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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御花园偶遇乞儿,赠糕饼暗留心结 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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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御花园,褪去了夏日的繁盛,却别有一番清雅韵味。金菊怒放,丹桂飘香,枫叶染上了醉人的酡红。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暖洋洋的,带着慵懒的气息。
崔令荣穿着一身鹅黄色绣小雏菊的锦缎夹袄,同色的小裙子,像一颗鲜嫩的小蘑菇,正在一大片开得正盛的墨菊丛边扑蝴蝶。春桃和夏荷两个宫女亦步亦趋地跟着,手里拿着轻罗小扇和装点心的食盒,眼睛紧紧盯着自家小主子,生怕她磕着碰着。
“蝴蝶!好大的黄蝴蝶!”崔令荣眼尖,看到一只翅膀镶着黑边的硕大凤蝶停在一朵墨菊上,立刻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过去,小手悄悄举起小扇子。
那蝴蝶却机警得很,翅膀一振,轻盈地飞了起来,越过了花丛,朝着不远处一片高大的银杏树林飞去。
“哎呀!别跑!”崔令荣急了,迈开小短腿就追了过去。春桃夏荷连忙跟上:“殿下慢点!小心脚下!”
崔令荣追着蝴蝶,一头扎进了银杏林。金黄的扇形叶片如同无数小扇子,铺满了地面,踩上去沙沙作响。阳光透过金黄的树冠筛下,光影斑驳。那只凤蝶在金色的光影中翩跹飞舞,忽高忽低,调皮得很。
崔令荣追得气喘吁吁,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出了细汗。她只顾抬头盯着那飘忽不定的蝴蝶,脚下被一根凸起的树根一绊!
“啊呀!”她惊呼一声,小小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向前扑倒!
预想中摔在坚硬石板或枯枝上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她撞在了一个带着些许清冽皂角气息、略显单薄却稳稳支撑住了她的身体上。
“殿下!”“殿下小心!”春桃和夏荷的惊呼声同时响起,带着惊恐。
崔令荣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身洗得发白、打着几块干净补丁的粗布灰色短打衣裳。视线往上,是一截线条清晰、略显清瘦的下颌。再往上,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沉静、如同深潭般的眼睛。眸色很深,像浸在水中的墨玉,此刻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正低头看着她。少年的脸庞很干净,却透着一种营养不良的苍白,五官轮廓分明,鼻梁挺直,薄唇紧抿。他看起来约莫十一二岁年纪,身量在同龄人中算是高的,但骨架纤细,显得有些单薄。他手里还拿着一把半人高的竹枝大扫帚,显然是在打扫林间的落叶。
崔令荣愣住了。
这张脸……这双眼睛……虽然褪去了那夜的脏污和惊恐,虽然长开了一些,虽然穿着整洁的粗布衣裳……但那个模糊的、在冰冷颠簸马车中奋力打开车门、带着绝望和希望看向她的轮廓……瞬间与眼前这张清俊却带着隐忍的脸重合了!
是他!那个救了她的小乞丐!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和熟悉感涌了上来。她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间忘了说话。
君枕弦在看清撞入自己怀里的人是谁时,身体瞬间僵硬!如同被一道电流击中!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跪下,想要将自己卑微的身影藏进落叶堆里。但怀里那小小的、带着暖意的身体,又让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是她!安乐公主!
比那夜在马车里看到的更加鲜活,更加明媚。穿着鲜亮的鹅黄衣裳,小脸粉雕玉琢,因为奔跑和惊吓,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大眼睛像浸了水的黑葡萄,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带着懵懂的好奇和……一丝他不敢深究的熟悉?
她认出他了吗?应该没有……那夜那么黑,他那么脏,她又那么惊恐……君枕弦的心跳如擂鼓,喉咙发紧,所有的自制力都用在了控制自己不要失态上。他迅速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激动、惶恐、自卑、以及一丝无法言说的酸涩。他强迫自己松开扶住她的手臂,退后一步,深深地低下头,声音干涩而恭敬:“奴才该死!冲撞了殿下!请殿下恕罪!”他的姿态放得极低,仿佛要将自己埋进尘埃里。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尖利的脚步声伴随着呵斥声传来:“大胆!哪个不长眼的奴才!竟敢冲撞安乐公主殿下?!还不跪下请罪!”
