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KB420

2、第 2 章

　　刘君湘也曾经年轻过。
　　那时候日本进犯满洲，城里到处贴着抵制日货的标语，连银行的玻璃窗上都用红漆写了“拒收日币”。她和工友们积极响应纠察队的号召，一听日本货船靠岸，就有人报信，大家往码头上跑，有人拿着棍子，有人抱着砖头，没有人动手，只是沉默地对峙。突然人群里有人喊“滚出去，滚出我们的国家“，人潮沸腾了，刘君湘忍不住跟着一起喊，”滚出去，滚出去“。
　　她真心相信过：只要日本人赚不到钱，就会滚蛋。到那时，生活就能重新回到她熟悉的样子，有足够糊口的工资，有大米，有还算安稳的日子。那时候她为自己的将来大声地喊，也为别人的孩子大声地喊。
　　日本的货船缓慢地离开，她们雀跃地退潮。

　　等到晚上，年轻的女人就会排着队进夜校上课。老厂房的屋顶漏雨，屋角洗抹布的水桶安然地立着，昏暗的白炽灯间或一闪，狭小空间里，邓女士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字，
　　”李——翠——明“，她一笔一画写下阿翠的名字，粉笔字如同咒语四散，台下的女人眼睛亮得吓人，阿翠更是兴奋得红了脸，这是她第一次知道，人的名字，可以是这么贵重的东西。后来已婚的工友也参与进来，跟着一起的还有她们年幼的孩子。
　　孩子用树枝蘸了雨水，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扭的“张”字。
　　母亲——张九妹——蹲下去，抓住女儿的手腕：“不对，这儿要拐弯！”可她自己捏着粉笔的手也在抖——女人做惯了粗活稳稳当当，手里抓着笔反而抖起来了。三十年来，她也是第一次写自己的名字。夜校的白炽灯忽明忽暗，邓女士的粉笔灰落在袖口，像雪。
　　刘君湘悄悄戳身旁的女人打趣：“婶子不是晚上要纳鞋底缝衣服，今天怎么到这儿来了？”
　　“别吵吵！老师讲课呢，”女人盯着黑板，搓着粗糙的掌心，声音确实底气十足，“俺闺女说了……识字的人，阎王簿上名字都排后头！”
　　满屋哄笑。笑声震得屋顶漏下的雨丝斜斜飞散。小孩也咯咯地应着，夜校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今天学'机器'的'机'。"邓女士在黑板上画了个纺锤，"左边是'木'，右边是'几'。"
　　后排传来板凳挪动的吱呀声。王姨——王华突然举手："老师，这字俺认识！车间挂的'当心机器'牌子..."她突然哽住，缺了小指的右手无意识蜷缩起来。
　　邓女士的粉笔停在半空。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爆裂的噼啪声。刘君湘盯着自己虎口处的茧子，那里还留着上个月被梭子划破的疤。原来折磨她们的东西，写成字不过寥寥几笔。
　　"君湘，"邓女士突然点名，"你来说说，机器像什么？"
　　刘君湘绞着围裙角："像、像吃人的老虎……我妈……在机械厂，去年……"她喉头滚动两下，"报纸上说'不慎卷入'，可那机器吃人连骨头都不吐..."
　　邓女士的粉笔在黑板上轻轻一顿，石灰末簌簌落在讲台边沿。她转过身时，袖口还沾着方才帮孩子描红时蹭到的墨渍。"你们能连字成词，就能连词成句，从今天起，"她说话时喉结微微滑动，像咽下了什么更滚烫的话，"就能尝试着去把日子写下来。写你们自己的事。"
　　教室角落的铁皮水桶突然"咚"地响了一声。张九妹缩回碰倒水桶的脚，粗糙的手指绞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角。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那影子比本人要高大许多。
　　“怎么了？”邓女士走近两步，灯影里浮动的粉笔灰落在她肩头。刘君湘突然发现老师的布鞋也开着口子，露出里面补了又补的袜子。
　　最后一排传来板凳挪动的吱呀声。林霞把皴裂的手掌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慢慢举起——像扛着看不见的重物。"老师…"她嗓子眼里挤出的气声被棉纺车间的耳鸣盖住大半，"俺写这些破日子，能有人看啊？"
　　煤油灯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三十七年的人生里，她被叫过"x家媳妇""招娣她娘""缫丝坊短工"，唯独没人问过她叫什么，更不用说教她"林霞“两个字怎么写。
　　邓女士没立即回答。她弯腰拾起不慎掉在地上的作业本，用袖口擦了擦封皮。刘君湘看见她虎口处又冻出了一道新鲜的裂口。
　　"霞妹，"邓女士把作业本按在胸前，纸页间飘出淡淡的血腥气，" 去年申新纱厂大火，报纸上说'机器损失惨重'，可有人写你们隔壁王婶是怎么用身子撑住逃生口的吗？"
　　"你们写的，"邓女士把她们的作业本一本一本排在桌上，油墨印着的女工肖像正对着她们，"是这个城里最金贵的真相。"
　　刘君湘看见有人偷偷用袖口抹了把眼睛。那袖子上还沾着昨天缫丝烫出的水泡脓液，在煤油灯下泛着亮光。
　　"永远记住，你们写的，最金贵。"邓女士把批过的作业青青放在一个又一个学生面前，"上海滩十万女工，你们的声音......"她的指甲掐进纸页，"该被听见了。"

　　王华在角落里抿了抿嘴，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说：“邓老师……在报纸上写字……要不要交钱？”
　　邓女士笑起来：“写字不要钱，写得好，还能给你钱。前些日子登一篇稿子的钱，够买三个月灯油呢。”
　　王华松了一口气，皱纹都舒展开来，嘴角带着点不敢明说的高兴：“哎呦，那可真值钱了……”
　　窗外，缫丝厂下工的汽笛撕开夜幕。而此刻在这间漏雨的教室里，四十个女工听见了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