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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诱陷深渊(一)·【巧设棋局引君入,假情诬陷陷深渊】 巧设棋局引 ...
"大人,前方就是平乐城了。"老仆的声音从车外传来,"要进城吗?"
"不,"徐禄嘶哑道,"绕过去,从东门进。记住,我是死里逃生,遇到了鲁元伏兵,全军覆没。多说一个字,你就没命。"
"小的明白。"
经过二十余日长途跋涉,徐禄赶回了平乐。马车转向,驶入一条偏僻的街巷,房屋破败,人烟稀少。徐禄打算从这里绕到城东,制造"拼死逃回"的假象。
突然,他听到了笑声。
清脆的,年轻的,带着几分洒脱的笑声。但在徐璐耳边却显得格外刺耳。
"停车。"
徐禄撑起身子,从车帘缝隙向外望去。巷子尽头,三个人影站在一间杂货铺前,正在挑选什么。夕阳将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像是一幅俗世的画卷。
他认出了其中两个。
楚雨浔——那个本该死在风城村的人。徐禄一想到自己体无完肤,而他却好端端地站在街上,手里还拿着一卷麻绳,心里就怒火攻心。他身边是个少年,于潇桐,据说是楚雨浔的徒弟。
而第三个人……
徐禄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人一袭青衣,眉目如画,正笑着与楚雨浔说着什么。是卿府长公子卿玉琛。
"大人?"老仆疑惑道。
徐禄没有回答。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楚雨浔,于潇桐,卿玉琛。三个人,一个是陛下昔日同窗,一个是没人要的废物,一个是败落已久的卿府公子。他们在买什么?补屋顶的材料?
一个荒谬却完美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形。
"掉头,"他压低声音,"去吴公府。我要见他。”
吴崇在书房中接见了徐禄。
他看到徐禄的惨状时,笑着调侃道:"往日嚣张跋扈的徐大人也有今天!"
“你和鲁元的那些走狗说了什么,把你弄成这副德行。”
"苦肉计。"徐禄直截了当,"赫连骁打的。不如此,无法取信于人。"
吴崇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徐大人好魄力。但为何不直接见陛下,反而来见我?"
"因为本官发现了一个秘密,"徐禄从怀中取出那块玉佩,放在案上,"一个足以让吴兄更进一步的秘密。"
吴崇看着玉佩,没有伸手:"鲁元国君三皇子的虎佩?"
"正是。赫连骁给本官的信物,承诺城破之后,封侯拜相。"徐禄冷笑,"但本官发现,鲁元在平乐的细作,不止本官一人。"
"哦?"
"楚雨浔,"徐禄一字一顿,"楚雨浔与鲁元的卿玉琛勾结,意图里应外合,颠覆新朝。"
吴崇的手微微一顿:"证据?"
"我亲眼所见。方才在城东街巷,楚雨浔与他密会,购买物资,形迹可疑。楚雨浔为何能在平乐招摇过市?因为他早已投靠鲁元,是鲁元安插在宫中的暗棋!"
吴崇淡淡道:"楚雨浔是陛下昔日挚友,有生死之交,还被亲封,负责整理典籍。我早就看他不顺眼。”
“不过他若有异心,陛下怎会不知?"
"正因为跟随陛下多年,才更可怕。"徐禄凑近,"吴兄不如想想,陛下年轻,容易轻信。楚雨浔博学多才,传闻文武双全,最擅蛊惑人心。若让他继续留在宫中,迟早是个祸患。而本官……"
他顿了顿,"本官可以帮陛下除掉这个祸患,同时……拿到边防图。"
吴崇抬眼:"边防图?"
