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KB420

1、第 1 章

　　1938年上海

　　上午九点，刘君湘走出机器轰鸣的厂房，阳光像一盆滚水浇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手掌在粗布围裙上蹭了蹭，手掌还残留着棉纱的粗粝感，耳鸣声仍然困扰着她。夜班后人总是昏昏沉沉，世界变得模糊而遥远。
　　"刘姐！这边！"
　　街角梧桐树下，王一媛正挥舞着油纸包。刘君湘拖着灌铅似的腿走过去，每走一步，布鞋里渗出的汗就在石板路上留下半个湿印子。她接过油纸包，三个菜团子已经凉透了，表面凝着猪油的白霜。
　　"今天又扣钱了？"王一媛瞄着她瘪下去的钱袋。
　　刘君湘没答话，只是把菜团子掰成两半。棉纺车间的粉尘黏在喉咙里，吞咽时像咽下一把碎玻璃。

　　突然听见一阵口号声从街口传来，像是浪潮一样一波一波地往她耳朵里灌。几个年轻学生举着写得密密麻麻的横幅，声音都喊得快劈开了嗓子。有人往行人里塞传单，一张皱巴巴的纸飘到刘君湘脚边。她低头捡起来，看见上面写着“抗日救国，实业兴邦”“誓死抵制日货”。

　　她叹了口气，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想着正好捡回去垫桌脚。厂里忙得连喘气都奢侈，她没空去多想什么未来。'能卷烟哩。'身旁的曹妈接过另一张，抖一抖，把传单折成三角筒，慢吞吞地卷起旱烟。刘君湘看着黄褐色的烟丝堆在那儿，从“救国”的边缘开始燃烧，火星一舔，那些笔画就蜷缩成灰。忽然觉得说不清是可悲还是可笑。
　　刘君湘望着学生们青白的面孔一个一个从眼前略过，她们呼喊的口号让她舌根泛起熟悉的苦味。
　　年轻的学生，年轻的口号，年轻得像春天一样。

　　刘君湘突然抓住王姨的手腕："今晚还去夜校吗？"
　　"丫头说啥胡话呢，什么夜校啊……哟怎么烧起来了……"曹妈突然噤声。两个日本监工正从街对面走来，皮鞋跟敲得石板路咔咔响。矮个的那个瞥见她们，故意往地上啐了口痰。张婶赶紧把剩下的菜团子塞进刘君湘怀里。油渍透过粗布，在她心口洇出个暗色的圆。

　　刘君湘伸出自己拿着传单的，经年累月的工作下已经变形的手，这双手也是写过“抵制日货”的手，已经日渐沙哑的喉咙也是喊过“救国存亡”喉咙，可是八年过去了，现状有一点点改变吗？
　　同样的标语，同样的口号，炸弹依旧落下，工厂继续关门，林霞死了，夜校关了，阿翠上个月去了虹口的日本纱厂，听说每天多管一顿饭；王华的丈夫死了，她去投奔亲戚，再也没了消息。
　　而邓女士——
　　刘君湘用力掐断思绪。有些名字，不能想。
　　一切都变了。只有日本人还在。日本人的纱厂已经开到了闸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