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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你再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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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醒来时,你又看见了卡斯泰尔那副画像,画中他那双与里夏尔轻佻散漫完全不同的碧水色双眸在看着你,还是那么悲哀和冷漠。
你下不了床,而且你感到自己在发热,热得你忍不住喘气,想要掀开被子。芙罗拉在这时进来了,她端来一碗粥和一杯水。
她给你喂粥又给你喂水,她的行为举止对你既小心又爱护。她目光迷恋地盯着你。她说了些什么,你昏昏沉沉听不清。
就这样你发了几天高烧,直到在某一次醒来后,感到自己恢复了些许思考的能力,但你中枪的左腿膝盖动一下就疼。你还是下不了床,只能和卡斯泰尔的画像作伴。
窗帘严严实实的拉着,你不知道外面的天气,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在你和卡斯泰尔对视得又昏昏欲睡时,芙罗拉进来了。
她进门没和你说话,而是首先拉开了窗帘,看起来外面正是早上,天气不错,一些阳光洒到你的枕头边。
“米诺尔,你今天觉得好些了吗?”芙罗拉温柔地注视着你,到你床头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握住你的一只手,把自己的脸贴在你的手心,“你昏昏沉沉了好几天,昨天我本来想问问你要不要参加奥戴特的葬礼,但我刚问完你就睡着了。她已经在三楼画室躺得太久了,我实在没办法看着她继续呆在那里,所以……我昨天已经把她埋了,埋在了东侧的森林边缘。”
你猛地抽回手,声音嘶哑。“谁准你……谁允许你那么做的?”你抓起水杯砸向卡斯泰尔的画像,在玻璃碎裂声中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滚!带着你虚伪的温柔……滚出去!我不需要凶手假惺惺的照顾!”
你抓起枕头砸向她。她起身躲开了砸过去的枕头,面容冷静得叫你发慌。她走了,临走前看了你一眼,那眼神中的悲悯,像是你在发疯,而她无可奈何。
门被轻轻关上,周围一片安静。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抓门的声音,听起来是猫在抓门。它抓了一会儿门,停了下来,外面传来芙罗拉的声音。
“……你想进去陪她?嗯……”
“喵~~”
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只奶牛猫从门缝挤进来,它正是上次压在你胸口陪你睡觉的那只猫。它在你的床边转了转,一下跳到被子上,冲着你喵喵叫。它用头顶你的手,蹭你的胳膊。门口传来离去的脚步声,芙罗拉下楼了。
你还在大喘气,被猫蹭得怔住。颤抖的指尖缓缓抚摸猫咪柔软的后颈,经历这么多天的委屈,你再也忍不住了,你将脸埋进猫毛里嚎啕大哭,泪水浸湿黑白相间的皮毛。
你的嚎啕大哭将猫给吓着了,它想跑,但被你死死抱住,最终无可奈何地忍受着你哭声带给它的折磨,它安静地躺在你怀里,只是尾巴焦躁地甩来甩起,把被子拍得“啪啪”作响。
你哭够了,将猫放开,它欣慰地起身绕着你转了一圈,然后小心翼翼地蜷缩在你床脚的位置,偶尔抬头打量你一眼。
现在怎么办?要做什么呢?你感到迷茫,你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忍着剧痛挣扎着挪到床边,拉开床头柜抽屉,翻出奥戴特给你的侦探笔记,里面记录了几个案子,翻到最后,是她接受的有关卡斯泰尔的调查。
其中一页写着一段话:“米诺尔,我有些不确定你会不会翻开这本笔记,毕竟你不是对这类事情有兴趣的人。我实在有一些纠结要不要继续调查卡斯泰尔·查特里安和伊森·维洛特的死,因为这和芙罗拉有很大的关系,我担心我的调查会伤害到她,她说那些事情都过去了,这两人又都死了,就不要再旧事重提了。可是,芙罗拉明显从中受到了伤害,作为朋友,我觉得我应该帮她伸张正义,即使是迟来的正义。我有能力这么做,那我为什么不做?可是芙罗拉就是不同意。如果受害者不愿意,我还应该继续吗?我不知道。我实在觉得芙罗拉的精神状态出了问题,很明显的问题!她在吃抗抑郁类的药品,吃完药她就装得好好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我憎恨她这一点,我实在看不惯她这一点,凭什么女性总是要像货品一样被交易?像生育机器一样生下继承人?像下贱的母猪一样被对待?这一切都不应该!女性应当拥有当人的权力!为什么大家不明白这一点?为什么连女性本身也不明白这一点?为什么要逆来顺受?我不想结婚,我不想当别人的妻子、母亲、家庭的奴隶!我要做我自己!总得有人站出来这么说才行,否则某一天,芙罗拉会悲惨地嫁人,你也是,我也是,我们都当不了自己!我们全成为了任人摆布的货品!