"鲁元要的是平乐边防图,"徐禄坦然道,"本官可以骗陛下,说需要边防图来'彻查楚雨浔与边军的勾结'。陛下年轻气盛,最恨背叛,定会允准。边防图到手后,我可以借机除掉楚雨浔,并且裴璟晏也会被卷入其中。你是陛下的老臣,跟随陛下这么多年,陛下给你什么好处?若吴兄能与我共同叛变,将会为鲁元立下不世之功。
"说得好,"吴崇转身,"我可助你。”
他道:"明日,我会告知裴璟晏,说你发现了'重大线索',需要面圣。至于边防图……”
“徐大人忠心可鉴,值得信任。我没有机会把边防图弄到手,只能为你扫除一切阻碍,剩下的,靠你自己。"
与此同时,城东。
楚雨浔掂了掂手中的麻绳,那粗糙的纤维在掌心勒出几道红痕。他抬眼看向于潇桐,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再要两捆稻草,十斤石灰。那间偏殿的屋顶,漏雨漏得厉害,不修不行。"
于潇桐接过麻绳,眉头微蹙。他望着师父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这些日子以来,师父总是这样——话不多,神色淡淡的,仿佛世间万事都难以在他心中激起涟漪。可于潇桐知道,师父并非无情之人,只是那些情绪都被深深地藏在了那层平静的外壳之下。
"宫中工匠?"于潇桐忍不住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与不平,"师父,为什么不让宫中工匠来修?咱们自己买材料,多麻烦。"
楚雨浔正在整理工具的手微微一顿,用一种近乎自嘲的语气说道:"宫中工匠?"
他转过身来,那双常年握剑的手此刻正轻轻拍去衣摆上的灰尘。于潇桐注意到,师父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深邃,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楚雨浔目不斜视,冷声道,“你想回宫?我送你回去。'"他转身继续整理那些修缮屋顶用的材料。
"哎!别别别……师父,我开玩笑的。"于潇桐连忙摆手,脸上堆起无奈的笑容。他快步走到师父身边,蹲下身帮忙整理那些散落的稻草,"弟子这不是关心师父嘛。"
楚雨浔没有理会他的絮叨,只是将一捆稻草牢牢地捆扎好,动作娴熟而利落。
卿玉琛一直静静地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着于潇桐那副既想讨好又不敢太过放肆的模样,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他平日里最是跳脱,可真在师父面前也有点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师父。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卿玉琛开口道,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感慨,"我落寞的时候,住在大街上,衣服破了都是自己补,哪有什么工匠?"
他说着,目光变得悠远起来,仿佛穿越了时光,回到了那些艰难的岁月。那时候卿家一夜覆灭,他在街头巷尾流浪,靠着一身力气和几分机灵勉强活命。冬天的时候,他蜷缩在角落里,用捡来的破布一针一线地缝补那件单薄的衣衫,针脚歪歪扭扭。
于潇桐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如此悲催,怪不得他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会独自坐在院中,望着天上的明月发呆。
"卿兄……"于潇桐唤道。
卿玉琛回过神来,冲他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洒脱:"哎呀,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哈哈,如今能跟着将军习武,有这些挚友相伴,已是莫大的幸事。"
"卿公子,"楚雨浔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深意,他沉吟片刻,斟酌着说道:"若有一日,你发现这平乐容不下你,便走吧。"
这句话说得轻,却重若千钧。于潇桐在一旁听得心头一震。
卿玉琛一愣,道:“将军这是何意?”
"没什么,"楚雨浔淡淡道,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提醒罢了。"
他说完,转身走向另一家店铺,留下卿玉琛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他的话总是这样,点到即止,从不明说。
可卿玉琛明白,这座平乐城,看似繁华安宁,实则暗潮汹涌。朝堂上的争斗,江湖中的恩怨,从古至今都不会真正远离。
于潇桐凑了过来,低声道:"卿兄,我师父不知怎么了,最近脾气不好。千万别惹他。"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也染上了愁绪。自出山来到平乐,师父确实变了许多。以往虽然话少,却从不轻易动怒,可最近却时常在深夜独自饮酒,有时还会对着月光长叹。
卿玉琛看向于潇桐,又望向楚雨浔远去的背影。
"或许,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卿玉琛轻声说道,既是在回答于潇桐,也是在提醒自己。
于潇桐还想再问,却见师父已经提着新买来的材料走了回来。楚雨浔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卿玉琛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乎藏着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走吧,"楚雨浔说道,"屋顶今晚必须修好,明夜有雨。"
他说着,率先向住处走去。
卿玉琛和于潇桐对视一眼,快步跟上。
夜色渐深,酒家的屋顶上,三道身影正在忙碌。稻草和石灰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颜色,楚雨浔站在最高处,望着远处宫城的方向,手中的瓦刀停顿了许久。
"师父,"于潇桐在下面喊道,"这块瓦片放这里对吗?"
