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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诱陷深渊(二)·【巧设棋局引君入,假情诬陷陷深渊】 巧设棋局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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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金殿的蟠龙柱在晨光中泛着冷青色的光泽,宋念舟就坐在龙椅中,听着阶下百官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他维持着端正的坐姿,冕旒垂下的玉珠在眼前晃荡,将那些或激愤或阴沉的面孔切割成碎片。
"楚雨浔私通鲁元,罪证确凿!"
"通敌叛国之罪,当凌迟处死!"
"陛下,楚贼不除,国无宁日!"
声浪撞在殿壁上,又反弹回来,震得梁间尘埃簌簌落下。宋念舟的手指藏在袖中,想起今晨出门时,太监禀报说楚雨浔又咳了血。
"陛下。"
吴崇的声音从班列前端传来。满朝文武骤然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臣。
"楚雨浔之罪,人证物证俱在,"吴崇上前一步,笏板平举,"徐禄大人亲见其于无问山下与鲁元贵族密会,当时陛下也在场。陛下若再迟疑,恐寒了边关将士之心,乱了天下臣民之望。"
他说得恳切,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陛下!"徐禄从班列中踉跄而出,拄着拐杖跪倒在地,"臣在风城村九死一生,陛下若不治楚贼之罪,臣……臣唯有撞死在这殿柱之上,才能不愧对先祖!"
他说得声泪俱下,额头在金砖上磕出沉闷的声响。
宋念舟看着徐禄,如今形容枯槁、面目狰狞。他想起楚雨浔说的话——"徐禄与人合谋,想除掉我。"但他现在给不出证据。
"众卿之意呢?"他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阶下沉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汹涌的声浪:
"赐死!"
"凌迟!"
"夷三族!"
宋念舟闭了闭眼。
太监说楚公子咳血时,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掰开看才发现是碎玉,裂痕割破了掌心,血染得琼花都成了红色。
"陛下,"吴崇的声音再次压过众人,"老臣以为,楚雨浔罪大恶极,理当公开处刑。但楚雨浔与陛下有情,不如先暂押天牢,几日后再赐死。"
宋念舟看向吴崇,
"准。”
他说出这个字时,浑身冰得要刺穿皮肉,渗入骨髓。
楚雨浔被踹门声惊醒。
他这几日本就睡不安稳,咳症愈发严重,每每入梦都是风城村的火、徐禄阴鸷的眼、还有宋念舟站在竹林外那道决绝的背影。此刻骤然睁眼,只见殿门洞开,晨光如潮水般涌进来,刺得他瞳孔生疼。
"楚雨浔接旨——"
高太监的声音尖利得像一把刀,刮过殿中每一寸空气。楚雨浔撑起身,看见门外涌入的禁军,铠甲鲜明,刀鞘碰撞。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楚雨浔涉嫌通敌叛国,暂押天牢,三司会审。钦此。"
楚雨浔没有动。
他半坐在榻上,中衣的领口松散,露出雪白的锁骨。
"楚公子,"高太监上前一步,嘴角挂着讥诮,"请吧。别让奴才们难做。"
"我要见陛下。"
"陛下正忙着呢,"高太监笑出声来,"忙着在紫金殿上,听百官奏请赐死楚公子。楚公子,您说陛下是准呢,还是不准呢?"
楚雨浔的手指攥紧了榻沿。
他想起昨夜——不,是今晨,天还未亮时,宋念舟貌似来过,自己意识尚未清醒,模模糊糊地记得。
高太监的催促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楚雨浔缓缓起身,自己整理好衣袍。不是囚服,还是那身白色的中衣,只是袖口被血浸透了——昨夜咳的,今晨又咳的,他懒得换,也没力气换。
"走吧。”
从浔州殿到天牢,要穿过整个后宫,经过三道宫门,跨过那条文武百官每日上朝的长街。
"楚大人是重犯,"高太监笑着说,"按规矩,得让天下人都看看,通敌叛国是什么下场。"
楚雨浔被铁链锁着双手,押在长街中央。晨光已经大亮,照得整条街像是一条金色的河。宫人们跪伏在两侧,不敢抬头,却能听见他们的窃窃私语——
"那就是楚公子?"