我真的想帮她,她到底为什么拒绝我?我知道她曾向你告白,她喜欢你。我说把事情告诉你,你一定会理解并帮助她,她却说不,死活不肯,甚至连告诉你也不愿意。我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向她保证,你听完她的事绝对不会责备她,反而会帮助她。她不相信,她认为你会讨厌她。真见鬼!她跟我说了一大堆理由,搞得连我这个最了解你的人也动摇起来了。我实在很想把那件事就这么告诉你,但我不能。
如果你真的看了我的笔记,看到了这段话,我希望你有一个心理准备,在芙罗拉身上发生了很不好的事情。兴许某一天她会告诉你,或者某一天我会告诉你。
我真是见不惯她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芙罗拉的精神出了问题?是的,这很显然,但是你没想到她很早精神就出了问题,奥戴特看出来了,你却毫无察觉。你暗想你确实对别人漠不关心,过去你觉得这很好,省得你为别人多费神,毕竟你的朋友那么多,但现在你心里有些不舒服,原来她们私底下背着你有这样的深交。你感觉自己好像被排除在外,你一贯傲慢的自尊心有些受损了。
你翻开了笔记的后面一页,也是笔记的最后一页。上面贴着别墅结构图,三楼绘画室的位置被红笔圈出,旁边潦草写着:暗门在鸢尾花画框后。
芙罗拉几乎只在用餐时间来看你,她给你送餐,帮你换药,检查伤口,除了问你一些基本病情的感受以外,其他什么都没说。如果猫要找你,她就把猫放进房间,让猫陪着你。
前些天你一直在喝粥,纯正的白粥,清淡得已经叫你受不了了。在你提出抗议要吃点别的食物后,芙罗拉显得稍许为难,但还是答应了。昨天她端来一碗排骨汤,喝起来很难喝,她则解释里边加了一些滋补的药材,所以才这样。
你硬着头皮喝下去,忽然想到了里夏尔,你高烧期间不记得是否见过他,但自你高烧退去,意识清醒以来,你一次也没见过他,而且屋子里总是安安静静的,要么是芙罗拉穿着高跟鞋嗒嗒的脚步声,要么是安迪上蹿下跳弄掉了东西。你发现从没听见过里夏尔的动静,无论是说话声,还是脚步声,而且每天食物的味道总是叫你不太满意,也就是说每天都是芙罗拉做饭。
今天的饭菜依旧那么的让你不满意,芙罗拉显得有些难过。
“……抱歉,我很努力想做好,但不知怎的,总是这样……兴许我在这方面实在没有什么天赋吧。”她垂下头低声叹气,“我最近外出为你买了一张轮椅,你躺得太久了,想出去看看吗?”
你盯着她愧疚的神情沉默片刻,突然撑着床沿试图起身,但膝盖剧痛让你跌坐回去。你咬着唇闷哼一声:“推我去三楼。”
芙罗拉面露犹豫之色,你的眼神骤然转冷:“怎么?不敢让我去看案发现场?”
“……好吧,如果你想去的话。”她出了门将轮椅推进来,然后将你抱上轮椅。她力气不够大,将你抱起时显得吃力且摇摇欲坠,不过她还是成功把你放在了轮椅上。
伊森的这栋房子在最西边实际上安装有电梯,主要用来搬运一些画框画材等重物。你来时从没注意到过,现在芙罗拉把你推进了电梯里按下了三楼。电梯很久没用了,里面飘荡起一层灰尘。
芙罗拉沉默着把你推进三楼绘画室,这里没有什么变化,堆放在两侧的画作被白布严严实实地挡着。
“我把这里也收拾过了,但是……因为天气原因,奥戴特下葬那天已经有些……你大病初愈,这里和下方的房间空气是流通的,我们还是在这里少呆一会儿吧?”
