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引者》蝴蝶2021

3、第3章 沙丘上的奔跑 第一次接触

　　阳光海岸的名字绝非虚传。

　　阿米莎的小型飞机降落在马尔库拉机场，舱门打开的那一刹那，骆琴就被一股夹杂着咸腥海浪与植物清香的空气撞个满怀。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眼前碧蓝得近乎透明的海水、金灿灿延绵不绝的沙滩、郁郁葱葱的热带植被都涂抹上高饱和度的色彩，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Welcome!” 阿米莎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脸上洋溢着惬意笑容。

　　车子沿着海岸线行驶，窗外是令人心旷神怡的蔚蓝大海。

　　这座房子不大，但位置不错，后院直接通向一片相对僻静的海滩。徐凤玲，也就是凯利，早已在门口等候。她比照片上显得更瘦削一些，皮肤是常年户外运动留下的健康小麦色，眼神锐利，带着一种骆琴熟悉的，属于老一辈运动爱好者的干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凯利！好久不见！”

　　“布莱尔呢？”

　　寒暄声四起，洋溢着久别重逢的温暖。骆琴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屋内，一道身影正从客厅的阴影里缓缓走到门口。

　　她比照片里更高挑，穿着简单的运动背心和短裤，身形流畅，肌肉线条蕴含着豹子般的爆发力，脸上戴着一副宽大的运动墨镜遮住眼睛。

　　她没有像母亲那样热情地迎上来，只是微微侧着头，似乎在仔细分辨着空气中不同人们的声音和气息。阳光勾勒出她挺拔的轮廓，却也衬得她周身有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布莱尔，我们来了！”阿米莎声音轻快地招呼。

　　徐濯清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很标准的英语：“嗨，阿米莎阿姨，伊莱恩阿姨，丹尼叔叔……”她的“视线”似乎扫过众人，最后在骆琴的方向停顿了一下，没有特别的表情：“你好呀。”

　　她能发现我？

　　骆琴十分惊讶，据说视障人群的其余感官都会变得比健全人更加敏锐，但骆琴没有想到，自己甚至都没有说一句话，她难道仅仅凭借脚步声与气息就可以判断人的存在？

　　“这是骆琴，我跟你说过的，中国的跑步明星。”阿米莎热情地介绍：“她这次来澳洲玩，听说你跑步很厉害，想认识认识你。”

　　“你好，布莱尔。”骆琴用英文主动开口，声音尽量温和。

　　徐濯清似乎微微怔了一下，开口却是流利的汉语：“我会说中文的，你好骆琴。”

　　简单打过招呼，一行人在徐凤玲家中安置下来。她当年读的是最便宜的移民专业护理学，现在已经做到了护士长的职位，工资其实不低，但大部分都用在了徐濯清身上，所以生活不算宽裕。

　　陪众人坐了一会，徐濯清站起身来：“李默今天有事，我自己去训练，你们玩得开心。”

　　说罢，她戴上耳机，利落地拿起靠在门边的盲杖，动作熟练地探着路，径直穿过众人，向后院通往沙滩的小径走去，那背影没有丝毫的犹豫拖沓。

　　“她一个人？”伊莱恩阿姨快速站起身来，骆琴也皱起眉头，一个人去训练太危险了些。

　　但阿米莎与徐凤玲似乎已经习以为常：“没事的，她拿的是前些年发明的的电子盲杖，功能很不错，有耳机提示和触感反馈。”

　　“她性子有点独，不希望别人时刻跟在身边照顾，她说有点像被圈养的宠物，感觉很不舒服。所以，她平时也喜欢一个人出门，就在家边上这一圈，很熟悉的地方，我们也习惯了。”

　　骆琴看着徐濯清消失在小径尽头的方向，心里那点“同病相怜”的柔软被一种更强烈的冲击取代。这不是她想象中的，需要被照顾和同情的盲人运动员。徐濯清身上有种强烈的未被驯服的野性，一种对自身道路无比清晰的执着。

　　午后的阳光炙烤着沙滩，骆琴换好衣服，也来到了海边，她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徐濯清没有在平缓的沙滩上跑，而是在靠近沙丘和灌木丛交界的地方，沿着一条环海步道在跑。她的速度不快，应该是一次有氧轻松跑训练。她的步态极其稳定，电子盲杖在她手中如同精准的探测器，每一次点地，每一次横扫都迅捷而富有节奏感，提前预判着前方的障碍。

　　骆琴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作为曾经的顶级运动员，她能看出徐濯清的核心力量极强，跑动技术基础扎实，尤其是节奏感，即使在这种开放式路段，她的呼吸和步频也保持着惊人的一致性。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运动背心，皮肤黝黑，看起来像是本地跑者的年轻男人，大概是想抄近路或者没注意，从侧面快速插入了徐濯清的路线前方。

