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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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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抵制日货的运动以上海为中心迅速席卷全国。张九妹的丈夫因为拒绝搬运日货被开除后,全家靠她缫丝的收入过活,手指常年泡在沸水里,却坚持用省下的钱买国货毛巾",
王一媛举着那张印有"日商大溃败"的报纸冲进车间时,刘君湘正在给断掉的纱线打结。《申报》头版头条登着日本商社撤离的照片,"两百万匹布烂在仓库里!"王一媛的声音在机器轰鸣中时断时续,"日本人要滚蛋了!"
改变确实来了。
报纸头版用特号铅字欢呼着:"东洋布匹积压二百万,日商仓廪染霉斑"。刘君湘把传单折成小船,看着它漂进苏州河的水里。岸边的日本商社正在拍卖织机,三井洋行的掌柜跪在商会门口求人接盘,玻璃窗一块块被钉上木板,像给垂死的病人合上眼皮。
铅字印着"胜利"的油墨蹭得满掌乌黑。阿翠每天都乐此不疲地算:每匹布积压一天,日本人要亏多少银元。但算到第三个月,阿翠笑不出来了,她说,君湘,我觉得要坏事。
刘君湘不解地看向她,“怎么了?”
阿翠问,如果你的东西卖不出去,又急着回本,你会怎么办?
刘君湘张了张嘴,迟疑了一会儿,试探着问:“降价?”
阿翠点头,如果它降价降得比我们的布还低,你会买谁的布?
刘君湘脸色刷一下白了。
胜利的果实结在账本最末一行——日本纱厂撤走后的第三个月,日本的棉布价格突然跌到往年三成,打着旭日旗标记布匹像洪水一样冲垮了价格,日本人的确在贱卖存货,可苏州河上飘着的国货布匹,价格比三年前的日货还贱两角。张九妹拿着笔给她们算:每卖出10匹"胜利布",厂里就要多裁3个女工。日本厂每匹布亏本两元,她们的厂就得亏两块二。长江的大水冲垮的不只是堤坝,还有长江平原的千里棉田。
到了发薪日,账房先生把算盘拨得震天响:"从今儿起,件工钱减半。"见女工们骚动,他冷笑一声,"嫌少?虹口纱厂招工处排着三百号人呢。"浆纱车间停了半数纺机,工钱却按件计——她们现在要跑着干活才能拿到原来七成的工钱。车间窗外的梧桐叶黄了又落。先是缫丝坊关了门,接着织布机一台接一台沉默下来。失业的工人们在厂门口排成长队,像一条正在死去的蚕。
"这叫哪门子胜利?"林霞把传单折成装米的三角袋,倒出来的碎米只够盖住袋底。她丈夫去年在码头摔断腿,就因为抢搬降价的国货棉包。刘君湘蹲在救济站时,常看见认识的工友。有时是活人——眼窝深陷地捧着粥碗;有时是尸体——盖着草席从后门抬出去。原来胜利是这么苦的东西。她摸着口袋里最后三个铜板想。苦得像缫丝缸里煮烂的蚕蛹,像报纸铅字蹭在舌尖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