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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隐形的冠军 退役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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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役第9天,骆琴再一次睡到自然醒。
或者说,她是被斜射进窗帘夹缝的阳光“吵醒”的。
骆琴盯着这道阳光,眨巴眨巴自己干涩发酸的双眼,在床上放空许久,这才慢悠悠爬出被窝。
打开手机,已经是上午十点半,比起昨天又晚了十几分钟。
随便套上一身衣服出门,今天是星期六,母亲没有去学校上课。她看了一眼骆琴,又开始滔滔不绝地絮叨。
“你才二十四岁,退役又不是退休,怎么和老太太一样,要么睡觉,要么发呆。”母亲的声音逐渐拔高:“国家队给你安排的工作不是挺好的嘛,有编制还轻松,家里又不缺钱,你非要去领那个安置费。”
骆琴不说话,继续低头嚼着有些发硬的黄油面包。
“天天这么无所事事也不是办法,要么去二中教书,要么我还是送你出国去学音乐,总得选一样。”
骆琴抬起头,正好对上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她很像,只是眼角已经爬满了细纹,眼神里有着说不出的焦虑,和骆琴初中选择走体育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这么多年了,母亲还是没有变。
作为家境不错的江浙沪独生女,骆琴的少年时代同别人一样,被“鸡娃式教育”填满。
因为母亲是大学音乐老师,骆琴从两三岁就开始接触钢琴,练了好几年,母亲逐渐看出来骆琴对钢琴不是那么热衷,就又给她报别的兴趣班,书法、舞蹈、英语、奥数……
控制欲强的家长的心思基本都是一样,广撒网,总有什么是能撞上的。
“妈。” 骆琴的声音很轻:“你还记得我十二岁那年,市运会的八百米决赛吗?”
母亲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骆琴会突然提起这个。
“那天你给我扎了个马尾,说别跑太快,当心摔着,后天还得去省里的钢琴比赛呢。”骆琴笑笑:“但是我冲线的时候,整整比第二名快了十多秒。”
骆琴记得那天的阳光也是这样耀眼,塑胶跑道被晒得软软的,散发着淡淡的油漆味。冲过终点线,挥手庆祝的时候,骆琴看到站在看台边上的母亲表情复杂,有些惊喜,又有些担忧。
“那是你第一次没有听我的话。”母亲无奈笑笑:“从那以后,我就感觉有些管不住你。”
骆琴沉默,她知道母亲的话是什么意思,是偷偷在奥数课上研究训练计划,是在舞蹈团课时直接打卡跑路到旁边的活动中心跑圈。被省队教练选中时,她根本没和家里商量,直接把行李搬进了省队宿舍。骆琴像一匹脱缰的马,拼命想要挣脱母亲“为你好”这条缰绳,可到头来,却又成了另一条缰绳的奴隶。
20岁那年,入选国家队以后,骆琴很快变成了队内唯一的“战术兔子”,长跑项目中最特殊的人员。
她的身体天赋是国内一流水平,算不上顶尖,离国家队最强的选手有着一定距离,按照正常选拔标准,其实不会是国家队的最优选择。
然而,骆琴有一个特殊的能力——感官与直觉非常敏锐,先天节奏感极强,对速度的把控绝无仅有。
因此,国家队的四年生涯中,骆琴一直都是队内的“牺牲位”,超过百分之八十的比赛,都是前半程由她领跑,为队友提供最好的跑动节奏,同时作为破风者减轻队友的跑动阻力。
教练赛前定好计划,队友踩着她的脚印前进,她不能快,不能慢,甚至不能在感觉状态好的时候独自刷新PB(个人最好成绩)。
四年来,全运会、全锦赛、亚运会……无数大大小小的比赛,都有骆琴这个隐藏功臣默默付出,然而,奖牌的光鲜亮丽总是属于优胜者,不会有任何人在意骆琴。
亚锦赛决赛那天,骆琴依照教练赛前的战术安排,使用变速卡位的技巧在前半程将最强大的对手佐藤体力耗尽,最终帮助大师姐秦蔚月夺得万米金牌。而她自己,却只能遗憾垫底,在第七公里处就退出比赛。
她甚至没有正常完赛的自由。
骆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每一块肌肉的收缩,都在由别人操控着。
“国家队给的编制,是让我回去当教练。”骆琴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自嘲:“妈,我不想再给别人陪跑了,去学校教书也没有什么意思。”
母亲叹了口气:“那你也应该出去走走,天天在家里不好。”
“那当然,我收到了一份邀请。”骆琴抬头:“印度裔的那个体育记者,阿米莎,你还记得不?”
