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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大比其十六 别人越是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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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颐盯着沈确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思索他为什么会提到晏清霄这个名字,最后他嘴角微微一撇,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古怪的试探,“晏清霄?可以是可以。你跟他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沈确靠在墙上,双臂交叠在胸前,语气随意,“只不过前几天我违反门规私自下山,正好撞在他手里,被罚抄了十遍门规。”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抄得我手都快断了。我觉得,找他当公证人最合适。他是内门弟子,跟你不是一家,跟我也没有私交。程师弟不会连晏师兄都信不过吧?”
程颐没有接口。
晏清霄这个名字,在宗门里可是如雷贯耳。程颐记得自己爷爷曾经提到过两句关于晏清霄的事情,当时爷的语气罕见地带着惋惜、忌惮,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曾经的天之骄子,离元婴只差一步之遥,宗门上下都以为他会是近百年来最年轻的元婴修士。
只可惜他没能跨过那道坎,冲击元婴失败之后晏清霄在内门不尴不尬地存在着,性格冷淡,不近人情。作为掌门最喜欢的弟子,平日里除了戒律堂的公务和给云胤真人浇花之外几乎不与任何人来往。
沈确提出找这样一个人当公证人,确实挑不出毛病。
程颐思索了好一会,最终还是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这个人选。
他整了整自己的袖口,重新端起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倨傲:“明天未时,我会来找你。晏清霄那边,你自己去说。”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外走。
匡涿紧跟在他身后,手始终按在剑柄上。这个沉默寡言的护卫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沈确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一刻也没有从自己身上移开过。
走到门口的时候,匡涿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沈确一眼。
沈确毫不怀疑,如果刚才自己真的伤到了程颐,匡涿的剑就不会只架在他脖子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脚步声渐行渐远。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的火苗在灯芯上微微跳动,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
沈确靠在墙上没有动,他听着程颐和匡涿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又等了一会,确认没有人折返之后,才慢慢松开交叠在胸前的手臂。
沈确的手按在了自己的丹田位置,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皮肤下面那股隐隐的灼热和闷痛。
刚才他捏住程颐手腕的时候,看似轻描淡写,但实际上,在匡涿的剑架到他脖子上的那几息时间里,他一直在用意志力强行压制丹田里翻涌的痛楚。
匡涿如果再稍微敏锐一点,就会注意到他的不同寻常。
沈确走到床边坐下,闭上眼睛调息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眼睛。
赌约的事,他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程颐敢这么自信地跑来跟他打赌,底气无非来自几个方面。
符篆是程颐的强项,程家在内门符堂有程长老坐镇,程颐从小耳濡目染,符篆水平在外门弟子中确实算得上出类拔萃。
资源更不用说,程家在宗门外的坊市里有产业,每个月的贡献点、灵石、丹药、符纸都是普通外门弟子的数倍甚至数十倍。
可如果程颐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符篆和资源,沈确并不担心。真要论剑道,沈确有信心赢他。但程颐敢这么自信地跑来跟他打赌,说不好他手里还有自己不知道的底牌。
一个程家的嫡系子弟,被家族用资源堆了这么多年,身上不可能没有几样压箱底的宝贝。高阶符篆?保命的法器?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想到的东西?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
沈确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弯腰舀了一瓢凉水。夜色里的水凉得透骨,他双手捧着水扑到脸上,凉水激在脸上,把他最后一丝倦意也赶走了。
他低下头,看向水缸里那面平静的水面,水面上倒映的那张脸的脸色有些发白,虽然眼眶微青但是眼神清明。沈确的嘴角弯了弯,冲着水面上的自己笑了一下。
他本来参加外门大比就是为了拿九叶青莲治金丹的伤,名次第一对他来说本来就是唯一目的。拿不到第一,金丹的伤治不好,他的命就得交代在这里。不管程颐来不来赌这一场,他都必须赢。