"什么楚公子,是楚贼!听说私通鲁元,是个叛国贼人!"
"陛下待他那样好,他怎么……"
声音像针,像刺,像钝刀割肉。楚雨浔维持着挺直的脊背,一步一步向前走。他的肺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但他没有停,甚至没有看两侧一眼。
他在看前方。
紫金殿的飞檐已经出现在视野中,宋念舟就在那里,坐在龙椅中,听着百官奏请赐死他。
他想知道,那人此刻是什么表情。
是愤怒,是痛苦,还是如太监所说,"忙着"决定是否要他的命?
"楚公子,"高太监忽然凑近,声音低得像毒蛇吐信,"您说陛下会不会救您?奴才赌不会。您知道为什么吗?"
楚雨浔没有回答。
"因为陛下要的是天下太平,"高太监自顾自地说下去,"而您,楚公子,您就是这太平的代价。"
他笑得愈发畅快:
"您瞧,您这一死,多划算。"
楚雨浔终于开口,
"那便死。"
赵太监愣了一下,随即嗤笑:"楚公子倒是洒脱。可惜啊,陛下舍不得您死呢——暂押天牢,三司会审,您还有几日好活。"
"不是舍不得,"楚雨浔轻声道,像是在对自己说,"是不能。"
赵太监没有听懂,他也不在乎。他只是挥了挥手,示意禁军加快脚步,像是怕迟了一步,便有什么变数。
楚雨浔被推进最里间的牢房,铁链卸下的瞬间,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没有倒下。墙壁很湿,很凉,带着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他估算着时辰——紫金殿的朝会该散了,宋念舟该回到御书房了,该批阅奏折了……
"楚公子,"狱卒从栅栏外递进来一碗清水,"喝一口吧,您嘴唇都裂了。"
楚雨浔没有接。
退朝的钟声撞碎了殿中的死寂。
宋念舟起身时,冕旒的玉珠纠缠在一起,扯得他头皮生疼。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偏殿召见大臣,而是径直走向后殿,步伐快得像是在逃。
"陛下,"太监小跑着跟上,"吴大人求见,说有关——"
"不见。"
"徐大人说——"
"都不见!"
他甩袖而入,将殿门在身后合拢。阳光被隔绝在外,只剩几缕从高窗漏下,在青砖上投下惨白的光斑。
宋念舟站在黑暗中,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进掌心,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很痛,让他痛到清醒。
"我不能杀你,"他对着虚空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楚雨浔,我不能……杀你……"
可他护不住他。
满朝文武要的是楚雨浔死,百姓和将士要的是楚雨浔死——他若强行保下,便是与天下为敌,便是从贤良君主跨到"昏君"之名,便是有负众望。
他不怕做昏君。
他怕的是,连这昏君之位都坐不稳,便被人从龙椅上拽下来,再护不住任何人。
"暂押天牢,"他重复着朝堂上的旨意,疯一样地哭笑着,"呵呵哈哈…公开处刑……楚雨浔,你为什么不给你我留一条活路!为什么……?!!"
他没有说完。
因为殿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太监刻意压低的声音:"陛下,天牢传来消息,楚大人……不肯进食。"
宋念舟僵住了。
"他说,"太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说陛下既已定罪,何必再拖。但求速死,以全……君臣名节。"
以全君臣名节。
他知道晚了,晚到他已经亲手将这个人推入深渊,晚到他们之间只剩"君臣名节",晚到楚雨浔宁愿求死,也不愿再等他。
"备轿,"他开口,“去天牢。"
沿途的宫人跪伏在地,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年轻的帝王身上散发出的、近乎实质的寒意。
那是伴随恐惧的愤怒和缠绵恨意。
楚雨浔被关在阴湿的牢房里,满身血污,用"君臣名节"来割断他们之间最后一点牵连。
天牢的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宋念舟站在甬道中央,听着两侧牢房中传来的呻吟与啜泣,忽然觉得这里不像人间,烈火焚烧烟烬漫天的无渊地狱,而他们都是被吞噬的、尚未消化干净的残渣。
"陛下,"狱卒跪地,"楚公子在最里间,按规矩,您不能——"
"滚。"
一个字,带着杀意。狱卒连滚带爬地退下,钥匙串的声响在甬道中回荡。
宋念舟独自走向最深处。
那间牢房比其他的更窄,更暗,只有顶上高窗漏下一束光,照在墙角蜷缩的身影上。
他靠在墙上,听见脚步声,起身对着宋念舟,缓缓躬身,行了一个完整的、标准的臣子之礼。
"罪臣楚雨浔,"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宋念舟的耳中,"恭请陛下圣安。"
"陛下来了,"他说,“是来下旨赐死,还是来亲自动手?"
