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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谍影惊心(二)·【密笺夜递通敌国,冷眼谁窥伏祸心】 密笺夜递通 ...

  •   楚雨浔站在殿外的白玉阶下,仰头望着檐角那尊镇脊的嘲风兽。晨光透过薄云洒下来,给琉璃瓦镀上一层温润的金边,也给他素白的衣袍染了几分暖意。
      楚雨浔收回目光,侧首看了眼自己的徒弟。于潇桐应该算是他游历时“捡”回来的,当时于潇桐正被几个地痞堵在巷子里,明明被打得鼻青脸肿,却还死死撑着,不断地还手。楚雨浔本不想多管闲事,可那少年抬头时眼里的倔强,让他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
      楚雨浔淡淡道:“既然来了,得帮帮他。”
      话音未落,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快步走出,尖着嗓子道:"楚公子,陛下宣您进殿。于公子请在偏殿稍候,自有茶点招待。"
      殿内弥漫着龙涎香的清冽气息,宋念舟依旧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来。月白色的锦袍上绣着龙纹,衬得那张俊美的面容多了几分温润,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
      "浔浔来了,"宋念舟放下朱笔,唇角扬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坐。"
      楚雨浔坐在他旁边,起身时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堆成小山的奏章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陛下这么忙?”
      宋念舟似乎早料到他会这般询问,直接答道:“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楚雨浔垂下眼眸,看着那只握在自己腕上的手。宋念舟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师母院内的梨树下,这双手曾为他摘过最高处的那枝梨花。
      "陛下怎知我要问什么,"他抽回手,语气平淡,“这般辛苦当心伤了龙体。”
      宋念舟的手悬在半空,片刻后才缓缓收回,思考片刻,道:"既然你执意要帮忙,那就给你安排一件事。"
      "陛下请说。"
      "近日上书乞骸骨,"宋念舟揉了揉眉心,露出几分疲惫,"朝中诸事繁杂,朕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从旁协助。”
      “浔浔见识不凡,可愿帮朕?"
      楚雨浔一怔。
      "陛下,"他斟酌着开口,"这等大事,我可能做的不会太好……还是交给我一些琐碎小事吧。"
      "你若真心想帮我,"宋念舟打断他,从案上取过一份文书递过来,"就先看看这个。"
      楚雨浔接过,展开一看,是一份关于水患的奏报。去年秋汛,廉江一带堤坝溃决,数万百姓流离失所,朝廷拨下的赈灾银两却层层克扣,到了灾民手中十不存一。奏报末尾附着一份名单,皆是参与贪墨的官员。
      "朕登基才不过两年,百姓虽平和,但朝中的烂摊子还是一堆,"宋念舟的声音冷了下来,"裴丞相虽忠心,却独木难支。浔浔,朕需要一双眼睛,替朕看看这朝堂之下,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楚雨浔合上奏报,沉默良久。他想起三年前离京时,曾在城外的乱葬岗见过一群逃荒的灾民,他们啃树皮、吃观音土,最后活活饿死。
      楚雨浔道:“好吧。我尽力而为。”
      "不过,我想带着徒弟一同入宫,"楚雨浔抬眸,目光坚定,"潇桐虽年轻,却心思缜密,可为助力。另外,我不要实职,只需一个能自由出入宫禁的身份,方便查访。"
      宋念舟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收敛起来:"准了。朕会让丞相安排,给你一个'侍御史'的头衔,秩比三百石,专司监察弹劾。至于你那徒弟……便做个'书佐'吧,随侍左右。"
      "谢陛下。"
      "浔浔,"宋念舟忽然起身,走到他面前,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你要相信,这天下,朕想和你一起看。"
      楚雨浔心头一震,抬眸正对上宋念舟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有着他熟悉又陌生的光芒,像是多年前夜读时,烛火映照下的那双眼睛。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殿门在身后合上时,他听见宋念舟轻轻叹了口气,散在满室的龙涎香里。

      丞相府坐落在大街的尽头,楚雨浔带着于潇桐抵达时,正赶上散朝,几位身着紫袍的大臣鱼贯而出,见到他们这两个生面孔,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
      "师父,"于潇桐小声道,"我感觉背后凉飕飕的。这些人看我们的眼神不大对劲啊……"
      话音未落,门房已迎了上来,恭敬道:"可是楚公子和于公子?相爷已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穿过三重院落,楚雨浔终于见到了这位权倾朝野的丞相。他坐在书房的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见两人进来,立马起身。
      "你就是……楚将军?"裴璟晏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陛下今早派人传话,让我给你安排个差事。说说吧,想要什么?"