楚雨浔收回目光,低头看向那个仰着脸的少年。月光下,于潇桐的脸上还沾着灰尘,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对未来的憧憬,是尚未被世事磨平的纯真。
"偏左三寸。"楚雨浔说道,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他忽然觉得,宋念舟说得对。这平乐城或许容不下太多人,但只要有这些至亲在身边,何处不是归处?那些朝堂上的纷争与恩怨,终究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去。唯有经历生死的情谊,如同这修缮好的屋顶,能为彼此遮风挡雨,直至天光破晓。
瓦片一块块铺就,月光一寸寸西移。
当最后一抹银辉消失在地平线时,新的黎明,也将随之而来。
次日,徐禄入宫。
他乘坐软轿直入紫金殿。沿途的禁军看到他那张惨不忍睹的脸,无不骇然。消息很快传开——徐大人风城村遇伏,死里逃生,负伤归来。
紫金殿内,宋念舟坐在龙椅上,面色凝重。
"徐卿,"宋念舟开口,"裴相说你发现了重要线索,是什么?"
徐禄被扶下软轿,拄拐跪倒:"陛下……臣……臣要检举……楚雨浔!"
"楚雨浔?"宋念舟皱眉,"他怎么了?"
"臣昨日回城途中,在城东街巷,亲眼看见楚雨浔与一人密会。那人是鲁元贵族!臣以前见过类似的鲁元服饰,绝不会错!"
殿中一片哗然。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窃语声如蚁群嗡鸣,在这肃穆的紫金殿上显得格外刺耳。有人低头整理朝笏,有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更有人悄悄后退半步,生怕被卷入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心。楚雨浔——那个名字在朝堂上已经是晦气邪祟般的存,因为只要他在,“任何事”都会暴露在阳光之下。并且陛下寝殿的烛火常亮至三更,御花园的梨花林里也总能看见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
徐禄跪伏在殿中央,听着身后那些压抑的骚动,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等这一刻太久了。从陛下疯狂搜寻楚雨浔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此人非同凡响……这个孽障必须除。什么江湖游侠,什么同窗旧情,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玩意儿,陛下被迷了心窍,连帝王威仪都不顾,若不是他对自己的威胁巨大,真的不想管他。
"陛下,"吴崇从班列中踏出一步,绯色官袍在晨光中泛着沉郁的光泽,"楚雨浔行踪不定,若他与鲁元勾结,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宋念舟坐在龙椅上,黑金色的龙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他沉默着,修长的手指紧紧攥住扶手上的鎏金龙首,指节泛出青白。他不愿相信。那个站在雨中颤抖着,不停道谢的孩子,那个会在雪夜里与他并肩的人,那个离宫前还红着眼眶的故人……怎么可能是奸细?
"你可有实证?"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徐禄的身躯伏得更低了:"臣……臣亲眼所见,算不得实证,但贼人迟早会露出马脚。"
他顿了顿,感觉到殿中气氛的变化,知道该抛出更重的话了。
"陛下,边防图关乎社稷安危,"徐禄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若楚雨浔真是鲁元内应,边防图危矣!"
"边防图"三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殿中瞬间炸开了锅。边防图是平乐朝最高军事机密,详细标注着三关十二隘口的兵力部署、粮草囤积点、乃至暗哨密道。此图原藏于武库最深处的玄铁密室,由八名死士日夜看守,开启需要三把钥匙,分别由兵部尚书、禁军统领和皇帝本人保管。若此图泄露,鲁元铁骑便可如入无人之境,直捣京师。
宋念舟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站起身,龙袍广袖带翻了案上的茶盏,碧色的茶汤洇开,像一滩污浊的血。
他想起上个月,楚雨浔来到书房,当时他正在看边防图的副本——那是他每日必修的功课。楚雨浔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吸温热地拂过他的耳廓:"看什么看得这么认真?"
"边防图。"他笑着去握那人的手,却被轻轻挣开。
"哦。好吧,"楚雨浔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那我不打扰你了。"
那夜浔浔格外沉默,心不在焉。他以为是政务烦心,还温言哄了许久。如今想来,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凤眸里,分明藏着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是愧疚?还是……被揭穿前的恐惧?