宋念舟僵在栅栏外。
他看着楚雨浔,"你不肯进食,"他说。
"陛下既已定罪,"楚雨浔终于抬眼看他,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让宋念舟发疯的、平静的疏离,"臣不过是求一个痛快。凌迟还是斩首,陛下选一个,臣……谢恩。"
"我没有定罪!"宋念舟突然暴喝,攥住栅栏的手指关节发白,"我说的是暂押天牢,三司会审!我没有——"
"有区别吗?"
楚雨浔笑了,笑声在牢房中回荡,像是碎玉落地。
"暂押天牢,三司会审。"他一字一顿,"陛下,臣了解这流程。比任何人都了解。"
宋念舟的脸色骤然惨白。
"你护不住我,"楚雨浔继续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知道。朝堂之上,某人只手遮天,边关之外,鲁元虎视眈眈。而某人想叛国只需要找一个替罪羊,来填这滔天的窟窿。"
他停顿了一下,将最后一点力气道:
"我填。我甘愿填。但求陛下,别把自己蒙在鼓里,世人冤我无妨,我且随意,但陛下不要任其宰割。不要再用'暂押'这样的字眼,来骗我,也来骗你自己。"
栅栏在宋念舟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他看着楚雨浔,看着这个曾经为他拼命,为他在战场上杀出一条血路的人,如今平静地说着"甘愿赴死",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不是认命。
是死心。
宋念舟怒道:"我就知道你从始至终就没有原谅过我!"
他的声音在阴湿的牢房中炸开。
"你说想我,"他向前倾身,"你说想来到我身边,我像傻子一样以为你原谅我了——"他的眼眶骤然红了,"结果呢?结果呢?!你却和卿家牵扯不清!在无问山下煮茶闲坐,在巷中密会,在所有人都盯着的时候——"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像是有把刀卡在喉间。
楚雨浔看着宋念舟,这个曾经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如今被愤怒与痛楚撕碎了所有体面。
"楚雨浔,"宋念舟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一声呜咽,"我已经很信任你了……"
他松开栅栏,缓缓退后一步。
"我信你没有通敌,"他道,"我信那枚玉佩是随手所赠,我甚至信你收留卿玉琛,只是心善……"
他笑了起来,笑声在牢房中回荡,
"换来的呢?"他猛地收住笑声,"换来的却是你冷言相向!”