母亲点了点头,亚锦赛颁奖那天,那个穿着西装外套的干练女人挤过人群,镜头却没有对准站在冠军领奖台的秦蔚月,非要给骆琴拍一张单独的照片,说是要放在《隐形的冠军》这篇报道中使用。
“她邀请我去澳洲玩一段时间。”骆琴将碗盘收起:“旅游签证前几天我已经办下来了,10月28日就走。”
“澳洲?”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去那干什么?一个女孩子家,人生地不熟,跑到那么远的地方……”
“我跟阿米莎认识好几年了,我们要去墨尔本,去悉尼,去昆士兰的阳光海岸。阿米莎说那里的沙滩没有跑道线,想怎么跑就怎么跑。”骆琴打开手机,调出阿米莎发来的照片。屏幕上,金色的沙滩与碎银般的海浪相得益彰,许多游客在沙滩上奔跑嬉闹,几块冲浪板竖在沙里,荧光色的板面反射着炫目的阳光。
“阳光海岸……”母亲喃喃念叨着:“那边现在是夏天吧?你从小怕热,防晒霜带够了吗?还有转换插头,我记得你总忘这些。”
骆琴看着母亲语速变快的样子,忽然回想起十几年前的市运会前夜,母亲也是这样一边数落着她“野得不像样”,一边帮她仔细收拾第二天的装备。
“都准备好了。”骆琴把手机揣回口袋:“又不是第一次出国,阿米莎也早就移民澳洲了,她会去机场接我。”
“她一个记者,哪有那么多时间陪你玩?”母亲皱起眉,伸手想碰她的胳膊,又半路收了回去:“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就当顺路去看看那边的音乐学院。”
“她说还要在那边给我介绍一些新的朋友。”骆琴摇摇头:“妈,我都二十多了,我想自己走一趟。”
母亲低下头,许久才说:“机票是几点的?到时候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了,早班机,我自己打车就行。”骆琴拎着垃圾袋走向门口:“我再出去买点东西。”
下午,骆琴到商场又采购了一番,买了份送给阿米莎的礼物,也有一些出国必备的东西。
付账的时候,骆琴看到自己手机里多了条短信,是国家队的退役安置费到账了,一串长长的数字,足够她在国外尽情玩上一年有余。
四年前骆琴刚进国家队时,母亲给她卡上打了十万块钱,说别亏待自己,不够就跟家里要。那时她觉得十万块已经很多很多,现在看着这条短信,却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
这是她过去四年里付出的全部量化,没有奖牌,没有荣誉,只是一串苍白的数字。
走出商场大门时,阳光依旧刺眼。
“骆琴师姐?你回杭州啦。”
回头一看,原来是以前省队里的小师妹,今天应该是休息日,她与家人在一起散步。
“我听教练说你退役了?队里都在传,说你要回省队当教练呢!”
“啊啊。”骆琴张了张嘴,声音很轻:“我不一定回去。”
“那是要留在北京工作了吗?”小师妹眼睛亮闪闪的。
骆琴摇头,轻轻叹一口气。
小师妹愣了愣,脸上的兴奋淡了些:“那你……打算干什么啊?”
干什么?骆琴也想知道。
她从小就被规训着“擅长什么就该干什么”。母亲说“你节奏感好,就该练钢琴”,教练说“你配速准,就该当兔子”,连阿米莎那篇《隐形的冠军》里也写着,“她的价值,在于成为别人的阶梯”。可没人问过她,也没人教过她,除了这些,她还能成为什么。
和小师妹道别,走过步行街,骆琴看见旁边奶茶店的招工牌,红底白字写着“招全职店员,月薪5500-6500”。
她忽然停下脚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六千块,比她的训练补贴还少一半,可这数字旁边,没有“为队友带节奏”的附加条件,没有“必须牺牲自我”的潜规则。只是摇奶茶,放小料,加冰块,递吸管,简单到不需要动用半分脑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骆琴掐灭了。母亲要是知道,怕是要气笑了,浙大音乐老师的女儿,国家队退役运动员,放着北京和杭州的编制不要,去当个奶茶店员?
是个人都会说一句离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晚饭给你做了排骨和牛腩,早点回来。”
骆琴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个“好的”。
她转身往家走,脚步依旧很慢,她不知道去了澳洲会怎样,不知道阳光海岸的沙滩能不能让她找回点什么,甚至不知道回来后能干什么。但至少此刻,她不想再踩着别人画好的线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