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重阳泪痕     深 ...

  •   深秋的寒意一天浓似一天。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大片大片地染上金黄,又被无情的秋风卷落,铺满了小径,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脆响。今天是重阳节,一个登高望远、敬老思亲的日子。校园广播里播放着应景的舒缓音乐,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一丝淡淡的、属于节日的宁静与感怀。
      然而,对于许如饴来说,这个日子却像一把淬了毒的钝刀,每年都会准时地、缓慢地切割她的心脏,带来绵长而深切的痛苦。
      今天是她的生日。也是…父母的忌日。
      十六年前的今天,她带着全家的期盼降生。十年前的今天,一场惨烈的车祸,夺走了她生命中最重要、最温暖的依靠,将她的人生彻底推入冰冷的深渊。
      整整一天,许如饴都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她安静地坐在教室的角落,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周围的同学低声谈笑,讨论着晚上回家和家人一起登高、吃重阳糕,那些温馨的字眼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心上。
      书包里,姑姑昨晚发来的短信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囡囡,生日快乐。姑姑给你卡里转了50块钱,自己买点好吃的。奶奶…很想你。】短信的末尾,没有蛋糕的表情,没有热闹的祝福,只有朴素的文字和沉甸甸的牵挂。五十块钱,是姑姑省吃俭用挤出来的,却无法填补她心底那个巨大的、名为“家”的空洞。
      课间,叶紫茉像只欢快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跟沈锦意分享她妈妈寄来的、包装精美的重阳糕礼盒。“我妈妈亲手做的!豆沙馅的,可好吃了!等下分给你们!”她献宝似的打开盒子,香甜的气息弥漫开来。
      沈锦意温柔地笑着道谢。
      叶紫茉拿起一块,习惯性地递给旁边的许如饴:“如饴,尝尝?可甜了!”
      许如饴像是被那香甜的气息烫到,猛地瑟缩了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沙哑:“…不用了,谢谢。”她飞快地低下头,手指用力抠着桌角的木刺,仿佛要用疼痛来压制心底翻涌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悲伤和酸楚。
      叶紫茉的手停在半空,有些错愕地看着许如饴异常的反应和苍白的脸色。沈锦意敏锐地察觉到了许如饴的不对劲,她轻轻拉了拉叶紫茉的袖子,对她微微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她先别问。
      叶紫茉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把重阳糕收了回来,担忧地看着许如饴紧绷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一整天,许如饴都沉默得可怕。她拒绝了沈锦意和叶紫茉一起吃午饭的邀请,一个人躲到了教学楼最偏僻、几乎废弃的顶楼天台。她需要空间,需要安静,需要独自舔舐伤口。
      天台风很大,呼啸着穿过空旷的平台,卷起地上的灰尘和枯叶。空气冰冷刺骨,远处城市的轮廓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模糊而压抑。许如饴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围栏,慢慢滑坐到地上,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这里没有人,没有喧嚣,没有那些刺眼的温馨和幸福。只有无边的空旷和呼啸的风声,像极了此刻她内心荒芜的废墟。
      终于,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而出!
      记忆的碎片,带着尖锐的棱角,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疯狂闪现、旋转、切割!
      十岁生日那天。简陋却温馨的小屋里,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奶油有些融化、却插着十根彩色蜡烛的生日蛋糕。那是姑姑用攒了很久的钱买的。小小的许如饴穿着洗得发白的、唯一一件“新”衣服(其实是姑姑用旧衣服改的),紧张又期待地守在电话旁。终于,电话铃响了!她迫不及待地抓起话筒。
      “囡囡!”电话那头传来妈妈温柔带笑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车站,“生日快乐!我的小寿星!蛋糕收到了吗?喜欢吗?”
      “嗯!喜欢!妈妈,你们到哪儿了?”许如饴紧紧握着话筒,声音雀跃。
      “快了快了,已经在车上了!爸爸说,等我们到家,给你带云城最大的奶油蛋糕!上面堆满你最爱吃的草莓!比这个还大!还漂亮!”爸爸爽朗的笑声也从话筒那头传来,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却满是宠溺。
      “真的吗?太好了!爸爸妈妈快点回来!”许如饴开心得在屋里转圈,想象着那个堆满草莓的大蛋糕,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好,囡囡乖,在家听奶奶姑姑的话,爸爸妈妈很快就到!嘟——嘟——嘟——”电话那头的声音被一阵刺耳的、冗长的忙音取代。
      那是她听到的父母最后的声音。温柔、宠溺、带着回家的承诺和对未来的期许。那“嘟——嘟——”的忙音,像一个不祥的休止符,永远地定格在了她的十岁生日。
      急促刺耳的刹车声!金属猛烈撞击、扭曲变形的恐怖巨响!玻璃爆裂的脆响!还有…电话那头,妈妈最后一声短促的、充满惊恐的尖叫!然后,就是一片死寂,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忙音…
      惨白刺眼的医院走廊。浓重的消毒水气味呛得人喘不过气。冰冷的金属长椅。姑姑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像钝器击打着她的耳膜:“哥——!嫂子——!你们醒醒啊!看看囡囡啊——!”奶奶瘫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枯槁的手死死抓着胸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绝望的悲鸣。小小的许如饴被姑姑死死搂在怀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写着“手术中”三个猩红大字的大门。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是凌迟。门开了,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是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疲惫和…歉意。她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但“当场死亡”、“抢救无效”几个冰冷的字眼,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耳朵,刺穿了她幼小的心脏。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陷入永恒的黑暗和死寂。
      父母下葬后没多久。一个深秋的夜晚,寒风凛冽。邻居李婶家突然燃起冲天大火!干燥的茅草屋顶和木结构房屋瞬间被火舌吞噬,火光照亮了半边漆黑的夜空,灼热的空气扭曲翻滚!醉醺醺的李家男人(就是那个曾想侵犯她的远房亲戚)不知为何被困在屋内,发出凄厉绝望的惨叫!救火的人乱成一团,泼水声、哭喊声、房屋倒塌的轰隆声…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景象!火光中,李家幸存的亲戚,那个醉醺醺的男人,指着被奶奶死死护在怀里、吓得瑟瑟发抖的许如饴,双目赤红,唾沫横飞地嘶吼:“灾星!就是她招来的火!扫把星!克死爹妈不够,还要害死我们!滚!滚出我们村!不然烧死你们!”