你转动轮椅径直冲向角落,掀开白布找到那幅鸢尾花画框。你的指尖在画框边缘摸索,突然用力一推,墙面无声滑开露出暗室入口。你回头看向芙罗拉,她看起来很平静。
“害怕吗?”你故意讽刺她,转动轮椅进入黑暗,“还是说……你早就知道这里藏着什么?”
芙罗拉没有回答,她慢慢走到你身后,把你轻轻往里面推动,还顺手开了灯。这里面是一间书房,也是一个监控室。正对着你们的方向,十多个屏幕都亮着,正显示着这栋房子各处的情况。你把每一个屏幕都看了一眼,发现除了公共区域,就连卧室里也有监控,包括了你这些时日以来居住的主卧。就连主卧也装了监控,这不禁叫人觉得主人家有着奇怪的癖好,但想到这座房子所处地界偏僻,家中养猫,还有抑郁症病人,监控遍布每一处似乎又合情合理了。
所有的监控屏幕画面里都没有里夏尔,监控显示外面停车位只有你和芙罗拉来时开的那辆车,里夏尔开的那辆车不见了。
“这里是监控室,这里没有什么秘密,米诺尔。”芙罗拉的手轻轻地搭在你的肩上,温柔地劝你,“我们还是下楼吧?今天天气很好,或许你会想和安迪一起到露台上晒晒太阳?安迪最近很喜欢在露台上晒太阳呢,我觉得你也会喜欢的,那种被太阳晒得暖洋洋,什么都不必思考的感觉。”
“监控录像!把奥戴特死亡当晚的录像调出来!”
芙罗拉站着没动,你的怒火一下子燃起来:“不敢吗?还是说……凶手就是你?”
“……对不起,米诺尔,我把录像删掉了。”芙罗拉的声音僵硬,缺乏起伏,“我不希望你看见她被里夏尔杀掉的样子。”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里夏尔在知道他想知道的一切后就走了。他或许是……为了逼我说出这一切,所以才……”
芙罗拉的眼眶红了。“我或许一开始就应该告诉他一切,这样他就不会追到这里来……奥戴特也就不会……”
芙罗拉睫毛抖动,两大滴眼泪扑簌簌地直直往下掉。“对不起,米诺尔,对不起,我实在是一个很笨的人,我以为到这里来,里夏尔就不会追过来……对不起……”
你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骗子!全都是骗子!你到底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你真的爱我吗?如果爱我的话,为什么骗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这里经历了什么?奥戴特都知道,为什么独独不告诉我?为什么?”
“米诺尔……在这里经历的事,只要我记得的,我都说了。”芙罗拉痛苦又绝望地看着你,“我不希望你这样,我们还是去露台上晒晒太阳吧?”
芙罗拉说完擦了擦眼泪,转身出去了,但很快她就回来了。她手里拿了一卷麻绳,她不顾你的挣扎把你给绑在了轮椅上,这下你没法从轮椅上摔下来了。
她带你去坐电梯到了一楼,把你给推到了露台上,外面阳光灿烂,安迪已经在露台的一把椅子上睡得迷迷糊糊,它看见你们来了,只是睁一睁眼,又把下巴安放在了自己的尾巴上。
“米诺尔,晒晒太阳吧,现在已经是夏天了,每天都会有这样的太阳。”芙罗拉单膝跪在你面前仰着头对你温和地说道,“卡斯泰尔曾告诉我,晒太阳可以促进人体分泌血清素和多巴胺一类的激素,这些激素都利于让人稳定情绪,在这里呆着你应该会心情好一些的。”
她说完进屋了。正午的阳光炙热明亮,阳光刺得你睁不开眼。芙罗拉特意把你推到猫咪所在位置,安迪在座椅上伸懒腰,开始坐起来舔自己的毛。
它认真地梳理自己的每一处毛发,让皮毛看起来油光水滑。它忙了好一会儿,终于忙完了自己的事,开始好奇你了,因为你看起来不同寻常,两只手被绑在轮椅的扶手上,腰部也被绳子缠绕,绑在轮椅靠背上固定住。
