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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昆士兰之行 特殊的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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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萧山国际机场,晨雾凝结成露珠,把视线晕染出一片模糊的白色。
母亲还是跟来了,一大早四点起床,又为骆琴准备好早饭,将她的行李全部小心清点一遍,提前放在自己的后备箱里。
“这边冷,到地方就热了,你上了飞机,差不多的时候就把外套脱掉。”母亲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墨尔本,要飞十几个小时吧,腰坐得吃不消,有机会就站起来走走。”
“嗯嗯。”骆琴接过双肩包:“妈,我走了。”
母亲点点头,往后退几步,把位置让给别的旅客,目送着骆琴的身影逐渐隐入人群之中。
波音787的舷窗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骆琴靠着椅背,看着地面的景物渐渐缩小。
十二个小时的飞行像场漫长的梦。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离线地图,看着那个小小的飞机图标一点点越过赤道,从秋意渐浓的杭州,飞向盛夏的墨尔本。
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又被南半球的燥热空气烘醒。墨尔本机场的空气带着些地中海气候植物的特有甜香,骆琴推着行李车走出海关,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之中穿着亮黄色衬衫的阿米莎,她高高举着一块牌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欢迎骆琴”。
“嗨!我的中文书法怎么样?”阿米莎主动凑上前来拥抱,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略微带些“咖喱口音”。
她知道骆琴的口语不错,这也是她邀请骆琴来澳洲游玩的原因之一。
阿米莎是个典型的e人,如今四十出头,没有结婚,虽然主业是体育记者,但在澳洲也有些自己的产业。她在体育圈广交朋友,这次趁着休假,约了很多人来昆士兰玩耍。
“真不错,阿米莎,我的名字很难写的。”骆琴笑着打趣。
阿米莎熟练地伸手帮骆琴拿行李:“哈哈,先在我的房子住一天,等等我另外几个朋友,然后我们一起飞昆士兰。”
车驶出机场,公路两旁的景象飞速后退。阿米莎拧开收音机,播放车载的爵士乐CD。
“骆琴,你办的几个月的签证?准备在澳洲玩多久?”
“三个月,第一次办旅签一般都是三个月吧。”骆琴思索一会:“去完阳光海岸,我可能会自己去悉尼周边玩一玩,还不知道要待多久呢,反正我退役了,没事干。”
“哦,那个亚锦赛的芭芭拉刚好在悉尼,你有空也可以找她去玩,我这次也有悉尼的朋友过来……”
阿米莎的车拐进一条路口,路两旁的联排别墅越来越多,看样子来到居民区了。
“对了,这次约的人里,有个人你应该会想见见。”阿米莎侧过头:“也是华裔混血,布莱尔,中文名叫徐濯清,比你小五岁,在这边练马拉松的。”
骆琴正看着窗外的景象发呆,闻言“嗯”了一声。
“她眼睛不太方便。”阿米莎说得有些委婉:“但跑得是真的快,小学的时候就是足球队的前锋,出意外以后,现在就住在阳光海岸训练长跑。”
“那很厉害,盲人运动员真的很不容易。”
骆琴不断附和,但她其实并不怎么感兴趣。本来就在澳洲待不了多久,自己也不是马拉松专项,以前只参加场地五千/一万米的比赛,虽然都是华裔,但应该不会有什么共同话题。
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门口,这是阿米莎买的大房子。这座房子带着典型的澳洲度假风,外墙刷成淡蓝色,看样子不是很常住,应该只是阿米莎众多度假屋里的一个。
“二楼给你留了带阳台的房间。”阿米莎用钥匙打开门:“别的房间住的都是朋友,今晚我们办烧烤派对,你先休息休息。”
晚饭时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阿米莎的朋友们陆续到了,有冲浪教练,有体育杂志编辑,还有器材公司的销售。大家围着烧烤架聊天,话题从“今年的冲浪哪里好玩”聊到“哪个牌子的马拉松能量胶最难吃”。