现在程颐送上门来跟他赌,那就别怪他把这场赌局当成附带的利息一块儿收了。
第二天一早,沈确把头发用发带仔细束好,又对着水缸照了照。收拾停当之后,他沿着山道往内门戒律堂走去。
他在戒律堂门口等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看见晏清霄从里面走出来。
晏清霄今天穿了一身灰色的长袍,袖口收得很紧,腰间束了一条银灰色的腰带,衬得整个人更加清冷挺拔。
沈确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晏清霄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的沈确。
沈确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外门弟子服,头发也用发带束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昨天交门规时那副模样精神了不少。只是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上的血色还没有完全恢复。
晏清霄皱了皱眉,他走向沈确,在他面前站定。他的个子比沈确高出小半个头,站近了之后看沈确的时候需要微微垂下眼睫,语气是一贯的笃定和平静:“你找我。”
沈确冲着晏清霄笑了一下,“晏师兄,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晏清霄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程颐昨晚带人堵了我。”沈确开门见山,“他跟我打了个赌,就比谁在外门大比拿到名次高。”
晏清霄听着沈确从程颐从闯进自己的屋子开始,一直说到匡涿拔剑架在他的脖子上,最后说到程颐主动提出赌约。
他的手指在听到沈确说到匡涿拔剑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赌注是什么。”晏清霄问道。
“如果我赢了,程颐双倍赔偿我所有的损失。如果我输了,”沈确语气平淡,“我离开宗门,永远不回来。”
晏清霄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不过沈确没能捕捉到。
“你答应了。”晏清霄说。
“答应了。”沈确点头。
“所以呢?”
“赌约需要公证人。”沈确往前迈了一步,仰起脸看着晏清霄,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还带着点笑意,“我跟程颐说了,找晏清霄当公证人,他同意了,所以我现在来问问,晏师兄,你愿不愿意?”
晏清霄垂眼对上那双带着笑意却分外认真的眼睛,“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公正。”沈确不假思索地说,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似乎在疑惑晏清霄为什么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而且你罚过我抄门规,这说明你跟我没有私交,程颐挑不出毛病。”
晏清霄轻飘飘瞥了他一眼,沈确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只见晏清霄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把赌约条款的具体内容写清楚。双方姓名、赌约内容、胜负标准、赔偿方式、违约条款,一式三份。你和程颐各执一份,公证人留存一份。”
沈确的眼睛亮了一下:“晏师兄答应了?”
“我没有说要答应。”
沈确的嘴角往下垮了一点,那个熟悉的苦大仇深又浮上脸来。晏清霄看着他这副表情,顿了一下:“你把条款拟好,拿给我看过之后再说。”
“拟!现在就拟!”沈确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空白的粗纸张,往戒律堂里走去。
他早有准备地将纸铺在桌上,拿起笔就开始写。晏清霄站在旁边看着,沈确的字迹比上次誊抄门规的时候好了不少,字迹清晰,横平竖直,每个字都能辨认。
赌约的内容非常清楚,也很简单。双方以外门大比最终排名为准,沈确排进程颐之前则胜出,程颐需双倍赔偿沈确被砸坏的院子、被克扣的资源等全部损失;沈确落后则败,需自行离开宗门,永不回返。
公证人一栏空着,等着填名字。
“晏师兄,你看看。”沈确把纸递过去。
晏清霄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条款清楚,没有含糊其辞的地方,胜负标准也明确。他把纸放回桌面,拿起笔架上的笔,在公证人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晏清霄三个字,笔画清峻,颇有风骨。
“既然你们约了未时,届时你们二人都到场,当着我的面签字画押。”
“多谢晏师兄。”沈确收起赌约,对着晏清霄郑重地拱了拱手,“未时我们两个一定到。”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眼底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
“沈确。”
沈确回过头来,看见晏清霄站在书案后面,眸色沉沉地看着他,“程颐的护卫叫匡涿,出身剑阁,不是普通的跟班。程颐本人不足为虑,但程家在宗门里根基深厚。”说到这里,晏清霄顿了一下,“你确定要赌?”
沈确站在戒律堂门口,隔着整个厅堂遥遥看向晏清霄,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晏师兄,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沈确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别人越是想让我走,我就越是想要留下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