它跳到你腿上,凑近了闻你的脸,接着开始帮你把脸上的眼泪舔掉。
太阳太热了,你不知道晒了多久,只感觉你在发热,越来越热,直到完全无法思考任何事,你怀疑你要中暑了,你要晕过去了。
芙罗拉就在这时出来了,她抱着一把很大的遮阳伞,拿到你附近撑起来。你看见她穿着一条浅粉色蕾丝连衣裙,好像是你送她的。她淡金色微卷的头发在阳光下发光,纤长优雅的手臂撑起了这把大伞,将伞固定在了基座上。她的脸真是好看,一张鹅蛋脸上有高挺秀气的鼻子,细长优雅的柳叶眉,被贝齿轻轻咬住地嫣红的嘴唇,还有你最喜欢的,那双温柔含情的金色眼睛,正在一眨不眨地看着你。
“米诺尔……你感觉好些了吗?”她伸手摸摸你的脸,那触感对你而言像微凉的丝绸,有些舒服。
“你被晒晕了,但是这感觉很好,不是吗?”她轻声笑了。
她又走了,猫咪现在蜷缩在你腿上打算再睡一觉。
室内忽然响起了钢琴声,弹奏的曲目是《梦中的婚礼》。你模糊地想着客厅最边上靠近落地窗的地方确实有一架黑色钢琴。
在遮阳伞下的阴影下,你的温度降了下来,脑子渐渐恢复清明,但却仍旧转不动。你盯着某处虚无发呆。
太阳渐渐下山了,世界变得昏黄一片,钢琴声不知是何时停下的,芙罗拉把你推进屋里,推到餐桌前。
“今晚我们吃牛排吧?”她坐在你身侧笑着,动手将牛排切成小块送到你的嘴边。“前些天我买了几本料理书,我好像有些掌握诀窍了,只要每一步都照着书上来,就不会有问题。尝尝吧?”
你机械地咀嚼,感到味同嚼蜡,突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你猛地将食物全吐在她的裙摆上。你盯着她浅粉色裙面晕开的污渍,沙哑地笑起来:“看啊……连我的身体都在抗拒你,省省吧,我宁愿饿死……”
芙罗拉没有生气,她甚至都没什么情绪,垂眼盯着裙子上的污渍不说话。她本想让你喝点水,但由于你偏头避开,水杯被轻轻地放回去。她去了卫生间清理了自己的裙子。
“或许我做得还是太差了。”她出来时对你笑了笑,好似一切都很平常。她从旁边拿过围裙走进了厨房。
你听见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动静有些大。在过了大概一小时后,她重新做了一份牛排。带到期待,她重新坐到你旁边。她再次切好了一小块牛排用叉子送到你面前。
“米诺尔,再尝尝看吧?”
你沉默地注视着她,突然用尽全力偏头,用牙齿狠狠咬住叉子,金属扭曲声十分刺耳,牛排滚落在地。你松开染血的叉子,对芙罗拉露出染血的微笑,声音轻如耳语。
“芙罗拉,不要骗我!如果你骗我,我就会寝食难安,我会死!你现在必须把你向我隐瞒的所有事都说出来!否则,我今天什么都不会吃!明天我也什么都不会吃!直到我饿死!”
芙罗拉一下子笑了:“米诺尔,你的笑话好好笑。你平常没这么幽默的。我的牛排做得还是太差了,对吗?今天不想吃的话,也没关系,明天我来学着做些甜点吧?材料都准备好了。”
你染血的唇角扯出冰冷的笑,被捆在轮椅扶手上的指尖神经质地抽搐,“芙罗拉·莱维特,你连我是不是在说笑都分不清了吗?看着我!告诉我!你所谓的爱,就是把我变成和你一样的疯子?”你喉间溢出破碎的笑声,显得此情此景荒诞可悲,“多可笑啊!我竟为这张脸心动了半年!解开绳子,否则你明天只能喂我吃自己的尸体了。”
芙罗拉呆呆地望着你,对你的话有些不理解。
“可是……米诺尔,就算我解开绳子,你的腿也站不起来了。”她用食指抵住下巴,垂眸思考起来,“你想要拐杖吗?我明天为你买一副拐杖吧?你看起来不喜欢坐在上面,对吗?”