“我想尽办法让你欢喜,如果你不满意可以告诉我,但求你……”
“不要不理我,不要离开我……”
楚雨浔好似悟到了什么,整场闹剧都在一个环节上出了差错——那天他因为苏贵妃的事生气,但却让宋念舟误会,以为自己没有原谅他。
"放心,"宋念舟道,他背对着栅栏后的人,“我不会让你死。"
宋念舟转身离开,走过拐角,直到确定栅栏后的人再也看不见——
“你死不了,但我也不想……再看见你了。"
甬道尽头传来脚步声,是高太监寻来了。宋念舟迅速起身,将脸上的湿意抹去——这一次,他确定是泪了——重新戴上那副帝王的面具。
"回宫,"
"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他若再咳血,"宋念舟停顿了一下,像是有把刀在心头剜过,"便传太医。"
他没有说"好生照料",没有说"务必保全"。他只是说"传太医",像是任何一个帝王对待任何一个重犯的、例行公事的冷漠。
他没有去看栅栏后那个人,是否也红了眼眶。
狱中终归死寂。
"是我的错,不该给你带来麻烦。让你我之间信任全无。” 楚雨浔望着空无一人的牢笼说,"你是皇帝,是天下人的圣上,不是我的……不是我所能触及的。"
他将泪水抹去,像是要抹去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我可以等,"
"等到你明白了一切,"他笑了,那笑容在阴湿的牢房中,像是一朵将谢未谢的花,"若你还记得我,便来看看我。若忘了……"
楚雨浔没有说话。
“就不必再寻我了。”
他维持着姿势,靠在墙上,看着高窗漏下的光渐渐西移。那可能是他们在这天牢中的最后一面,没有誓言,只留下一个隔着栅栏的、近乎破碎的目光。
华南国的秋来得悄无声息,一滴墨落入清水,从叶尖开始晕染。梧桐叶还未黄透,只是边缘镶了层焦褐,散出淡淡的苦涩气息。
卿玉琛拢了拢身上的薄氅,在清晨的街市上缓步而行。他离开平乐已久,在昨日入了华南国的都城。城中的空气里都浮着慵懒的甜香——是桂花糕、是糖炒栗子、是酒肆里飘出的陈年花雕。
可他无心品尝。
楚雨浔被押入天牢的消息是他在面馆听到的,那时他正要点一碗热汤面,旁边桌的商人压低声音说:"听说了吗?有个姓楚的通敌叛国,下了大狱。"筷子从他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敲出沉闷的声响。
他本该立刻救他,可理智告诉他,如今回去不过是自投罗网——徐禄既已设局,必不会放过他。他唯有寻得助力,才有一线生机。
街市上人流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老汉拖着长音吆喝,扎着双丫髻的孩童追逐着滚过脚边的铁环,脂粉铺子的老板娘倚门而立,手里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玉琛?"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确定的试探,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沉寂的湖面。卿玉琛猛然回头,看见街角茶寮的竹帘下,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柳书煜。
他比卿玉琛印象里瘦了些,一身金丝玉锦衣,骨子里透出清贵。他手里还拎着半包蜜饯,显然也是闲游至此,此刻怔怔地望着卿玉琛,眼中的惊诧渐渐化作复杂的喜色。
"小煜!"卿玉琛快步走过去,在茶寮前站定。两人对视片刻,柳书煜忽然笑了,伸手在他肩上一拍:"还真是你!我远远看着像,还道是眼花了——你怎么跑到华南国来了?"
"一言难尽。"卿玉琛苦笑,"你……可还好?"
"老样子。"柳书煜引他入座,向茶博士要了一壶龙井。那茶博士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眼角堆着笑纹,手脚麻利地烫杯温壶,碧绿的茶叶在瓷壶中翻滚,散出清冽的香气。"倒是你,"柳书煜的声音低下去,"我听说你在北边……"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经历了不少。"
卿玉琛的手指攥紧了茶杯。瓷壁温热,却暖不透他冰凉的掌心。他望着杯中舒展的叶片,想起北地的风雪,还有他逝去的亲人。
"对了,楚将军出事了。"他直视柳书煜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还有于潇桐。他们被冤枉通敌叛国,如今被押在天牢,等候发落。"
"你是说,"柳书煜的笑容僵在脸上,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楚雨浔?"
茶博士恰好端上斟好的龙井,碧绿的叶片在杯中舒展,热气袅袅升腾,在两人之间隔出一道朦胧的帘。街市的喧嚣仿佛骤然远去,只剩下秋风卷着落叶,在石板缝隙间打着旋儿。远处传来货郎的拨浪鼓声。
"你知道他?"
柳书煜放下茶杯,淡淡地道:"官府上下消息灵通得很,何人不知?”他抬眼看向卿玉琛,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他救过我的命。"卿玉琛道。
柳书煜沉默了。他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那上面绘着青花山水,笔触细腻,是华南国特有的瓷艺。良久,他开口,声音沉了下去:"具体情况,细说。"
卿玉琛娓娓道来——徐禄的构陷,无问山下的"偶遇"……
柳书煜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指节泛白。茶已微凉,街市上的桂花糕香气愈发浓郁,甜得近乎刺鼻。卖花女挎着竹篮从茶寮前经过,篮中的白菊沾着露水,清雅幽香,却冲不散两人之间的凝重。
"徐禄……"柳书煜喃喃道,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我听过这个名字。"他忽然抬眼看向卿玉琛,眸中精光一闪,
"你怀疑他通敌。证据?"