      楚雨浔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但凭相爷安排。"
      裴璟晏道:"侍御史的官印已经备好,明日便可去御史台报到。不过……"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楚雨浔,"我很好奇,楚将军为何能让陛下如此看重?"
      "相爷说笑了,"楚雨浔淡淡道,"陛下不过是念及旧情,给臣一个糊口的差事罢了。"
      "旧情?"裴璟晏笑了,放浪不羁,"我见过太多'旧情'。这宫墙之内,最不值钱的就是情分。你要当心。"
      “两位日后若有需要,可随时来府上找我。”
      他挥了挥手,示意两人可以退下了。楚雨浔正要转身,却听他又道:"对了,你那徒弟……于潇桐是吧?明日去崇文馆报到,做个校书郎,整理些典籍文书。"
      于潇桐一愣,随即躬身谢恩。走出丞相府时,他还有些恍惚:"师父,这就完了?我还以为要考校一番呢。"
      "考校?"楚雨浔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轻声道,"从你我踏入这城中的那一刻起,考校就已经开始了。"

      侍御史的官署设在御史台西侧的一间僻静院落里,满架卷宗。楚雨浔到任的第一日,便接到了第一份差事——核查去年冬衣的采买账目。
      "楚大人,"主事的小吏捧着厚厚的账册,满脸堆笑,"这些账目都是经手多次复核过的,绝不会有差错。大人初来乍到,不如先熟悉熟悉环境,这些琐事交给下官们处理便是。"
      楚雨浔接过账册,随手翻了翻,目光落在其中一页:"去年十月,采买棉衣三千件,每件造价三钱银子,总计九千两。可据我所知,当年棉花歉收,市价涨至每匹五钱,这三千件棉衣的造价,是如何压下来的?"
      小吏的笑容僵在脸上:"这……这是工部与户部商议后的定价,下官只是照单记录……"
      "那就去把商议的文书拿来,"楚雨浔将账册合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另外,将当时负责采买的官员名单一并送来。"
      小吏额头渗出冷汗,连连应声退下。于潇桐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摞刚从崇文馆借来的旧档:"师父,您要的东西。我顺便查了一下,去年负责冬衣采买的,是工部侍郎孙敬之,此人……"他压低声音,"是苏贵妃的远房表兄。"
      楚雨浔接过旧档,唇角浮起一抹冷笑:"我怎的不知,宫中还有这样一位贵妃?潇桐,去查查这个孙敬之的底细,不要打草惊蛇。"
      "是。"
      接下来的日子,楚雨浔便在这间小小的院落里,与堆积如山的卷宗为伴。他每日清晨入宫,批阅文书、核查账目、受理弹劾,往往忙到深夜才出宫。宋念舟偶尔会召他入鸾心殿问话,有时是关于某件案子的进展,有时只是闲谈几句,问问他的饮食起居。
      "浔浔,你瘦了,"某次召见时,宋念舟皱着眉道,"朕让御膳房每日给你送些补品,你且用着。"
      "陛下厚爱,臣惶恐,"楚雨浔垂眸道,"只是臣习惯了粗茶淡饭,御膳珍馐,反倒受用不起。"
      宋念舟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还是这般……罢了,朕不强求。但你要记住,身体是本钱,朕还等着看你查清那些案子呢。"
      楚雨浔躬身应是,退出殿门时,听见身后传来宋念舟低低的声音:"雨浔,朕很想你。"
      他的脚步顿了顿,冷笑完带着嘲讽道:“呵。是啊。陛下很是想我呢。”终究没有回头。
      殿门砰的关上,宋念舟原地傻站着,很是不解:“嗯?怎么……生气了…?”又哪得罪他了?