你以绝食相逼要她说出真相,但芙罗拉却对你的威胁置若罔闻。她认真思考着轮椅和拐杖的问题,只认为你是因为行动不便在闹脾气。她好像完全活在自己的认知世界里,你觉得她真是疯了。
你胸腔剧烈起伏带动绳索摩擦出刺响,你深呼吸,忽然放软声调,带着贵族特有的矜贵腔。“……把医药箱拿来。既然你想要当看护,总得学会包扎吧?我的腿又流血了。”
她对你态度突然的转变感到茫然,但又有几分欣喜。
她去拿来了医疗箱,半跪在你身前,满是喜悦地望着你。“你终于决定不再和我闹别扭,要好好养伤了吗?我真的很担心你,你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就不要再让自己受伤了,好吗?告诉我,你需要什么吧,我会尽心尽力地照顾你。啊……对于养伤来说,食补也很重要,你明天想吃什么?我会尽力去做的。”
她解开了你手腕的束缚,拿起了纱布,但你突然攥住她拿纱布的手腕,一下子低头靠近她。你对她感到恼怒,你想要故意刺激她。“奥黛特是心脏中枪身亡?又或是失血过而死多?告诉我,你还记得吗?你给她整理仪容时,她心脏还跳着吗?”
“包扎……奥戴特……嗯……”她认真地盯着被你握住的手腕,“我给奥戴特整理仪容的时候,她……已经死得透透的了,我不知道她的死因,但心脏,应该是不跳了吧。毕竟,都过了两晚上了呀,米诺尔,心脏怎么还会在跳呢?”
两晚上?你敏锐地抓住了个奇怪的用词。说真的,奥戴特是什么时候死的?她是在你们入住那天晚上死的吗?你入住这里当晚在昏暗中看见奥戴特的尸体,根本没看仔细,而第二天,她就被芙罗拉整理好了仪容,现场也被打理得非常干净。你觉得奥戴特是那天晚上死的,可是如果不是呢?
两晚上。难道奥戴特难道在你们入住前一天就死在那里了吗?
你猛地甩开她的手,纱布滚落在地。你胸口剧烈起伏,金发被冷汗黏在颈侧。“够了!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听着,你要么现在说出真相,要么,我就让母亲接我回去,我们的私奔到此结束!我宁愿嫁给国王,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芙罗拉的表情好像没什么变化,但她直勾勾地看着你,那眼神雾霭沉沉,看死人一般,叫你心里发慌。她盯着你看了好一会儿,你感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背后凉飕飕的。
你打算继续刺激她,这有点危险,但你笃定她顶多发发疯,不可能像里夏尔那样暴力,直接威胁你的生命安危,更或者说,她绝对不会让你死。
“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你想杀了我?你不会杀了我,因为你是一个废物,你永远都被你姐姐压一头。你难道觉得你这样的废物值得被爱吗?”
“我的姐姐……”她整个人呆了一下,茫然无措地发出微不可闻的叹气,“你……你想认识我的姐姐?我以前和你说过她吧?她简直是一个完美的人,我永远都比不上她。”
她忽然垂下头,显得十分沮丧。“对不起,我真的太差了。”她用手捂住了脸,整个人在颤抖,似乎哭了起来。“我永远也比不上她……你会喜欢她吗?她比我更漂亮,比我更聪明,做任何事都比我更好……”
芙罗拉泪眼婆娑地抬头看你:“你一看见她,你就不会爱我了……”
她难过地哭了起来,抽泣着说话。“你为什么想要见她?因为你讨厌我吗?因为我太差劲了吗?你可不可以……不要见她?我不希望你爱她,为什么你不能爱我呢?”
你本来是想刺激她说出真相,现在她却突然陷入自我否定的崩溃状态。她完全曲解你的意思,关心的重点居然是你是否会爱上她姐姐。这反应简直太过奇怪,你实在是难以理解她的脑回路。
你缓了缓了自己的情绪,伸手捧住她泪湿的脸颊,用手指擦去她的泪水,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但又带着点责怪的意思。“我什么时候说过爱她?不过,说到你姐姐,你姐姐之前也来过这里吗?”
“她……她当然没有来过这里。”她困惑地望着你,不明白你怎么问这个问题,“她既不认识伊森,也不认识卡斯泰尔,她为什么要来这里?你希望她来这里吗?因为你想见她?”
