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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巷尾石头与痞子     重 ...

  •   重阳节那场在天台的痛哭,像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冲刷掉了积压在心底多年的部分沉疴。虽然伤痛依旧存在,但沈锦意和叶紫茉那毫无保留的拥抱和守护,如同在许如饴荒芜的心田上,种下了一颗名为“信任”和“羁绊”的种子。她不再将自己完全封闭在那个坚硬的壳里,面对沈锦意和叶紫茉时,眼神里的戒备和疏离淡了许多,偶尔也会主动回应她们的话题,虽然依旧话少,却不再总是沉默如石。
      这天放学,轮到许如饴做值日。等她打扫完教室,天色已经擦黑。深秋的傍晚,暮色四合,寒风瑟瑟。她裹紧了单薄的旧外套,抱着书本,匆匆走出校门,踏上回宿舍的小路。为了节省时间,她选择了一条平时不太走、但更近一些的后巷。
      这条巷子狭窄而阴暗,两旁是老旧居民楼的背面,堆放着一些杂物和垃圾桶。路灯稀疏,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坑洼不平的水泥路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垃圾腐烂的酸馊味和潮湿的霉味。许如饴加快了脚步,只想快点穿过这条令人不适的小巷。
      就在她快要走到巷口时,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呜咽声,顺着冷风飘进了她的耳朵。
      那声音细弱、稚嫩,充满了无助和痛苦,像是什么小动物发出的。
      许如饴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呜咽声是从巷子深处一个堆满废弃纸箱的角落里传来的。
      一种莫名的牵引力,让她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朝着声音的来源走去。她的心跳有些快,或许是出于警惕,或许是某种说不清的预感。
      绕过几个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桶,借着昏黄路灯投下的微弱光线,许如饴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在一个破旧的、被雨水浸透的硬纸箱旁边,蜷缩着一团小小的、脏兮兮的、不停颤抖的毛球。
      那是一只小狗。看起来顶多只有一两个月大,瘦骨嶙峋,身上的毛色因为污垢和泥水混杂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纠结成一绺一绺。一条后腿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断了,伤口周围的皮毛沾满了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和泥土。它小小的身体在冰冷的夜风中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微弱的、痛苦的呜咽,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半睁着,里面充满了恐惧、痛苦和无助,正茫然地望着走近的许如饴。
      当许如饴的目光与那双湿漉漉的、盛满了痛苦和无助的黑眼睛对视的瞬间,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太像了!
      这双眼睛里的恐惧、无助、被遗弃的绝望…像一面镜子,瞬间映照出她内心深处最不愿触碰的角落——那个十岁生日夜,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蜷缩在姑姑怀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同样充满了恐惧、无助和绝望的小女孩!
      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在寒冷和痛苦中独自挣扎的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弱小无助的自己!
      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涌了上来!她不能丢下它!就像当年,她多么希望有人能伸出手,将她从那个冰冷的深渊里拉出来!
      许如饴没有丝毫犹豫,她立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尽量轻柔地靠近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狗。她脱下自己那件本就不厚实的外套,不顾上面的灰尘和污渍,动作极其轻柔地将那个小小的、冰冷颤抖的身体包裹住,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
      小狗在她怀里微弱地挣扎了一下,发出更加惊恐的呜咽,但或许是感受到了包裹带来的些许暖意,或许是许如饴动作中流露出的温柔和小心翼翼,它渐渐停止了挣扎,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无助又依赖地望着她,小小的身体依旧抖得厉害。
      许如饴将它紧紧地护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它。小狗身上冰冷的触感和淡淡的血腥味传来,让她心疼得无以复加。她必须救它!宿舍肯定不能养狗,被发现就完了。可是…它能去哪儿?它伤得这么重…
      就在许如饴抱着小狗,站在昏暗的巷子里,焦急又无助地思考着该怎么办时,一个熟悉而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声音,在她身后突兀地响起:
      “喂!你鬼鬼祟祟蹲这儿干嘛呢?捡破烂?”
      许如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
      巷口昏黄的路灯下,俞漾单脚撑着山地车,正皱着眉,一脸不耐地看着她。他显然也是抄近路回校外租的房子(与家里闹翻后搬出),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她。
      当俞漾看清许如饴怀里用旧外套包裹着的那一团瑟瑟发抖、还带着血迹的脏东西时,眉头拧得更紧了,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嘲弄:
      “啧!这什么玩意儿?脏死了!你该不会是想把这东西带回宿舍吧?”他嗤笑一声,眼神扫过许如饴紧张苍白的脸和那件被弄脏的外套,“脑子进水了?宿舍能养这玩意儿?宿管不把你连人带狗一起扔出来才怪!”
      俞漾刻薄的话语像冰冷的针,扎在许如饴本就紧绷的神经上。她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小狗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保护它不受伤害。她抬起头,倔强地迎上俞漾带着嘲弄和不屑的目光,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一种…护犊般的决绝。
      她没有说话,但那眼神清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不许你伤害它!
      俞漾被她那充满敌意和保护欲的眼神瞪得一愣。他习惯了许如饴要么沉默低头,要么像刺猬一样用倔强和冷漠武装自己,但这种近乎凶狠的、为了保护什么而亮出爪牙的眼神,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她怀里那团被旧外套包裹的小东西上。
      路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那小小的一团轮廓。它被许如饴小心翼翼地护在胸前,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湿漉漉的鼻子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的呜咽。那双湿漉漉的、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半睁着的黑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可怜无助。断掉的后腿以一种怪异的角度耷拉着,皮毛上暗红的血迹在灯光下触目惊心。
      俞漾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那小狗的眼神…脆弱得让人心头发紧。尤其是看到许如饴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此刻正毫不犹豫地包裹着这个肮脏、受伤、可能还带着病菌的小东西,而她自己的嘴唇却冻得有些发紫…
      那句更加刻薄的嘲讽,卡在了俞漾的喉咙里。他张了张嘴,看着许如饴苍白脸上那异常执拗、甚至带着点哀求(虽然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眼神,再看看她怀里那个瑟瑟发抖、奄奄一息的小生命,最终只是烦躁地“啧”了一声,别开了脸。
      “麻烦!”他低骂了一句,语气依旧不耐,却没了刚才那股强烈的嫌弃和恶意。他不再看许如饴和那只狗,猛地一蹬脚踏板,山地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昏暗的小巷,黑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只留下一阵冷风。
      许如饴紧绷的身体这才松懈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低头看着怀里依旧在发抖呜咽的小狗,轻轻抚摸着它脏兮兮的小脑袋,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无比的温柔:“别怕…没事了…他走了…我会想办法的…别怕…”
      她抱着小狗,小心翼翼地走出小巷。虽然俞漾离开了,但他临走前的话却像警钟一样在她耳边回响。宿舍确实不能养狗,宿管阿姨也绝不会允许。怎么办?它能去哪儿?它的伤怎么办?
      寒风卷着落叶吹过,许如饴抱着怀里这个脆弱的小生命,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沉重的压力。救下它,只是一个开始。她该如何给这个和她一样被遗弃在冰冷角落的小生命,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而此刻,冲出小巷的俞漾,并没有立刻走远。他在巷口拐角处刹住车,单脚撑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只小狗湿漉漉、充满痛苦的眼睛,和许如饴抱着它时那种不顾一切的、近乎凶狠的保护姿态,像两张定格的照片,反复在他脑海里闪现。
      “操!”他低骂一声,猛地调转车头,朝着与回家相反的方向——学校附近那家24小时宠物医院,疾驰而去。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少年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别扭的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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