"臣以为,"吴崇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当务之急,是彻查楚雨浔,同时……重新核查边防图的存放之处。"
他说得委婉,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言外之意——不仅要查人,还要查图。若图已泄露,现在补救或许还来得及;若图还在,更要尽快转移,以防万一。
"陛下,"吴崇上前一步,几乎是逼视着年轻的皇帝,"臣建议,将边防图暂时移至浔州殿,由陛下亲自保管。"
宋念舟沉吟良久。他看向殿外,那株他亲手栽种的红梅却枯死了。
他想起浔浔刚来平乐时,就在那株红梅树下,楚雨浔为他拂去肩上的落花。
楚雨浔眼里透着一丝不可察觉的苍凉:“我希望……”
“以后………”
楚雨浔的话说了一半,没有说完。后来宋念舟提起,楚雨浔只装作若无其事。
以后。
可是……他们还有以后吗?楚雨浔已经离宫将近半个月了。他以为只是赌气,以为楚雨浔只是去街上散散心,还想着等忙完这阵边境的军报,就亲自去把人哄回来。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想好了要带的礼物,想好了要在哪个地方“偶遇”才能既保住帝王的面子,又能让那人展颜一笑。
如今想来,那怒意里竟像是藏着别的什么东西。楚雨浔走时背影决绝,宋念舟站在宫门口看着,忽然觉得那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仿佛要融化。他当时为什么没有追上去?为什么要在"天子威仪"和"生死之交”之间,愚蠢地选择了前者?
他的心像是被人用钝刀慢慢割开。宋念舟收回目光,看见徐禄还跪在那里,吴崇躬身等着答复,满朝文武都屏息凝神。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金牌在他怀中沉甸甸的,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大字,他拥有了天下,却护不住一个真心待他的人,这天下要来何用?
"好。"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殿中激起回响。徐禄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狂喜;吴崇直起身,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而宋念舟只是木然地从怀中取出那枚金牌,看着它在掌心泛着冷硬的光泽。
“徐卿,朕命你主持此事。"他将金牌递出,感觉自己的手很稳,稳得不像是自己的,"这是调取边防图的金牌,你持此牌去武库,将图取来。"
徐禄双手接过金牌,手指微微颤抖。他成功了。隐忍、布局、等待,在这一刻开花结果。
这些足够了。对于想要定罪的人来说,证据从来只是锦上添花。重要的是陛下信了,或者说,陛下不得不信。一个行踪不明的人,一份关乎社稷的边防图,一座岌岌可危的江山,这些加起来,足以压垮任何私情。
"臣……万死不辞!"
徐禄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感觉到金牌的棱角硌在掌心,像握住了一柄尚方宝剑。 三日后,不,或许用不了一日,他就能坐实楚雨浔的罪名。通敌叛国,罪当凌迟,到时候就算陛下想保,天下悠悠之口也容不得一个妖孽祸乱朝纲。
而吴崇……徐禄偷偷抬眼,看见他正望着殿外的枯梅,神情淡漠如观棋局。他知道这位老狐狸也在利用自己,利用这场风波来达成某种他看不懂的目的。但那又如何?只要楚雨浔一死,自己能一路攀升,他不在乎做谁的刀。
宋念舟重新坐回龙椅,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他看着徐禄退下,看着吴崇归班,看着朝臣们三三两两地散去,紫金殿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空旷肃穆。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翻滚、碰撞,然后归于沉寂。
"陛下,"贴身太监悄无声息地凑上来,"是否要传太医?您的脸色……"
"不必。"
他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去查,楚雨浔离宫后去了哪里。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尤其是徐禄的人。"
太监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称是。他伺候这位主子三年,还是第一次看见陛下露出这样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仿佛一个人在深夜里独自醒来,突然发现整个世界都变了模样。
宋念舟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殿中,直到日影西斜。他反复告诉自己,这只是以防万一,只是要确保楚雨浔的安全,只是……只是他不愿意承认,在递出金牌的那一刻,他其实已经背叛了那个人。如果楚雨浔是清白的,这一查便是侮辱;如果他真的有罪,这一查便是绝杀。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回不去了。
那株枯死的红梅在暮色中渐渐隐去轮廓。他想起楚雨浔说过的话,说江南的红梅可以开两季,北方太冷,花儿都学不会挽留。
如今他双手空空,只余一枚金牌留下的压痕,在掌心隐隐作痛。
殿外,徐禄正快步走向武库。他握紧手中的金牌,感觉人生从未如此刻这般圆满。而在他身后,紫金殿的飞檐在夕阳中勾勒出锋利的剪影,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兽,静静等待着吞噬什么。