      宫中的日子枯燥而漫长,却也并非全无乐趣。于潇桐每日从崇文馆下值,都会来师父的官署汇报当日的发现。这孩子确实心思缜密,不过半月,便摸清了崇文馆内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还从一堆故纸堆里,翻出了三年前某起旧案的蛛丝马迹。
      "师父,您看这个,"某日傍晚,于潇桐兴奋地捧着一卷泛黄的文书,"这是当年江南水患的原始卷宗,与如今存档的那份,有几处关键的不同。"
      楚雨浔接过细看,眉头越皱越紧。原始卷宗记载,堤坝溃决是因"年久失修",而存档的那份却改成了"暴雨冲毁"。更重要的是,原始卷宗中提到了一个名字——当时的工部尚书,正是如今的户部尚书,吴崇。
      "吴崇……"楚雨浔喃喃自语,"原来是他。"
      "师父认得此人?"
      "原来是宋念舟的一个小下属。"
      于潇桐道:"那这案子……还查吗?"
      "查,"楚雨浔将卷宗小心收好,"不仅要查,还要查个水落石出。潇桐,从明日开始,你暗中联络当年江南水患的幸存者,我要知道,那九千两赈灾银,究竟进了谁的口袋。"
      楚雨浔在宫中已经待了好些日子,经手的案子大大小小十余件,其中三件牵涉到朝中重臣。他像一把锋利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割开那些光鲜外表下的脓疮,将血淋淋的真相呈现在宋念舟面前。
      "浔浔,你可知这三个月,朕收到了多少弹劾你的奏章?"某次私下召见时,宋念舟将一摞奏章扔在案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
      "臣不知,"楚雨浔神色如常,"也不想知道。"
      "二十三份,"宋念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说你恃宠而骄、结党营私、意图不轨。浔浔,朕快压不住了。"
      楚雨浔抬眸,直视他的眼睛:"那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宋念舟忽然伸手,替他拂去肩头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你该歇歇了。明日开始,休沐三日,出宫去走走。"
      楚雨浔一怔:"案子还没查完……"
      "案子永远查不完,"宋念舟打断他,语气却不容置疑,"但朕不想看你累垮。浔浔,这平乐城很大,除了宫墙内的勾心斗角,还有宫墙外的烟火人间。去走走吧,带着你那徒弟,看看这盛世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楚雨浔沉默片刻,终是躬身领命。退出鸾心殿时,他听见宋念舟在身后轻声道:"记得给朕带些宫外的吃食回来。"
      休沐这日,天朗气清。
      楚雨浔换了一身寻常布衣,带着同样便装打扮的于潇桐,从门出了宫。现在整个宫里的人都认得他,守门的禁军不多问,只是恭敬地行了一礼,便放他们离去。
      "师父,"于潇桐深吸一口气,"宫外的空气,都是甜的。"
      楚雨浔失笑:"在宫里憋坏了?"
      "可不是嘛,"于潇桐揉了揉肩膀,"每日对着那些之乎者也的典籍,眼睛都快看瞎了。师父,咱们今日去哪儿?"
      楚雨浔沉吟片刻:"先去东市,再去平康坊。"
      东市是平乐城最繁华的商业区,商铺林立,行人如织。楚雨浔带着于潇桐在人群中穿行,目光扫过两旁的摊位。有卖胡饼的、有卖绸缎的、有卖珠宝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热闹得让人恍惚。
      "师父,看那个!"于潇桐忽然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摊位,眼睛发亮。
      那是一个卖糖人的摊子,老师傅手艺精湛,手中的糖稀三两下便化作栩栩如生的飞禽走兽。于潇桐像个孩子般挤到摊前,指着一只糖凤凰道:"师傅,这个怎么卖?"
      "五文钱,"老师傅笑眯眯地说,"公子好眼力,这是小老儿今早刚做的,还热乎着呢。"
      于潇桐摸出铜钱递过去,接过糖凤凰时却犯了难——他一只手拿着糖,另一只手还捧着刚从书肆买的几卷书,腾不出手来吃。
      楚雨浔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接过那几卷书:"多大了,还爱吃这些。"
      "师父不也喜欢桂花糕?"于潇桐得意地咬了一口糖凤凰,含糊不清地说,"上回我还看见你偷偷藏了一块在袖子里……"
      楚雨浔瞪了他一眼,于潇桐立刻识趣地闭了嘴,只是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两人在东市逛了约莫一个时辰,买了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楚雨浔特意去了一家老字号的糕点铺,买了几盒桂花糕和红糖糍粑——那是宋念舟当年最爱的口味。
      "师父,"于潇桐看着那几包糕点,若有所思,"您和陛下……究竟是什么关系?"