"不是怀疑,是确定。"卿玉琛倾身向前,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徐禄与人合谋要除掉楚将军。如今将军成了'通敌'的罪人,真正的叛徒却逍遥法外。至于证据……"他苦笑,"尚未到手。但平乐与华南国有往来,大部分差事都是徐禄掌管,必有人认识徐禄。小煜,楚将军与我有救命之恩,我们不能旁观。"
柳书煜沉默良久。秋风穿过茶寮的竹帘,带来一阵凉意,吹得桌上的茶汤泛起细密的涟漪。街市上的人流渐渐稀疏,日头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交叠又分离。
"你要我做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在华南国三年,"卿玉琛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可有人脉能接触到朝中之人?我们需要证据,能证明楚将军清白、揭穿徐禄真面目的证据。只要找到徐禄与鲁元往来的实证,便能翻案。"
柳书煜垂眸,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权衡什么。那敲击声很轻,却一下下敲在卿玉琛的心上。他知道柳书煜在犹豫——柳书煜向来谨慎,不涉风波,不问是非。
"小煜,"卿玉琛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恳求,"我知道这请求强人所难。你本可以置身事外,在这南方小城安稳度日……"
"安稳?"柳书煜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苍凉。他掀开袖口,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横着一道狰狞的旧疤,"玉琛,你可知我这三年怎么过的?"
卿玉琛瞳孔骤缩。他记得柳书煜的手腕,记得那上面曾经光滑如玉的肌肤。
"初到华南之时,我什么都不是。"柳书煜放下袖子,目光望向街市尽头,那里有一株老梧桐,叶子正一片片坠落,"没有背景,没有根基,连官话都说得磕磕绊绊。我拼了命地追赶,连滚带爬地到了这个位置——"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锦衣,"你以为这是安稳?这是刀尖上舔血,是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上。"
他收回视线,看向卿玉琛,眸中闪过一丝柔软:"有位老大人,是华南国先前的宰相,如今虽已致仕,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我能走到今日,全靠他提携。"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救不了当年的自己,但或许……能救你的朋友。"
卿玉琛的眼眶骤然发热。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雪夜里,他背着浑身是血的柳书煜走了三十里山路,只为寻一个大夫。那时他们都还年轻,以为情义二字,可以抵得过世间所有风霜。
"你答应了?"
"我答应与你合作。"柳书煜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已苦涩,他却眉头不皱。放下茶杯时,瓷底与木桌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碎裂又重组,"但有一事,我要先说清楚——"
他直视卿玉琛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坚定:"这不是为了楚雨浔,也不是为了于潇桐。是为了你,玉琛。你救过我,我与你也是生死相交。"
卿玉琛怔住,随即苦笑:"那件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放在心上。"柳书煜站起身,抖落衣摆上的落叶。一片金黄的梧桐叶从他肩头滑落,在空中打着旋儿,最终落在卿玉琛的杯盏旁。他转身向街市中走去,声音飘在秋风里,"走吧,去我府上详谈。要动徐禄,得先摸清他的脉络——这盘棋,得下得比他还快,还狠。"
两人并肩走入秋日的街市。夕阳将天边染成橘红,给青石板路镀上一层暖色。梧桐叶还在落,一片落在卿玉琛肩头,他随手拂去,却觉得那重量轻得不可思议——像是卸下了什么,又像是背负了什么。
街角有个卖糖人的老汉,见他们过来,笑呵呵地招呼:"柳公子,画个糖人?今日秋社,买二送一。"老汉的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里藏着笑意,手里的铜勺在青石板上游走,已画好了一只展翅的凤凰。
柳书煜停下脚步,从袖中摸出几文钱:"画两个,要……"他看向卿玉琛,"要一对七里香。"
"好嘞!"
