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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大日本纺织"的招工启事贴到厂门口那天,刘君湘第一次体验到了"共荣"的诱惑:每日工钱多两角,午饭加一勺猪油。她看着工友们用皲裂的拇指反复摩挲那行数字,指甲缝里还嵌着上个月罢工时沾上的煤灰。邓女士试图拦住她们,“鬼子的糖吃不得”。很快,邓女士失踪了。但是饥肠辘辘的人们无暇顾及一个老太太的死活。
      "大东亚工资高哩。"新来的监工挨个发樱花牌香烟,过滤嘴上印着粉色的承诺。第一个倒戈的工厂在杨树浦。三百多个工人举着"中日亲善"的横幅,一天三顿干饭,个个养的面色红润,拖出去就是活生生的广告。更高的工资,更短的工作时长,等等甜蜜的承诺短暂地赢得了人们的心——也包括李翠明的心。阿翠的女儿病了,大夫说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要多吃肉,要好好养着,不然怎么也好不了。”于是阿翠也去了那座模范工厂。

      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局势开始逆转。
      因为和大东亚共荣一起降临的,还有□□。所有敢于拒绝共荣的工厂陆续遭遇袭击。刘君湘的所在的工作地点已经有职工开始期待日本人接收这座中等规模的纺织厂——没有人想死,无论是死于炸弹落地爆炸时几千度的高温,还是贫困尽头一眼能望到底的死亡。
      他们梦想成真了。

      几个月后模范工厂传来阿翠被辞退的传闻。
      刘君湘去看她时,阿翠的十指肿得像胡萝卜,掌心溃烂的皮肉粘着蚕茧的丝。
      "日本人说...泡烂了才好剥茧..."阿翠把脸埋进刘君湘的胸口,"君湘姐,我手写不了字了..."
      刘君湘紧紧地抱住她,“没事,阿姐会写,你跟阿姐说,阿姐来帮你写。”

      最新一期的《女工日记》头版印着阿翠的照片,标题是《十指连心,谁来心疼?》,"今天监工说我的手太慢,把我调到缫丝车间。沸水蒸汽烫得眼睛睁不开,但我看见了,每个茧里都裹着个死去的春天。"刘君湘买了一份,她把报纸拿出来看了又看,塞进怀里,带回了工厂。油墨混着血腥气,在心口烫出个洞。女工们在休息的间隙阅读这些文章,矮个的东洋监工一把抢过报纸:"谁准你们看这个?"他狞笑着撕碎报纸,"臭娘们识字了不得?"纸屑雪片般落下,刘君湘看见阿翠的脸在泥水里碎成无数片。
      人群突然骚动。林霞撞开监工,残缺的右手高高举起:"我们自己写的报纸!"更多女工弯腰去捡碎片,有人把沾了泥的铅字按在胸口——让文字贴着心跳的位置。刘君湘蹲下身,指尖触到一片湿润的新闻纸。阿翠最后写的那行字正在她掌心微微发烫:"每个茧里都裹着个死去的春天。"

      越来越多的事故开始出现,但依旧没能阻止人们为了更高的工资涌向日资企业——尽管这个“更高”已经在日益缩水。法币贬值的速度超过了人们花钱的速度,今天还能买只鸡的钱明天连废纸都买不到了,而日资企业,能包两顿饭。受采访的男人忧心忡忡,“我知道这昧良心,但我的女儿不能不吃饭,她才六岁,她得吃饭,你懂吗女士,她得吃饭”。说完他掩面哭泣。

      转折发生在虹口那家改旗易帜的模范工厂——日本人接管的工厂开始要求员工生产日本军服和炸弹。
      当第一批军用呢料堆进车间,十七个缫丝女工把双手按在沸水槽上——她们因拒绝生产炸弹轰炸自己的房屋而选择罢工,罢工的浪潮比重庆的空袭警报还尖利,带头人所在的整个车间被当众枪决。枪决那日,宪兵特意选在正午放工时分,子弹穿透带头人的头颅时,她围裙里兜着的蚕茧正簌簌往下掉,雪白的茧子滚到军靴旁边,沾了血就变成淡粉色。

      林霞在领导后续的罢工运动时牺牲。阿翠和刘君湘摁住她汩汩冒血的伤口时,林霞突然咧嘴笑了,她说,我看见老师了。刘君湘看向她指的方向,邓女士站在街对面,蓝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面随时要扬起的旗。地上散落的传单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白,一行标题格外刺眼:"纪念五卅运动十三周年"。再一揉眼睛,路对面明明空空如也。

      林霞牺牲后不久,女工日记编辑部遭遇查封,数名编辑被捕,刘君湘和李翠明遭到通缉,被迫离开上海。另一份地下报刊报道了此次新闻,上面写道——"现在我知道了,有些胜利往下长根,有些胜利往上开花。我们的根须缠着机器的亡魂,她们的花朵戴着血做的冠冕。"
      作者是张海。张九妹的女儿张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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