吴崇站在宫门处,望着徐禄远去的背影,缓缓转动着手腕上的佛珠,嘴角浮现出一丝真实的笑意。棋局已开,谁是棋子,谁是棋手,还犹未可知。
徐禄握着金牌,站在武库门前。
这座由玄铁浇筑的庞然大物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仿佛随时会扑下来撕碎擅闯者。
"徐大人。"禁军统领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金牌上,"如朕亲临"四个大字熠熠生辉。
"奉旨取图。"徐禄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将金牌递出,手指在交接的瞬间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禁军统领验过金牌,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风城村的消息已经传开,这位徐大人死里逃生,面目全非。
"开库。"
沉重的玄铁门在机括声中缓缓开启,露出幽深的甬道。徐禄迈步而入,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像是敲在棺材板上的丧钟。两侧壁龛里的长明灯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仿佛有无数个他在同时行走。
三重大门,三道机关,三位值守的老吏。每一道关卡都要验金牌、验手谕、验人。徐禄耐着性子配合,心中的焦躁却如野火蔓延。他想起吴崇的话:"取图之后,直接去紫金殿,不要与任何人交谈。"
不要与任何人交谈。因为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把柄,每一个眼神都可能泄露天机。
终于,最后一道石门开启。
密室不大,四壁皆是玄铁,中央一座白玉台,台上放着一只紫檀木盒。盒身雕着九州山河图,江河湖海纤毫毕现,边关重镇以朱砂点染,像是一道道未愈的伤口。
徐禄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盒盖。
边防图。
密密麻麻的标注震慑——三关十二隘,兵力部署、粮草囤积、暗哨密道、甚至每一处水源的甜咸,都清清楚楚。
如今,这张图躺在他手中。
徐禄将图卷起,收入袖中,转身向外走去。脚步比来时更快,更急,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武库外,日头已爬上飞檐。
徐禄没有回府。他钻进等候在巷口的马车,低声道:"去城西,老地方。"
马车七拐八绕,穿过繁华的大街,穿过僻静的杨柳巷,最终停在一座废弃的道观前,蛛网密布,香灰满地,只有后院的一间偏殿还勉强能遮风挡雨。
徐禄推门而入。
殿中已经收拾干净,一张长案,一盏明灯,一套笔墨纸砚。最要紧的,是案上那卷空白的绢帛——与边防图一般大小,一般质地,是他昨天备下的。
"大人,"老仆从阴影中走出,"要多久?"
"三个时辰。"徐禄脱下官袍,换上便服,"守好门,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
殿门合拢,光线骤然昏暗。徐禄点燃明灯,将真图铺在案上,又展开空白绢帛,以镇纸压住四角。他研墨,润笔,深吸一口气,落下了第一笔。
临摹。
这是细致到疯狂的工程。边防图上的每一处标注、每一条曲线、每一个朱砂点,都要分毫不差地复制。徐禄的额头很快沁出细汗,握着笔的手却稳如磐石。他想起年轻时在翰林院抄录典籍的日子,那时他以为,一笔一划的功夫,不过是读书人最基本的修养。
如今才知道,这功夫能救命,也能杀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日影西斜,从窗棂的缝隙中爬进来,在绢帛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徐禄的眼睛酸涩难忍,却不敢眨眼——他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怕在这张假图上留下任何破绽。
"大人,"门外传来老仆的声音,"两个时辰了。"
"知道了。"
徐禄没有抬头。他已经临摹到最后一关,最重要的隘口——屠戮关。那里的兵力部署最为复杂,暗哨密道纵横交错,是整张图最费神的部分。他的手腕开始酸痛,指节因长时间握笔而泛白,但精神却高度亢奋。
快了。就快完成了。
终于,最后一笔落下。
徐禄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两幅图并排铺在案上,真假难辨。他仔细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细节,这才将真图重新卷起,放入檀木盒中。假图则被他小心地卷入一支竹筒,贴上封条,藏入贴身的暗袋。
"备轿,"他推门而出,"去紫金殿。"
紫金殿上,暮色四合。
宋念舟坐在龙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玉佩。那是楚雨浔很久以前留给他的,一直保留到现在,温润的玉质上刻着一朵小小的琼花。
"陛下,"太监轻声道,"徐大人在殿外候着呢。"
"宣。"
徐禄入殿时,脚步比午时更加虚浮。三个时辰的临摹耗尽了他的精力,但眼中的光芒却更加炽热。他跪倒在地,双手高举檀木盒:"臣徐禄,奉旨取图,今将边防图呈上,请陛下查验。"
宋念舟示意,太监接过木盒,转呈御前。
盒盖开启,边防图静静躺在其中。宋念舟没有立刻查看,他的目光落在徐禄身上——这个人,三日前还是意气风发,如今却形容枯槁,仿佛老了十岁。风城村的伏击,究竟发生了什么?
