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KB420

3、第 3 章

　　那天下课后，林霞把写满字的作业纸一页一页展平，像捧着祖宗牌位一样捧到邓女士面前。
　　"这...这能行吗？"林霞的手指在纸面上留下汗渍，她刚刚学会写的字还歪歪扭扭的，像晒衣绳上没挂稳的衣裳。邓女士推了推眼镜，笑出声来："写得很好。"
　　刘君湘凑过去看，纸上写着：
　　"今天机器咬了我的手指头，流了好多血。工头说是我自己不小心，扣了半天工钱。晚上做梦梦见手指头长出来了，醒来发现纱布又有血了..."
　　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女工们互相推搡着，有人小声说："这也能登报？"
　　"为什么不能！"邓女士眼睛弯弯地笑着，"这就是你们的生活啊！"
　　第二天，更多女工带来了自己写的小纸条。有人写孩子发高烧没钱看医生，有人写丈夫喝醉酒打人，还有人写想学认字想到睡不着觉。她们把纸条折成小船、小鸟，塞进邓女士的布包里。
　　刘君湘写"上个月发工钱，发现少算了三个钟头。我去找账房，他说我爱干不干。昨天看见新来的小姑娘也被少算了，我没说话。"
　　写完后她的手指一直在抖，好像那些字会咬人似的。

　　当第一张《女工日记》样品送到手里时，油墨的味道把她们都熏出了眼泪，整个车间就像过年一样乱哄哄地炸开了。林霞的文章被印成了铅字，边上还配了幅小画。女工们轮流用手指头点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字吸进身体里似的。突然有人"啊"了一声："这里印错了！霞姐明明写的是'监工xxxxxx'，报纸写成'监工巡视卫生'..."
　　"这叫开天窗。"邓女士的指甲在报纸上掐出月牙形的痕，"有些真相，现在只能歪着身子走出去。"
　　李翠明接过报纸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那些被机器磨钝的痛楚，变成铅字后突然有了锋利的边缘。她想起今早监工踹翻浆纱桶时骂的“尽是赔钱货”，此刻却从那些被删改的缝隙里，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刘君湘破天荒花钱买了两份新的报纸来纪念夜校同学文章的第一次登报，她把报纸小心地叠好里带回了宿舍。那天夜里，借着月光，和阿翠两个人反反复复地摸那些凹凸不平的属于纺织女工们的铅字。睡觉时贴在心口上，眼泪留在上面，一会儿渗出一块小小的斑块。原来痛苦被印出来，就会变成这么漂亮的东西。

　　那阵子，左翼的传单几乎天天有人塞进厂房的门缝，被厂长清出去，又会被塞进新的，像雨后的野草一样一茬一茬。刘君湘一开始看不太懂那些标语，念得磕磕绊绊，可越念越觉得字里行间像在喊自己的名字。下班后她和姐妹们肩并肩坐在夜校昏黄的灯泡下，邓女士开始间歇性缺勤，但不妨碍她们互相学习，女人的指尖一行行地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刘君湘觉得那些东西像一颗一颗红得发亮的火种，烧得她心口发烫。她攥紧了那张薄薄的传单，就好像那是她能握住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