      楚雨浔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前行:"他是我师兄。"
      "啊?"
      "他是君,我是臣,"楚雨浔淡淡道,"仅此而已。"
      于潇桐挠了挠头,显然不太相信,但也不敢再问。两人穿过东市,往平康坊方向走去。平康坊是城中娱乐区,教坊、酒肆、茶楼云集,到了夜间更是灯火通明,歌舞不休。此时虽是白天,却也热闹非凡,随处可见文人墨客吟诗作对,歌姬舞女练习曲调。
      "师父,咱们去喝茶吧,"于潇桐指着街边一家茶楼,"我听说这家的龙井是江南专属,正宗得很。"
      楚雨浔正要答应,忽然目光一凝,落在街角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上。
      "潇桐,"他压低声音,"你先上去喝茶,我随后就来。"
      于潇桐一愣,顺着师父的目光看去,顿时会意:"是,师父小心。"
      楚雨浔不动声色地跟在那人身后,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那人左右张望一番,推门而入。楚雨浔绕到院墙外,纵身跃上墙头,只见院内站着几个人,正在低声交谈。
      楚雨浔看清那人面容后,怒火直冲云霄,又又又是那个鲁元使者!?
      楚雨浔冷笑一声,迅速扑上去把那人按倒在地,心中狂笑:“哈?行啊,还敢来?!上次就是你捅我一刀吧?看你这次往哪儿逃!”
      鲁元使者被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不断大叫:“哎哎哎!干什么…怎么打人呢?!啊啊啊嗷!——!”
      他从牙缝中勉强挤出几个字:“ 我投降! 你先……从我身上下来……我要被你压死了……”
      鲁元使者翻了个身,像岸边的死鱼一样粘在地上,于潇桐从后面追了上来,看见他大喝一声,上来又补了一脚。
      鲁元使者被踢得灰头土脸,弱弱地举起手,表示自己毫无敌意,道:“停停停!二位别这样!”
      楚雨浔和于潇桐仍保持警惕:“你……”
      鲁元使者从地上爬起来,解释道:“上次我是迫不得已,倒没想伤你。至于在客栈……就是路过,想看看你们在干什么。”
      “你来这里做什么?”
      鲁元使者苦笑,叹了一声,垂头丧气地道:“我也不想啊……国君派我来要情报,我就来了。这不,没要到。我不敢回去,说不准会被处死。”
      楚雨浔和于潇桐相视一眼,带他来到茶楼。
      “你何必这么紧张?”楚雨浔道,“我们也没想把你怎么样。”
      于潇桐伸手拉了张椅子过来:“既然不是来打架的,那便坐下说话。”
      鲁元使者看了于潇桐一眼,又看向楚雨浔,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这才落座。他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一副世家公子的做派,言行举止都与楚雨浔印象里的那个夜里身形诡秘的刺客判若两人……
      “还未请教这位公子尊姓大名?”楚雨浔看向鲁元使者。
      “在下卿玉琛,鲁元国人。”鲁元使者望向楚雨浔身边的人,道:“我看这位公子一直跟在你身边,身份应当不一般。”
      楚雨浔淡淡道:“他是我徒弟,于潇桐。”
      于潇桐挑了挑眉,道:“鲁元与商俣大打出手,你独自前来也不容易。”
      卿玉琛哈哈一笑,道:“嗯,于公子说的不错。正因如此,在下若是空手而归,恐怕不大合适。”
      “恐怕,会把你打个半死。”
      卿玉琛无奈,摊手:“差不多。”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实际上下场往往比死还惨。鲁元历来的君主手段都极其狠辣,对于叛徒的处置更是令人发指。
      “所以你不打算回去了。”
      “不敢,也不能。”卿玉琛坦然道,“我回去,国君若不赐我死罪,依旧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他的眼底波光闪过,“客栈那夜交手,你本可取我性命,却剑下留情,到了宫中也是如此。这份人情,卿某记在心里。”
      于潇桐笑了:“卿兄既然不肯回国,又在这平乐城里徘徊,很是危险呐。”
      卿玉琛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来,对着楚雨浔深深一揖:“所以,在下想请楚将军收留。”
      “什么?!”于潇桐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楚雨浔也微微蹙眉:“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卿玉琛直起身,“我如今是丧家之犬,无处可去。但不想就此隐姓埋名,了此残生。楚将军身手高绝,智计过人,在下愿追随左右,只求将军能给我一个容身之所。”
      于潇桐:“这……这未免太突然。师父你……”
      楚雨浔立即回答,“啪”地打开折扇,静静打量卿玉琛。
      “你也知道,我们二人现在住在宫中,你跟不了我,”楚雨浔问道,“以你的身手,随便找个山头落草都不是难事,又何必非要跟着我?”