"徐卿,"他开口,"风城村的事,详细说与朕听。"
徐禄叩首,将早已编好的故事娓娓道来。鲁元伏兵的精准,杀戮的残忍,以及……以及他如何装死逃生,如何发现楚雨浔与鲁元贵族的密会。他说得声泪俱下,说得咬牙切齿,说得连自己都快信了。
"陛下,"他最后道,"臣以为,边防图必须即刻转移。武库虽固,但楚雨浔出入宫禁如入无人之境,难保不会……"
"够了。"宋念舟突然打断他。
声音很轻,却让殿中温度骤降。徐禄心头一凛,抬头望去,只见年轻的皇帝正看着他,目光幽深如潭,看不出喜怒。
"徐卿辛苦了,"宋念舟缓缓道,"先下去歇息吧。此事……朕自有决断。"
徐禄愣住。这就完了?他不提查验图纸?不提追问细节?甚至连一句安抚的话都没有?
"陛下……"
"退下。"
两个字,不容置疑。徐禄只得叩首,缓缓退出殿外。转身的那一刻,他看见宋念舟终于展开边防图,目光落在风城村的位置,久久未动。
那目光里有痛楚,有怀念,还有一种徐禄读不懂的东西。
像是……思念?
徐禄没有回府。
他绕了三条街,确认无人跟踪,才闪身进入一座不起眼的宅院。这是他在平乐的私产,连吴崇都不知道。宅院深处有一间密室,四壁隔音,唯有床底的一块石板可以移动。
"大人?"老仆迎上来。
"守着门,"徐禄低声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他独自进入密室,点燃烛火,将竹筒从怀中取出。临摹的边防图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每一处标注都清晰可辨——雁门关的暗道,平乐城的密道,甚至紫金殿的地下排水系统,都一一在列。
徐禄跪伏在地,将竹筒小心翼翼地推入床底深处。石板复位,铺上灰尘,与周围浑然一体。他躺上床榻,听着自己的心跳,感受着身下那份沉甸甸的"筹码"。
这是他的退路,也是他的杀招。
徐禄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真图献给陛下,假图藏于床底,眼下飞鸽传书算是行不通了,但可以等鲁元的接应,到时候他便能全身而退。若楚雨浔倒台,他是揭奸功臣;若吴崇败露,他手中的假图便是投名状。
"大人,"门外传来老仆的声音,"吴公府来人了,说请大人过府一叙。"
徐禄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老狐狸坐不住了。他整衣起身,将密室的门锁好,又仔细检查了三遍,这才随来人离去。
"徐大人果然不负所望,"吴崇亲自斟茶,"陛下收下图了?"
"收了。"徐禄接过茶盏,却不饮,"但陛下……似乎并不相信楚雨浔是奸细。"
吴崇笑了:"陛下年轻,重情义,一时被蒙蔽也是有的。但朝堂之上,讲究的是证据,是人心。徐大人,你可知下一步该如何做?"
"请吴大人明示。"
"抓捕楚雨浔。"吴崇吐出四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就在今夜。以通敌叛国之名。徐大人,你是苦主,是证人,是执刀人。这差事,非你莫属。"
徐禄的手微微一颤。茶盏中的水面泛起涟漪,倒映着他扭曲的面容。
"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自有老夫去说。"吴崇凑近,声音低如蚊蚋,"徐大人,机不可失。楚雨浔此刻应当在无问山下的酒馆里与卿玉琛密会。你若现在动手,人赃并获;若迟疑片刻,让他跑了,这天下……便是他的天下。"
徐禄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想起赫连骁的警告,想起床底下的假图,想起宋念舟那双幽深如潭的眼睛。
"知道了。"
无问山下,忘古酒家。
楚雨浔站在屋檐下,看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隐没。于潇桐在屋内整理碗筷,卿玉琛在院中煮茶,妇人和阿允靠在一边谈话,一派闲适景象。
"师父,"于潇桐突然探出头来。
"何事?"
