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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乞儿寒窗闻鸡舞,孤灯照影志青云     京 ...

  •   京城南郊,远离了皇城的巍峨与繁华,景象逐渐荒凉破败。残破的城墙根下,杂乱地分布着一些低矮的土坯房和窝棚,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劣质煤炭和污水混合的复杂气味。这里是贫民和底层杂役聚居的地方。
      在这片区域的边缘,靠近一座废弃破庙的地方,有一间极其简陋的土坯小屋。小屋低矮,墙壁斑驳,茅草铺就的屋顶有些地方已经塌陷,用破旧的油毡布勉强盖着。屋前用篱笆围了个小小的院子,里面种着几棵蔫头耷脑的青菜。
      这里,就是君枕弦现在的“家”。
      御花园那日之后,君枕弦在刘公公严厉的警告和同僚们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中,继续着他清扫御花园的杂役工作。他沉默寡言,干活极其卖力,从不偷奸耍滑,但也绝不与人亲近。那日公主赠糕的“奇遇”,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除了激起刘公公更深的警惕和偶尔的刁难,并未在其他宫人中掀起太大波澜,很快就被遗忘了。
      但君枕弦没有忘。那块被他藏在心口内袋、早已干硬的小兔子奶糕,如同一个滚烫的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个午后,那双清澈的眼睛,和那份毫无杂质的善意(在她看来或许是随手施舍,在他却是重若千钧)。
      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他与她之间,隔着怎样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一个是最卑微的杂役,一个是云端之上的帝女。那日在御书房外,他偶然听到陛下爽朗的笑声和小公主清脆的“谢父皇”,更是如同冰水浇头,让他彻底清醒。仅凭一次救命之恩换来的微末赏赐和宫里的杂役身份,他永远只能仰望她的背影。
      他必须改变!
      改变的唯一途径,在这个时代,唯有读书!科举!功名!
      他要堂堂正正地走到她身边!哪怕只是……离她近一点,有资格远远地守护那份光明。
      决心已定,剩下的便是行动。他利用休沐日,悄悄出宫,找到了当初在城南破庙里收留过他的老乞丐“瘸腿张”。瘸腿张是个孤苦老人,年轻时伤了腿,只能靠乞讨为生,心地却不错。君枕弦将皇帝赏赐的一百两银子,除了留下极少一部分作为启动资金,其余大部分都塞给了瘸腿张。
      “张伯,这些银子您收好,找个安稳地方住下,别再风餐露宿了。”君枕弦将沉甸甸的银锭塞进老人枯瘦的手里。
      瘸腿张看着手里的银子,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手抖得厉害:“这……这么多银子?枕弦,你……你哪来的?是不是……”他脸上露出担忧和恐惧。
      “张伯放心,是干净的银子。”君枕弦低声解释了几句(隐去了公主身份,只说是帮了贵人一个大忙得的赏赐),“您对我有收留之恩,这些是您应得的。以后……我可能不能常来看您了,您自己保重。”
      安顿好唯一的牵挂,君枕弦用剩下的十几两银子,在破庙附近租下了这间最便宜的小土屋,又咬牙购置了最基础的笔墨纸砚和几本最便宜的、纸张粗糙的启蒙书籍(《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他辞去了御花园的杂役工作——那份微薄的月钱和束缚的时间,无法支撑他的计划。
      从此,君枕弦开始了如同苦行僧般的生活。
      天不亮,当京城还笼罩在薄雾和寂静中时,他便起身。用冰冷的井水胡乱洗把脸,啃几口昨夜剩下的硬邦邦的粗粮饼子,便匆匆出门。他要在城门刚开时赶到城外的码头或集市,寻找短工的机会。搬货、卸船、清理马厩、帮店家跑腿……什么脏活累活他都肯干,只求能换几个铜板,维持生计和购买灯油、纸张。
      晌午的日头最是毒辣,他常常汗流浃背,单薄的粗布衣裳被汗水浸透又晒干,结出一层白色的盐霜。沉重的货物压弯了他尚未完全长成的脊背,手掌磨破了,结了痂又磨破,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伤痕。他沉默地干着,仿佛不知疲倦,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偶尔望向皇城的方向,才会燃起一丝微弱的火焰。
      日落西山,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那间冰冷的小屋。他来不及休息,立刻生火(如果能捡到足够的柴火),熬上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杂粮粥,就着几根咸菜囫囵吞下。这便是他一天的“正餐”。
      填饱肚子后,真正的“战斗”才开始。
      没有书桌,他便将一块还算平整的石板架在土炕上权当书案。没有椅子,就席地而坐,或者搬块石头垫着。天色尚未完全黑透时,他便借着窗外最后的天光,如饥似渴地阅读、背诵、默写。一笔一划,极其认真,仿佛要将那些晦涩的文字刻进骨血里。
      当天色彻底暗沉下来,他便点燃那盏极其简陋、灯油也放得极省的油灯。黄豆般大小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将少年清瘦的身影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灯光昏暗,看久了眼睛酸涩发胀,但他浑然不觉。他时而低声诵读,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提笔在粗糙的草纸上演算、书写。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是这寒夜里唯一的伴奏。
      深秋的夜,寒气刺骨。小屋四面漏风,单薄的棉被根本无法抵御寒冷。他冻得手脚冰凉,嘴唇发紫,便起身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步,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口中依旧念念有词。实在冷得受不了,就灌几口冰冷的凉水,或者将冻僵的手放在嘴边呵几口热气,然后继续埋首书卷。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人之初,性本善……”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朗朗的读书声,在寂静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
      住在隔壁的王婶,一个同样贫苦、丈夫早逝、独自拉扯一个半大儿子的寡妇,正借着微弱的油灯缝补儿子磨破的裤子。她听着隔壁传来的、几乎从未间断过的读书声,忍不住停下针线,侧耳倾听。那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却又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执着和韧劲。她叹了口气,对旁边趴在炕桌上写写画画的儿子说:“柱子,听见没?隔壁你君家哥哥又在念书了。这都什么时辰了?唉,这孩子……心气高着呢,是个有出息的读书种子!就是这命……太苦了!没爹没娘,一个人熬着,白天干那么重的活,晚上还这么熬灯油念书……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柱子懵懂地抬起头:“娘,君哥哥念书能当官吗?”
      “能!咋不能!”王婶斩钉截铁地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你君哥哥这劲头,将来准能中状元!”话虽这么说,她眼底却满是担忧。这世道,寒门出贵子,谈何容易?
      夜深了,万籁俱寂。只有君枕弦小屋那盏如豆的灯火,依旧倔强地亮着。油灯的火苗跳跃着,映照着他苍白却异常专注的侧脸。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书卷上的文字,仿佛要将它们生吞活剥,化为己有。寒冷、饥饿、疲惫……所有的痛苦都被他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
      他蘸了蘸几乎冻住的墨汁,在粗糙的草纸边缘,用极其工整、却力透纸背的小楷,写下了一行字:
      “青云有路终须到,金榜无名誓不归。”
      落款:君枕弦。
      笔锋落下,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要穿透这无边的黑暗,望向那座巍峨皇城中,那抹照亮他生命的鹅黄色身影。
      路再难,他也要走下去。只为有朝一日,能挺直脊梁,站在她的面前,道一声:“殿下,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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