      “因为将军的身法。”卿玉琛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将军的剑法行云流水,轻功更是神鬼莫测。我自幼习武,自问在鲁元年轻一辈之间已属顶尖,却在将军手中走不过五十招。这份差距,让我既惊且佩。”
      他说着,竟有些激动起来:“我卿家世代为谍,所学皆是暗杀潜行之术,讲究的是一击必杀,不留痕迹。但将军的身法不同,是另一种境界,仿佛无迹可寻。我若想再进一步,必须明白其中的道理。”
      于潇桐听得入神:“我师父的身法的确厉害,看样子我是达不到了。”
      卿玉琛追问道:“将军可否赐教,那身法是何名目?”
      楚雨浔淡淡道:“不过是无名小技,不足挂齿。”
      “将军过谦了。”卿玉琛正色道,“武学之道,达者为先。在下诚心求教,还望将军不吝指点。”
      于潇桐见气氛凝重,连忙道:“好了好了,这些事以后再说。卿兄既然来了,便是缘分。这龙井是平乐一绝,咱们先品茶,其他的慢慢商量。”

      他招呼小二上了新茶,又点了几样精致的点心。卿玉琛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见于潇桐谈笑风生,妙语连珠,渐渐地也放松下来。
      "卿兄既是鲁元人,可曾听过'鲁菜天下第一'的说法?"于潇桐夹起一块桂花糕,随口问道。
      卿玉琛微微一笑:"公子说笑了。鲁菜讲究咸鲜纯正、火候精湛,确实自成一派。但要论天下第一,恐怕乡在江南的二位也不会同意。"
      "哦?卿兄对美食也有研究?"
      "略知一二。"卿玉琛谦虚道,"我身为谍者,常年四处奔走,若不懂得品尝当地美食,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大好光阴?"
      于潇桐眼睛一亮,一拍掌心:"卿兄既有此雅兴,咱们改日去尝尝临安城的'楼外楼',那里的西湖醋鱼堪称一绝。"
      "于公子盛情,在下却之不恭。"
      楚雨浔看着这两人越聊越投机,心中不禁有些好笑。于潇桐天生就有种让人放下戒备的本事,三言两语间便与这原本该是敌对的谍者称兄道弟起来。
      "卿兄,"他忽然开口,"你当真决定追随我?"
      卿玉琛立刻收敛笑容,正色道:"千真万确。"
      "哪怕我让你去做危险之事?"
      "在所不辞。"
      "哪怕我让你与鲁国为敌?"
      卿玉琛沉默了一瞬,随即坚定地点头:"我如今已是鲁国的叛徒,再无忌惮。"
      楚雨浔与他对视片刻,终于微微颔首:"好吧。但从今日起,你不得再使用谍者的手段,不得再偷盗刺探,不得再滥杀无辜。你可能做到?"
      "能。"
      "若有一日你违背今日之言,我必亲手取你性命。"
      "理所应当。"
      于潇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就……收下了?师父,你不再考虑考虑?"
      "有什么好考虑的?"楚雨浔淡淡道,"他身手不错,留在我身边,多个跑腿的人也好。"
      卿玉琛闻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起身再次行礼:"多谢将军收留。从今往后,卿某这条命便是将军的了。"
      "坐下吧。"楚雨浔摆摆手,"别总是行礼,我看着烦。"
      "是。"
      于潇桐哈哈大笑,为卿玉琛斟满一杯茶:"恭喜卿兄,贺喜卿兄。从今往后,咱们便是自己人了。来,以茶代酒,干一杯!"