　　“小心！”骆琴下意识地喊出声。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徐濯清的盲杖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前方突然出现的障碍物。她没有慌乱，身体瞬间做出反应放慢步频，同时微微侧身降速，避免了这次碰撞。

　　那个跑者吓了一跳，连忙道歉：“哦！对不起！布莱尔，没看到你在这里，你还好吧！”

　　徐濯清只是微微侧头，墨镜对着声音的方向，语气平静：“没事，注意看路。”

　　骆琴深吸一口带着咸味的海风，决定不再旁观。她迈开步子，也踏上了那条蜿蜒的小路，不远不近地跟在徐濯清身后。

　　徐濯清似乎察觉到了身后多了一个跟随者。她的步伐节奏没有变，但骆琴敏锐地感觉到，她身体的姿态似乎更紧绷了一些，盲杖点地的频率也细微地加快了，像是在无声地警告：不要靠近。

　　骆琴没有停下，也没有试图超越。她只是保持着原有的距离，像一个沉默的同行者。她能感觉到前方那个身影散发出的抗拒，像一圈无形的力场，但她也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吸引力。徐濯清奔跑的姿态，那种在黑暗中依然执着前行的力量，像磁铁一样吸引着她。

　　跑过一段布满碎贝壳的沙地，又绕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眼前出现了一段小小的上坡，通向一个可以俯瞰部分海湾的沙丘顶部。徐濯清在坡前没有丝毫犹豫，步伐稳健地向上跑去，呼吸依然控制得很好。

　　骆琴紧跟其后。沙丘的坡度不大，但沙质松软，跑起来颇为费力。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和徐濯清的呼吸声与脚步声在空旷的海滩上交织。

　　终于跑上了沙丘顶部。海风突然变大了些，吹拂着两人的头发和衣摆。徐濯清停了下来，面朝着大海的方向，微微仰起头，似乎在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海浪气息。

　　骆琴也停下脚步，站在几步之外，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同样放空大脑，感受波澜壮阔的海景。

　　过了好一会儿，徐濯清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

　　“你一直跟着我，你是阿米莎请来的私教，还是……下一个准备‘照顾’我的引导员？”

　　骆琴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看着徐濯清被墨镜遮挡的侧脸，那紧抿的唇角透着一丝倔强和防备。

　　骆琴迎着海风，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声音平静而清晰地回答：“都不是，我和你一样，只是一个普通的跑者。”

　　海风卷起细沙，掠过两人的脚踝。徐濯清没有立刻回应，她依然面朝大海，墨镜后的神情无从得知。但骆琴能够感觉到，那股紧绷排斥的力场，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然而，这份刚刚萌芽，带着试探的微妙连接，被一个突然闯入的声音打断了。

　　“小清，你怎么又一个人出来训练，太不安全了。”沙丘下方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和粗重的喘息。

　　骆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崭新跑鞋和运动短裤，身材不算特别健硕的亚裔男生正快步跑上来。

　　他看起来二十六七岁，头发打理得很精神，脸上带着一种夹杂着担忧与亲昵的笑容。他的目光先是飞快地扫过徐濯清，确认她无恙后，才落在骆琴身上，那眼神里的审视与戒备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就被一种训练有素的的温和表情取代。

　　“李默。”徐濯清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我知道怎么回去，不用来找我。”

　　李默已经跑到了近前，他无视了徐濯清话语里的冷淡，很自然地伸出手，似乎想去扶她的胳膊：“我知道，但这片沙丘地形复杂，万一绊倒的话……阿姨会担心的。”

　　他的手刚刚触碰到徐濯清，后者的身体轻微向骆琴这边侧移了半步，马上避开了他的触碰。李默的手在空中尴尬地停顿了一瞬，随即很自然地收回，顺势理了理自己并不乱的头发。

　　“这位是？” 李默看向骆琴，脸上重新挂起礼貌的笑容，用的是不怎么流畅的英语，声音温和。

　　“骆琴，阿米莎的朋友，从中国来的。”徐濯清简洁地回答。

　　“哦！骆小姐！你好你好！”李默立刻切换成中文，口音带着点北方腔调，笑容更加热络，甚至主动伸出手：“我是李默，小清的引导员，也是中国来的留学生，现在已经在这边工作了，欢迎欢迎！”

　　骆琴伸手与他虚握了一下，指尖感受到对方手掌的力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潮湿。然而，就在这短暂的接触之中，骆琴捕捉到了李默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光芒。那不像是对陌生人的警惕，更像是一种……莫名的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