只见御花园的管事太监刘公公,带着两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刘公公五十岁上下,面皮白净,眼神精明,此刻脸上堆满了对崔令荣的关切和对那扫落叶少年的严厉。他显然是听到动静赶来的。
刘公公几步冲到近前,先是对着崔令荣堆起谄媚的笑容,连声道:“哎哟我的小殿下!您没伤着吧?可吓死奴才了!”转头看向那依旧低着头、握着扫帚的清瘦少年时,脸色瞬间一变,如同翻书,厉声呵斥:“君枕弦!你是瞎了还是聋了?!在御花园当差,眼睛不看着路,竟敢冲撞金枝玉叶的小殿下?!我看你是活腻歪了!还不快跪下磕头认错!”说着,扬起手中的拂尘柄,作势就要打下去。
刘公公心里又急又怒。这小祖宗要是在他管的地界磕着碰着,贵妃娘娘和陛下怪罪下来,他这管事太监的位子就别想坐了!再看那冲撞殿下的,竟是个新来的、在杂役处打杂的小子君枕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没根没基、走了狗屎运被安排进园子的小子,果然是个惹祸精!第一天当值就捅这么大篓子!不狠狠教训,以后还得了?!”
拂尘柄带着风声落下!
“住手!”一个清脆的童音响起。
崔令荣猛地回过神来,看着刘公公凶神恶煞的样子,再看看那个低着头、沉默隐忍的少年,心头莫名一紧。她下意识地伸出小胳膊,拦在了君枕弦身前,小脸绷着,对刘公公说:“刘公公,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追蝴蝶没看路,撞到他了!他没撞我!”
刘公公的拂尘柄硬生生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从凶恶变成了错愕:“啊?这……殿下您……”
春桃和夏荷也连忙上前,仔细检查崔令荣:“殿下,您真没伤着哪儿吧?”
“没有没有!”崔令荣摆摆小手,表示自己没事。她的目光又落回君枕弦身上。少年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握着扫帚柄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崔令荣心里蔓延。是感谢他救了自己(虽然他没认出她?),还是觉得他刚才扶住自己时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皂角味?或者是……觉得他此刻沉默隐忍的样子,和那夜扑向马车的疯狂决绝,有种奇异的反差?
她也不知道。只是觉得,不想看到他因为自己挨打受罚。
崔令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一直攥着的、还没来得及吃的点心——一块御膳房新做的、做成小兔子形状、撒着糖霜和果仁的精致奶糕。她犹豫了一下,然后鬼使神差地,将那块奶糕往前一递,递到了君枕弦低垂的视线下方。
“喏,”她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努力做出大方的样子,“这个给你吃。刚才……谢谢你没让我摔倒。”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春桃和夏荷惊讶地看着自家小殿下。
刘公公和两个小太监更是目瞪口呆。
君枕弦的身体猛地一震!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上崔令荣那双清澈见底、带着纯粹善意的大眼睛。那块躺在白嫩小手掌心里、散发着诱人甜香的奶糕,像一道灼热的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给他……吃的?
尊贵的、被帝妃捧在手心里的安乐公主,把他这个卑微的、冲撞了她的杂役……不仅没有责罚,还……给他糕点?
巨大的冲击让君枕弦的大脑一片空白。自卑、惶恐、以及一丝隐秘的、无法言说的悸动,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感觉到刘公公那如同针扎般的、带着惊疑和审视的目光。
“拿着呀!”崔令荣见他不动,又往前递了递,小兔子奶糕几乎要碰到他粗糙的衣襟,“很好吃的!我都没舍得吃呢!”
君枕弦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失态。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同样带着薄茧和伤痕(打扫落叶时被竹枝划的)的手,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用指尖拈起了那块小小的、带着她掌心温度的奶糕。
指尖触碰的刹那,一股细微的电流仿佛窜过全身。
他迅速收回手,将那奶糕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着一块滚烫的烙铁。他再次深深地低下头,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浓重的鼻音:“谢……谢殿下赏赐。”
“嗯!”崔令荣见他接了,满意地点点头,小脸上露出笑容。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只是觉得这样做了,心里就舒服了。她不再看他,转身对春桃夏荷说:“蝴蝶飞走啦,我们去那边看金鱼吧!”说完,蹦蹦跳跳地朝着不远处的锦鲤池走去。
春桃夏荷连忙跟上,刘公公也赶紧收起脸上的惊愕,堆起笑容,呵斥着两个小太监:“还愣着干什么?快跟上伺候小殿下!”他临走前,狠狠瞪了依旧低头杵在原地的君枕弦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不解。
直到那鹅黄色的小小身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菊丛之后,直到周围只剩下风吹过银杏叶的沙沙声,君枕弦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他摊开手掌,那块雪白的、带着糖霜和果仁的小兔子奶糕,静静地躺在他布满薄茧和细小伤口的掌心。阳光透过金黄的叶片,落在奶糕上,也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定定地看着那块糕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极其珍重地、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般,将那块奶糕放进了怀中最贴近心口的内袋里。
他没有吃。
只是那紧抿的薄唇,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却无比坚定的弧度。深潭般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了一圈圈涟漪,最终沉淀为更深沉的决心。
他重新握紧了手中的竹扫帚,开始认真地、一丝不苟地打扫起满地的金黄落叶。动作沉稳,背脊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