      冰冷刺骨的井水混杂着泥污和恶意的诅咒,兜头浇下!寒冬腊月,单薄的棉袄瞬间湿透,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皮肤,直抵骨髓!她蜷缩在村口的草垛旁,牙齿打颤,浑身僵硬得像块冰。恐惧、屈辱、绝望…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啃噬着她。那场大火,不仅烧毁了邻居的家,也彻底烧毁了她最后一点在村里立足的可能,将她彻底钉在了“灾星”的耻辱柱上。
      “啊——!!!”
      压抑到极致的痛苦终于冲破了喉咙!许如饴猛地抬起头,对着空旷冰冷的天台,发出了一声凄厉绝望、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嘶喊!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爸…妈…你们回来…回来啊…”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奶奶…姑姑…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是灾星…我不是…我不是…”
      她的哭声充满了绝望和深入骨髓的孤独,在呼啸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厉无助。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那个被命运反复摧残、伤痕累累的、十六岁女孩最脆弱无助的灵魂。
      就在她哭得几乎要窒息,被无边的悲伤和痛苦彻底吞噬的时候——
      “如饴!”
      “许小饴!”
      两个焦急而熟悉的声音,穿透了呼啸的风声和她自己的哭声,如同天籁般响起!
      许如饴泪眼模糊地抬起头,看到沈锦意和叶紫茉气喘吁吁地冲上了天台!她们显然是找了她很久,脸上满是担忧和焦急。当她们看到蜷缩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抖如同风中落叶的许如饴时,眼中都瞬间涌上了浓重的心疼。
      没有任何犹豫,沈锦意和叶紫茉同时冲了过来,一左一右,毫不犹豫地将浑身冰冷、被绝望淹没的许如饴紧紧、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沈锦意的怀抱温暖而坚定,带着令人心安的沉静力量。叶紫茉的手臂虽然纤细,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紧紧环抱着她,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
      “没事了…如饴…没事了…”沈锦意一遍遍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手掌温柔地拍抚着她剧烈起伏的脊背。
      “哭吧!许小饴!大声哭出来!我们在这儿呢!我们陪着你!”叶紫茉的声音也带着哭腔,她用力地抱着许如饴,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暖和力量都传递给她。
      被两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紧紧拥抱着,感受着她们传递过来的体温和力量,听着她们心疼的安抚,许如饴心中那堵坚硬冰冷的绝望之墙,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狠狠撞开了一道缺口!她反手死死抱住了她们,像是抓住了溺水时唯一的浮木,将脸深深埋进挚友的肩窝,所有的委屈、痛苦、恐惧和孤独,如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更加汹涌的泪水,彻底决堤!
      在这个寒冷的重阳节傍晚,在空旷无人的废弃天台,在呼啸的寒风中,三个女孩紧紧相拥。许如饴在挚友的怀中,毫无保留地释放着积压了十年的悲伤和痛苦。沈锦意和叶紫茉无声地、坚定地承受着她的悲伤,用温暖的怀抱告诉她:你不再是孤身一人。
      这份在患难中升华的、如同家人般的守护和羁绊,在这一刻,深深地烙印进了彼此的生命里。
      宿舍楼的管理员张阿姨正拿着手电筒,例行巡查顶楼天台的门锁。这扇门平时都是锁死的,就怕学生上去出意外。刚走到通往天台的楼梯拐角,她就隐约听到了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那哭声极其悲伤绝望,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谁在上面?”张阿姨心头一凛,赶紧加快脚步。她记得下午好像看到三个高一的小姑娘神色匆匆地往这边跑,其中一个好像就是那个新来的、挺孤僻的特招生?
      她推开虚掩着的天台门,寒风立刻灌了进来。昏黄的手电光柱扫过去,她看到了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的三个女孩。中间那个哭得浑身颤抖、几乎脱力的,正是那个叫许如饴的姑娘。另外两个,是七班的沈锦意和那个小明星叶紫茉。
      张阿姨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手电光下,三个年轻的身影紧紧相拥,在寒风中显得那么单薄,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动容的、相互支撑的力量。尤其是中间那个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女孩,那哭声里蕴含的巨大悲伤,让张阿姨这个年过半百、见惯了世态炎凉的人,也忍不住心头酸涩。
      她想起了自己远在外地打工、一年也见不到几次的女儿。现在的孩子啊…看着光鲜亮丽,心里不知道压着多少事儿呢。
      张阿姨无声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她轻轻关上了天台的门,没有上锁,也没有出声惊扰她们。她默默地转身下楼,将那片承载着巨大悲伤和温暖守护的天地,留给了那三个年轻的生命。
      “唉…作孽哟…”苍老的叹息,消散在楼梯间的冷风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