糖浆在青石板上流淌,勾勒出缠绕的花茎。卿玉琛就这样呆呆地看着那渐渐成形的糖人——两朵山矾花花瓣舒展,花蕊微颤,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拿着。"柳书煜将其中一个糖人塞到他手中,指尖相触时,带着秋日的微凉,"甜的。"
卿玉琛低头看着手中晶莹的糖莲,忽然笑了。这是半月以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糖人的甜香钻入鼻尖,带着麦芽糖的醇厚,冲淡了心中的苦涩。
"小煜,"他说,声音有些发哑,"多谢。"
"不必谢我,"柳书煜已转身向巷中走去,月白的衣摆在暮色中飘动。他的声音回荡在秋风里,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温柔,"要谢就谢这秋日的街市,让你我重逢。"
巷口的老梧桐下,有个卖唱的盲眼姑娘正在抚琴。唱的是一首旧曲:"梧桐叶落又一年,旧巷斜阳照酒帘。忽闻故人唤我名,回首已是泪先涟。”
“记得少年春衫薄,骑马过长街。折柳桥头君送我,
笑指白云外:
"此去天涯若比邻,
莫把音书怠。"
谁料风波平地起,各自飘零江海。
我寄霜风君寄月,十年音尘埋。”
镜里朱颜暗换,鬓边星火点点………
怜这浮生如逆旅,聚散皆前缘。
今日相逢非梦里,
执手仔细看………
桂花香满院,秋灯照四筵。
从今往后常往来,不负此华年。
岁月流逝人如当年,依稀再见——
依稀再见……
卿玉琛快步跟上,与柳书煜并肩走入那条僻静的小巷。巷两侧的墙壁爬满了青苔,墙根处开着几丛野菊,金黄的花瓣在暮色中格外醒目。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夹杂着谁家灶间飘出的饭菜香。
柳书煜的府邸藏在巷子尽头,是一处不大不小的院落,朱门紧闭,门环上的铜绿在夕阳下泛着幽光。他从袖中取出钥匙,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院子是我去年置下的,"他一边开门一边解释,"不大,但清净。宰相大人偶尔也来此小坐闲谈。"
门扉吱呀一声开了,又轻轻合拢。街市上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满院桂花香,浓得像一场未醒的梦。院落中央种着一株老桂,此刻花开正盛,米粒大小的黄花缀满枝头,风一过,便落英缤纷,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
卿玉琛站在院中,仰头看着那株老桂,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
"进来吧,"柳书煜在廊下唤他,"茶已备好,我们细说。"
厅堂不大,陈设却雅致。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案上摆着一尊青瓷香炉,袅袅青烟升腾,散出沉水香的清幽。柳书煜引他在榻上坐下,亲手斟了两杯茶,是今年的新茶,汤色碧绿,香气高扬。
柳书煜开门见山,道:“ 有一人,或许知道内情——平乐城的'万通商行',掌柜姓周,经常与徐禄做生意。"
卿玉琛凝神听着:"你是说,周掌柜可能知道徐禄的把柄?"
"不一定,"柳书煜抿了一口茶,"但两人关系不错。”
"那我们……"
"明日,"柳书煜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我带你去见掌柜。以我的身份,他或许会开口。"
卿玉琛点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看着对面的柳书煜,三年光阴,已将那个青涩的少年磨砺成眼前这个沉稳内敛的青年。他变了,却又没变——那双眼睛里的情义,依旧如当年一般炽热。
"小煜,"他忽然开口,"这些年,你受苦了。"
柳书煜怔了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都过去了。玉琛,我如今很好。有太傅大人赏识,有这处院落,"他抬眼看向窗外,"有值得我守护的人。"
卿玉琛没有追问。他只是端起茶杯,与柳书煜轻轻相碰。瓷杯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天牢里,楚雨浔不知道,千里之外,有人正为他奔走,离某个或许存在的黎明,近了一寸。
窗外,暮色四合,桂花香浓。卿玉琛与柳书煜在灯下低语,商议着明日的行程,商议着如何撬开周掌柜的嘴。他们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像是两株山矾花,在秋风中紧紧相依。
这一夜,华南国的都城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更鼓声,在夜色中悠悠回荡。
天牢深处,楚雨浔终于闭上了眼睛。他梦见竹林间的茶烟,梦见那个靠在树上,映着晨光的身影,对他说:"接住了,就是我把春天送给你。"
他在梦中笑了,尽管眼角有泪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