于潇桐犹豫了一下,道:"今日进小巷的时候,我看见了徐禄的马车。"
楚雨浔蹙眉,神情凝重:"嗯?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知道。无问山算是离城偏远了点,消息不灵通,应当回来好多天了。"
"算了,回来就回来吧。不管他。"楚雨浔转身。
卿玉琛放下茶盏,震惊道:"徐禄没死?凤城战火纷飞,他一个糟老头子竟然孤身回来,还没死?!"
楚雨浔翻了个白眼:"我哪知道……”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从四面八方涌来。徐禄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嘶哑而亢奋:
"楚雨浔,你勾结鲁元,泄露军机,罪证确凿,还不束手就擒!"
于潇桐脸色大变,卿玉琛霍然起身,只有楚雨浔依旧很平静。
"徐大人,"他说,"怎么什么脏水都要往我身上泼。"
院门被撞开,禁军涌入。徐禄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终定格在楚雨浔身上。
"拿下!"
"且慢。"楚雨浔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徐大人说我勾结鲁元,可有证据?"
"证据?"徐禄冷笑,从怀中取出那枚染血的鲁元玉佩,"这是从鲁元的兵将身上取下的,与你在巷中密会之人佩戴的玉佩一模一样!"
楚雨浔蹙眉,甚是不解:“什么?玉佩?”说完,猛的转头看向卿玉琛,卿玉琛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确有枚玉佩,而且和徐禄手上的玉佩一模一样。
楚雨浔呆住了,盯着卿玉琛质问道:“你…你这玉佩哪里来的?”
卿玉琛摊了摊手,尴尬地答道:“呃……这个嘛,其实每位鲁元国的贵族和将领身上都有……对不起啊,呵呵…”
楚雨浔简直要晕过去:“你都流浪街头了!就没有想过把这东西当掉?!”
卿玉琛坦白:“你别说,确实没想过。”
“………”楚雨浔无语至极,闭了闭眼,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楚雨浔只得拔剑,目光冷淡:"设计害我,让所有人以为我私通鲁元,你——"
话音戛然而止。
竹林深处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楚雨浔回头望去,看见宋念舟从一株断竹后走出,玄色常服被初生的月色浸得发灰,面色却比湿透的衣料还要沉。
他站在那里,不知已经听了多久。
楚雨浔的剑"当啷"一声垂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宋念舟的眼神太陌生了,像是看着一具尸体,看着一个他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
"你……"楚雨浔向前迈了一步,"你听我解释,徐禄他——"
"我都听见了。"
宋念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刀锋上。他看了一眼徐禄,又看向楚雨浔,眼底最后一点温度正在熄灭,"听见你说两枚玉佩一模一样,听见你说'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这样的话你也信。"
"够了。"
宋念舟抬手,制止了他。他环顾四周,于潇桐还攥着半块碎碗站在一旁,卿玉琛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林子边缘,此刻正借着竹影的遮蔽,一寸寸向后退去。
"来人。"宋念舟淡淡开口。
林外立刻涌入十余名禁卫,铠甲碰撞声惊飞了满林的寒鸦。
"把卿玉琛拿下。"
然而卿玉琛早有准备。他从袖中掷出一枚烟弹,紫雾轰然炸开,呛得人睁不开眼。待烟雾散尽,原地只剩几枚被踩碎的枯叶,人早已不见踪影。
宋念舟没有追。
他只是看着楚雨浔,那目光让他浑身发冷——那不是愤怒,不是质问,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某种支撑他多年的信念正在眼前一寸寸崩塌成灰,而他甚至懒得去挽救。
"你也跟我回去。"
"念舟,我真的没有——"
"回去。"他重复道,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像是一潭死水,"于潇桐,你也一样。"
楚雨浔还要再说,宋念舟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楚雨浔僵在原地——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笑,嘴角扯着,眼底却结着冰,像是有人硬生生把一张破碎的面具粘在脸上。
"楚雨浔,"他轻声道,“我终于明白了。"
紫金殿的烛火已经燃到了尽头,蜡泪堆叠如冢。
宋念舟的寝宫此刻却静得像一座坟。楚雨浔被推进内殿时,不断解释:"等等,那枚玉佩是卿玉琛的,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宋念舟打断他。他背对着楚雨浔站在窗前,雨水顺着屋檐成串落下,在他身侧织成一道水帘,"那他为何会在你的院子里?为何会在你庇护下煮茶闲坐?楚雨浔,你当我是傻子?"