她那困惑不安的眼神让你心里有点难受。你实际上一直知道她害怕被比较,害怕被抛弃。你不由得反思,你不应该说那句废物不值得被爱,不,或许你应该否定她认为自己是废物这一点。怎么可能会有人没有任何价值?芙罗拉美丽的外貌是她的价值,她在音乐上的造诣也是她的价值。
“不,我没有想要见她。但如果你愿意让我认识你的家人,我也会很开心,因为那是与你朝夕相处的家人。芙罗拉,我很爱我的家人,即使我母亲逼着我要去和国王结婚,我也还是爱她。你呢?你喜欢和你的家人相处吗?”
她跪坐在你面前,你两手扶着她的手臂。她抬头望着你,不停地眨眼。
“我……我喜欢我的姐姐,我不喜欢我的父母。”
“为什么?能说说原因吗?你好像常常抱怨你的姐姐,我以为你是不喜欢她的。”你温和地问道。
“不,我喜欢她的,虽然她常常骂我,有时还忍不住动手打我,但我知道,她真的关心我,关心我的生活,关心我的人生,她关心我的一切,就好像关心她自己一样。她是因为爱我,所以才那么做。”芙罗拉闭了闭眼,她的情绪明显地变得低落悲伤。她垂眸看向地板某处,不说话了。
你忽然伸脚将放在地上的药箱踢翻了,药箱下层的几瓶药滚了出来。
“那些是什么药?”你问道。
她低头看看药箱,略有犹豫,将地上其中一瓶药捡起来。她拿着药瓶在手里看,仔细地在看药瓶上的药物说明。
“这些都是卡斯泰尔的药,是一些抗抑郁类的药物。”她抬头看你,“米诺尔,你是……想要吃一些吗?可是乱吃药是不好的。不过,假如你失眠,安眠药确实是可以吃一些的,我之前在这里睡不着的时候,卡斯泰尔就把他的安眠药分过一些给我。”
“我不打算吃这些药。你呢?你吃抗抑郁类的药物吗?”
芙罗拉看看你,看看药箱,最后看向窗外。
“……米诺尔,时间很晚了。你困了吗?我带你回去休息吧?充足的睡眠有利于恢复身体健康。你想在睡前喝一杯热牛奶吗?”
“好,帮我热一杯牛奶吧,然后,我希望你在床前给我念睡前故事,可以吗?”
芙罗拉对你笑了,那笑容天真烂漫得像个孩子。
“好,我这就去。”
她给你热了一杯牛奶,帮你换好睡衣,将你送到床上。
“米诺尔,你想听什么样的故事?”她满是喜悦和期待地向你问道,你指了指抽屉。
“里面有一个笔记本,你把它拿出来。”
芙罗拉将奥戴特的侦探笔记拿了出来,当看清自己拿的东西时,她的笑容有那么一刻消失了,但随后又挂回了脸上。
“……米诺尔,这似乎不是一本故事书。我记得伊森的书房里有《爱丽丝梦游仙境》呢。我从小爱听那个故事,我给你念那个吧?我相信你会喜欢的。”
她说完拿起本子就要走,你一把拽住她。
“站住!我就要听这个。”你起身从她手里抢过本子,翻页到奥戴特写的那段话,“我要听这一段,念吧。”
你将笔记本塞回她手里,芙罗拉面无表情的盯着笔记本上的那段话。你觉得她一直在盯着笔记本,但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撇了你一眼,那种阴森的眼神和表情,好像想把你杀了。可是真的只有那么一瞬间,短到让你觉得好像是幻觉,当你仔细看时,她还在盯着笔记本不说话。
“不念吗?”你问道,“或者我来念给你听?”