骆琴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手里捏着罐可乐。她在人群里略微有些拘谨,但阿米莎的朋友们都比较友好随和,慢慢的也就放松下来。
“你是那个,阿米莎一直提到的中国国家队的长跑运动员,哇,职业选手也跟我们一起玩了。”印度卷毛小哥笑眯眯举起手:“来咱们干一杯,欢迎新朋友。”
“谢谢。”骆琴也举起可乐罐笑着回应。
“还是阿米莎好,现在的工作可以全球到处跑,我都已经快三年没有离开墨尔本了,今年才第一次抽出时间。”杂志编辑伊莱恩感慨道:“也不知道布莱尔这几年又长高了没有。”
“布莱尔倒总是惦记你。”阿米莎挑起眉毛:“去年我们聚会的时候,她还问伊莱恩阿姨为什么又没有来。”
“今年总算人齐了点,至少我们几个玩的要好的都来了。”
……
跟着这些人闲聊,骆琴才慢慢明白,原来阿米莎与她的朋友们都是去专程探望徐濯清的,徐濯清的妈妈徐凤玲是华裔移民,英文名凯利,2013年来到昆士兰大学读研究生,几人都是当时昆士兰大学长跑团的成员,上学时关系非常好。
毕业之后,这些人约好不定期聚一次,原本会去各个城市旅行,但后来徐凤玲的女儿徐濯清意外失明,也就不方便离开昆士兰,众人就把聚会地点固定在了昆士兰的阳光海岸。
烧烤架上的串串滋滋冒油,混着木炭的香味飘散在院子里。骆琴咬了口烤玉米,看着伊莱恩翻出手机里的老照片——当时应该是在冬季,屏幕上十几个年轻人穿着印着“UQ”字样的长跑运动服,站在最中间的就是徐凤玲,扎着高马尾,运动服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胳膊,这模样和国家队里的一些前辈非常相像。
然后就是徐濯清小时候的照片,穿着妈妈长长的运动服,笑得露出虎牙。那个时候应该还没有失明,看起来活泼又可爱。
再往后翻,徐濯清长大了些,戴上了墨镜,在多人合照里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
“那时候她刚做完手术恢复没多久,自己提出来改练长跑,连直线都跑不直。”阿米莎拿出手机,翻到张训练照,徐濯清正被一个中年男人牵着,在塑胶跑道上慢慢挪动:“凯利请的私教都说,这孩子太倔强,摔了跟头从不喊疼,爬起来还往原来的地方跑。”
“后来呢?她用什么方法训练?”骆琴产生了一丝好奇。
“后来。”阿米莎笑起来:“原本我们想给她买个导盲犬,但导盲犬不适合长跑,那样对狗狗来说太累了。我们就去和澳洲残奥部门申请,看看能不能给她配备一个引导员,你知道的,就是牵一根绳子,带运动员掌握方向的那种。”
伊莱恩补充道:“但是,引导员其实并不稳定,毕竟收入不是很多,而且也十分枯燥。布莱尔到现在已经换过三个引导员了,现在的那个引导员我觉得还不错,也是个中国人,已经带她快两年了。今年的昆士兰半马,布莱尔跑进了1小时30分钟,已经比大部分健全人都要快,我们都很高兴。”
骆琴惊讶,1小时30分钟的半马成绩,对于普通人而言都已经足够亮眼,更别说是一个视障者。她自己做有氧跑训练时,也试过20公里左右的距离,1小时10分钟差不多已经是极限了。
“现在的这个引导员,好像叫李默。”阿米莎擦掉嘴角的油脂:“他的态度很好,带布莱尔训练也很积极,而且也很照顾布莱尔,我们都对他比较满意。但就是有一个问题,他的实力有点弱了,这次的昆士兰半马……布莱尔觉得有点放不开跑,加速的时候,李默总有些跟不上。”
“凯利私下跟我们说,想给布莱尔换个引导员。钱这方面倒不是问题,主要就是,这样的人太少了,有能力的人基本都不愿意来,而且也很难找到能和李默一样照顾好布莱尔的引导员。”阿米莎的声音有些停顿:“所以……这次请你过来玩,其实也是有着我的一些私心,很抱歉我没有提前和你说。”
“我其实……”阿米莎的声音非常轻:“是觉得你或许……能帮布莱尔试试。就一次,不算正式引导,只是陪她跑段路,让她能尽情发挥出自己的速度跑一次,不用受到旁人速度的限制。你知道吗?昆士兰半马最后三公里,她明明还有体力冲刺,却因为李默的步频掉了下来,最后成绩比预计慢了整整一分钟。”
伊莱恩和另外几人默契地站起身来收拾碗碟和烧烤架,把空间留给她们两人。
“当然可以呀。”骆琴几乎没有迟疑:“我本来就是干这个的,你也知道。只不过,我的签证只有三个月,长期的引导员肯定做不成,但短期内陪她跑跑又没有什么问题。”
骆琴太懂这种感觉了,明明身体还能加速,却没有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只不过,限制徐濯清的是有形的绳子,限制自己的是无形的绳子,骆琴不知道到底哪种更令人难受,但二人有着某种意义上的同病相怜。
她原本只把这当作一场普通的旅行,可此刻,心里却莫名生出点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