"他被人追杀,我只是——"
"只是什么?"宋念舟猛地转身,眼底是一片楚雨浔从未见过的荒芜,像是被野火焚烧殆尽的荒原,"我没猜错的话,他就是上次那个鲁元的使者,出城一趟,你所结识的挚友吧?你与他密会于无问山下,只是……"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一声呜咽,"只是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在紫金殿上为你辩白,在朝堂之上为你挡箭,在所有人都说你楚雨浔狼子野心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一枚玉佩。
温润的玉质上刻着一朵小小的琼花,他一直贴身收着,连沐浴都不曾取下。如今那朵琼花在烛火下泛着血色的光,像是一道未愈的伤口。
"你给我的,"宋念舟说,"还记得吗。”
“我现在才知道,这种玉料只有鲁元才有。”
楚雨浔瞳孔骤缩。
三四年前,宋念舟生辰,楚雨浔用父亲留给他的玉精心刻了朵琼花赠予宋念舟。但他从未想过——
"念舟,这不是——"
"够了!"宋念舟突然暴喝,玉佩脱手而出,砸在楚雨浔脚边,碎成三瓣。他眼底那点强撑的平静终于崩裂,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痛楚,"你为什么要骗我?!楚雨浔…我寻了你整整两年!本以为你我之间会有如从前一般!而如今呢,与你密会之人是鲁元贵族,连你赠我的定情之物都出自敌国——楚雨浔,我那么相信你,你是怎么对我的?!"
楚雨浔僵在原地。
他忽然意识到,宋念舟要的不是解释,而是一个理由。一个让他能够继续相信他的理由。可他给不了——因为在没看到鲁元的玉佩之前他真的不知道那的的确确是鲁元的玉料,因为卿玉琛确实是他收留。他跳进黄河都洗不清,而宋念舟……
宋念舟已经不想洗了。
"所以你要怎样?"楚雨浔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把我交给刑部?还是现在就杀了我以绝后患?"
宋念舟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
"我不想杀你。"他说,"但我也不能再让你出去。我不能保证,朝廷内外的百官会不会杀你。"
他走向殿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楚雨浔的心上。门外传来落锁的声响,沉闷而决绝,像是钉棺材的最后一颗钉。
"你就在这里,"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种疲惫的、厌倦的冷漠,"等到我想清楚,该如何处置你。"
"宋念舟!"楚雨浔扑到门边。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没有回头。
楚雨浔独自站在空旷的寝殿中央,听着窗外雨声渐歇,暮色从窗棂渗入。
他低头,看见脚边碎裂的玉佩。
琼花碎成了三瓣,一瓣嵌在砖缝里,一瓣滚落在尘埃中,还有一瓣……还捏在他手心里,棱角割进皮肉,他却浑然不觉。
那是宋念舟砸过来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宋念舟还不是皇帝,只是为国死战的将军,两个少年挤在一间营帐里,分食一块冷硬的炊饼,战争尚未结束,他只能在战场上度过他的生辰。宋念舟把唯一的热汤推给他,说:"浔浔,将来我若登基,你要做我的丞相。"
楚雨浔说:"好。"
宋念舟又说:"你要一直陪着我。"
楚雨浔说:"好。"
那时宋念舟笑了,眼睛亮得像盛满了繁星。他开玩笑地说:"我怕你反悔。"
楚雨浔便送他了那枚玉佩,刀工拙劣,花瓣歪斜,宋念舟却宝贝似的贴身收着,一收就是四年,一千四百六十个日夜。
四年。
楚雨浔缓缓跪倒在地,将三瓣碎玉一块一块拾起来。他的手在抖,怎么也拼不回原样,就像他拼不回宋念舟眼底最后那一点光。
他不肯信我,就像当初我不再信任他一样……
殿外传来更鼓声,一声,又一声,像是敲在棺材板上的丧钟。
他知道,真正的牢笼不是这道门锁。
是宋念舟转身时,那道决绝的背影。
是他砸碎玉佩时,眼底那片烧尽的荒原。
是他隔着门板说的那句"等到我想清楚"——可他们都清楚,想清楚的结局,不过是从"不忍杀你",变成"不得不杀你"。
楚雨浔将碎玉贴在心口,终于尝到喉间那股腥甜。
他以为自己在哭,抬手去抹,却只摸到了满掌的血。
原来心死的时候,人是不会流泪的。
初一业务繁忙,在拼命赶时间,文质量有减,望见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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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诱陷深渊(一)·【巧设棋局引君入,假情诬陷陷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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