芙罗拉将笔记本关上,放到床头柜上。
“米诺尔……”她声音低沉有力,和往日不同,一下子敲在你的心上,让你不由得紧张起来。
“奥戴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芙罗拉非常用力地强调道,“米诺尔,你知道吗?你除了我的外貌什么也不关心,但奥戴特不是那样的人。在私下,她主动了解我的兴趣爱好,总是投我所好,虽然你送的珠宝服装也很漂亮,但你送得太多了,真的,你真的送得太多了。我没有说这有什么不好的意思,只不过,我毕竟穿不了那么多衣服,所以也只能放着了。奥戴特知道我喜欢音乐,所以特意帮我结识了一位有名的音乐老师。我与那位老师交谈,大受启发。奥戴特也比你热情大方,不像你有时性格那样别扭古怪。她真像个小太阳,温暖她周围的所有人。”她说起这些事时,脸上带着温柔又怀念的微笑,但随后她的语气一下子转冷了。“她就是有点……太理想主义了,社会那么庞大,一个人是那么渺小,光是自保存活就已经那么困难,却还要与之对抗,甚至拯救别人,那该落得多么凄惨的下场啊?我的姐姐是一个完美的人吧?你虽然不认识她,但你一定听说过一些她的事。可是,是她想要那么完美的吗?当一个完美的人,是很累很累的,米诺尔。”
她垂眼望着你,眼神近乎悲悯。
“我的家里本来应该有三个孩子,我本来还有一个弟弟的,他在小时候比我姐姐更受宠,可是他很小的时候溺水死了。那天……嗯,说起来也是夏天呢,而且是盛夏,虫鸣鸟叫,溪流树林,还有温热的风,那天我们全家一起出门郊游,我和我的姐姐,还有我的弟弟一起到附近的树林里玩。那时我十岁,我姐姐十四岁,我弟弟……应该是六岁吧?我一直记得我们的年龄从小到大,每个人差前面一个人四岁呢。”芙罗拉说道这里轻声地笑了起来,“嗯,那天我们在树林里玩躲猫猫,我弟弟负责找我和我姐姐。我在树林里跑来跑去,等了许久,暗想我弟弟怎么还没有来找人,便往回走,想看看他在哪儿,结果发现他和我姐姐在一起。我姐姐在和他说什么,还用手指了一个方向。他很兴奋,立马朝那个方向跑开了。我姐姐发现我躲在树后,过来猛地拍了我一下,叫我快躲起来,一会儿弟弟就会来找人了。我问她和弟弟说什么,她说没什么,拽着我往回走,说趁躲弟弟这会儿功夫,可以回去吃冰淇淋。我很高兴地同意了,可是吃完冰淇淋过了很久,我也没看到我弟弟来找我们。郊游时间结束了,我的父母问起弟弟的去向,我说不知道,姐姐也说不知道。我们报了警,警察从瀑布水潭里将我弟弟捞了起来。”
芙罗拉说道这里时,停了下来,她看着你,眼神中传达着某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又像是询问,你是否明白她在讲什么。
“自那以后,我姐姐做任何事都很努力,如果不能得到他人的认可,她就不罢休,她说她不会结婚,她会继承家业,所以父母没有必要再生男孩了。她对我总是敷衍做事感到恼火,总是骂我废物,以后除了嫁人别无出路。她有时发了狠,气到极点,真的会把我打一顿,我不敢还手。她打完我之后,又会抱着我哭,问我难道没有想过未来吗?问我难道就想这么过完一辈子吗?她说不努力是没有出路的,只能当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她一边扇我的耳光,问我到底要不要努力,我总是答不上来。说真的,我会努力,但我永远无法努力到她那样的程度。我有时为她感到痛苦,问她,一定要努力到这种地步才能生存吗?她问我,不然呢?”
芙罗拉呼出一口气,摇了摇头:“不然呢?米诺尔,现实就是这样啊,像我姐姐那样的人都费尽了力气,奥戴特说的这些我当然都明白。个体对于社会而言,太渺小了。你不得不和国王订婚,不也是这样吗?”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有些轻佻,她的眼神显出一种轻蔑,好像你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是社会里的一粒沙、一点尘。这一刻让你觉得很难受,她不爱你,你觉得她不爱你。可你发现你爱她,因为你感到委屈和愤怒。你对她看向你的眼神是如此敏感,如此在意。她怎么能用这样的眼神看你?
你从床头柜上拿起笔记本就砸到她的脸上。
“滚出去!滚!”
笔记本砸过去时,芙罗拉伸手挡了一下,她的手背被笔记本的一角磕红了。她眼神冰冷地盯着地上的将笔记本,俯身将其捡起塞回抽屉。这过程中她一眼也没看你,走到电灯开关旁把灯关了。在黑暗中,她回过身。
“米诺尔,晚安。祝你今晚有一个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