长跑高手”的一刹那，骆琴能够明显感觉到，李默全身都紧绷起来，眼神里透露出一些不自然，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隐秘的心事。

　　“哇，国家队的高手啊！”李默做出一副夸张的样子：“那可太厉害了！我们得多向你学习！对了……你是一个人来澳洲吗？想去哪些地方玩呢？”

　　李默有些旁敲侧击地询问着骆琴，他似乎特别在意骆琴的来意。

　　“我不算高手，而且已经退役了，只算个普通跑者。”骆琴随意回应道：“我确实是一个人来的，在这边待几天，我还想去悉尼周边转转。”

　　听得骆琴似乎没有长驻的意思，李默终于放心下来。

　　“骆琴小姐太谦虚了。”阿米莎笑着插话：“国家队出来的，再普通也是顶尖水平！布莱尔，你不是总说想找人试试极限配速吗？骆琴可是现成的配速专家！你们可以跑一趟试一试。”

　　“只是试一趟？”徐濯清的声音里带着些犹豫。她讨厌传统的引导员相处模式，更喜欢自己一个人跑。但想要跑出好成绩却必须有引导员的配合，电子盲杖无法适应更高速度的比赛。

　　“我的万米最好成绩33分钟，虽然比不了那些28、29分钟的世界高手，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一起跑一次。比如……明天的间歇跑训练？”骆琴发出邀请。

　　“好，我跟你去。”

　　“那我也去现场观摩一下。”李默有些急切。

　　“好呀，你想来一起跑也可以。”

　　第二天清晨，俱乐部红色的塑胶跑道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醒目，空气微凉，带着海风特有的清新。

　　李默早早到了，他站在跑道内侧的草坪上，双臂环抱在胸前。他换上了全套专业的跑者装备，看起来全副武装，一幅专业教练的样子。

　　骆琴和徐濯清几乎同时到达，徐濯清依旧是简单的运动背心短裤，戴着墨镜，电子盲杖握在手中。骆琴则是一身利落的黑色训练服，神情专注。

　　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动作，两人在起跑线前站定，徐濯清拿出自己常用的红色尼龙引导绳，指尖在上面摩挲了两下，绳结处还可以看到一些磨损痕迹。她把绳头递向骆琴的方向，动作有些迟疑。

　　“不用牵太紧哦，你启动了就和我说，我可以听到你的步频。”

　　骆琴接过引导绳的另一端，指尖搭在上面，让绳子保持自然的松弛度，心中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奇异感觉。

　　和在国家队时有些相像，但又有很多明显不同。

　　“准备好了吗？第一组先热身。”骆琴的声音不高。

　　“嗯。”徐濯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握紧了手中松弛引导绳的另一端。

　　“那开始了，准备，跑！”

　　骆琴启动了，她的启动非常稳定，但徐濯清还是有着零点几秒的迟滞。

　　显然，二人的第一次配合肯定无法做到完全融洽，引导绳上传来的初始拉力比徐濯清预想的稍大了一点，带着一些生涩感。

　　徐濯清本能地同时迈步，但步伐节奏与骆琴出现了微小的错位。她的左脚落地时，骆琴的右脚正好抬起，二人的摆臂并不同步。引导绳瞬间绷紧了一下，产生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向后的拉力。

　　“啊！”徐濯清身体微微一晃，脚下踉跄了半步，才勉强稳住重心，跟上骆琴的节奏。

　　“小心点！”跑道边，李默关切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一些担忧。他微微向前倾身，举起手来轻轻挥动，脸上是纯粹的关心：“骆小姐，启动同步可能还需要磨合一下。小清，你感觉还好吗？脚踝没事吧？”

　　骆琴眉头微蹙，立刻低声快速道：“不好意思！我的问题。节奏稳下来，跟着我的脚步声，我们再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懊恼，但更多的是迅速调整后的冷静。她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步伐和呼吸上，力求每一步都踏得清晰稳定。

　　徐濯清没有回应李默的话语，也没有因为刚才的踉跄而恼怒。相反，骆琴那句坦率的“我的问题”和迅速调整的专业性，让她紧绷的心弦轻轻地松了一分。

　　她以往的引导员，这种时候要么会强词夺理，要么会加倍紧张地控制她。而李默，则会以一种高高在上的，俯视般的姿态来对她进行“保护”。

　　她重新凝神，将更多的注意力从引导绳上剥离，转而全力捕捉骆琴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嗒、嗒、嗒……

　　进入第一个弯道。这是最考验默契的地方。

　　骆琴的身体很自然地微微向左侧倾斜，步伐节奏也做了极其细微的调整。同时，她通过收紧松弛的引导绳，传递出一个非常轻微，但意图明确的向左转向的信号。

　　徐濯清接收到了。她几乎是凭借直觉，同步地向左调整重心和步伐方向。然而，或许是空间感判断的细微误差，或许是骆琴转向的幅度略大，徐濯清的右脚在转向时，脚尖不小心蹭到了跑道内侧凸起的边沿。

　　“当心弯道！”李默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温和的提醒，但语速快了一丝，透露出他内心的紧张。他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眉头微蹙：“骆小姐，弯道弧度可能需要更提前一点提示，或者用语言辅助一下方位？”

　　“稳住呼吸，我在你左前方半步，现在往右侧偏离一些。”骆琴简短清晰的声音响起，没有任何情绪化的指责或慌乱，只提供关键信息，她自己也立刻修正了转向的幅度。

　　徐濯清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一瞬间的慌乱，再次让自己的步伐和骆琴的脚步声与呼吸声强行同步。奇妙的是，经历了这小小的摩擦，她内心的某个角落反而更加放松了。

　　没有想象中的完美无缺，但骆琴的应对方式并没有像她之前的那些引导员一样推卸责任，也没有指手画脚，她只是专注于解决问题和提供有效信息，让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等与轻松。

　　她并非在“被”引导，而是在和一个同样会失误，但能迅速调整一起解决问题的伙伴共同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