      三只茶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茶楼中,几人已经聊了近一个时辰,从武学谈到诗词,从美食谈到风物,竟发现彼此颇为投缘。卿玉琛虽出身谍者,但学识渊博,谈吐不凡,与楚雨浔竟能棋逢对手。
      "卿兄,你说鲁元与商㑨有摩擦,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要来偷平乐的防布图?"于潇桐忽然问道,神色间多了几分凝重。
      卿玉琛放下茶杯,沉吟道:"此事说来话长。近年来鲁国国主年迈,太子与三皇子争夺储位,朝局动荡。太子一派主张与商㑨修好,互通贸易;三皇子一派则主张扩军备战,夺取数座城池。"
      "所以你盗取军情图,是三皇子的命令?"
      "正是。"卿玉琛苦笑,"我本是三皇子府中的幕僚,专司情报之事。后来家府里发生了点事,我的家人早就被杀尽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颤抖,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好在我在平乐还有些人脉,能帮我渡过难关。"
      楚雨浔静静地听着,忽然问道:"你恨吗?"
      "恨?"卿玉琛愣了一下,随即摇头,"说不上恨。身为谍者,本就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今日得主子赏识,明日便可能成为弃子。我早已看透了这一点,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罢了。"
      于潇桐叹道:"卿兄倒是豁达。"
      "不是豁达,是无奈。"卿玉琛自嘲地笑了笑,"我如今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反倒觉得轻松。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些不甘心。"卿玉琛看向楚雨浔,目光灼灼,"我苦练武艺十余载,自问不逊于任何人,却在那夜险些败于将军剑下。我不甘心就此沉沦,我想知道,武学的巅峰究竟在何处。"
      楚雨浔淡淡道:"武学无止境,哪有什么巅峰。"
      "将军说得是。"卿玉琛点头,"但人总要有追求。我如今别无所求,只想跟随将军,见识更高的境界。"
      于潇桐在一旁听得直撇嘴:"卿兄这话,倒像是在表白心意。"
      卿玉琛脸一黑,连忙解释:"于公子误会了,在下绝无此好。”
      "我知道我知道。"于潇桐笑嘻嘻地摆手,"我不过是开个玩笑。我师父这人,绝情得很,他若是不喜欢的人必杀之。你要是真对他有什么想法,那才是自讨苦吃。"
      楚雨浔瞥了他一眼:"你很闲?"
      "不闲不闲,我忙得很。"于潇桐立刻正襟危坐,"咱们说正事。卿兄,你如今既然跟了我师父,可有什么打算?总不能真的做个跟班吧?"
      卿玉琛沉吟道:"于公子说得是。在下虽然武功不济,但在情报方面还有些心得。楚将军若是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事情,不知不觉间日已西斜。茶楼中的客人渐渐散去,只剩下他们这一桌还在低声交谈。
      “对了,卿兄,你方才说欣赏我师父的身法,究竟是欣赏哪一点?"于潇桐忽然好奇地问。
      卿玉琛想了想,认真道:"楚将军的身法,看似随意,实则暗合天地至理。我鲁元武学追求极致的速度与爆发力。但将军不同,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难道上阵杀敌也是如此?他的身法……怎么说呢,像是在跳舞。"
      "跳舞?"于潇桐哈哈大笑,"这比喻倒是新鲜。师父,有人说你的武功像在跳舞,你怎么看?"
      楚雨浔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他的眼光不错。"
      "啊?"
      "我的身法,确实源于一种舞蹈。"楚雨浔难得地解释了一句,"那是我师父独创的'流云步',取法于山间流云,水边垂柳,顺势而为,借力打力。"
      卿玉琛听得入神:"原来如此。难怪将军的身法如此飘逸,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想学吗?"楚雨浔忽然问。
      卿玉琛一愣,随即狂喜:"将军愿意教我?"
      “不是教,是交换。"楚雨浔淡淡道,"日后必定需要你的帮助,而我传你剑法。至于能领悟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
      "多谢将军!"卿玉琛激动得站起身来,又要行礼,被楚雨浔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坐下。我说了,别总是行礼。"
      "是,是。"卿玉琛连忙坐下,但脸上的喜色怎么也掩饰不住。
      于潇桐在一旁看得眼热:"师父啊……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也没说传我几招……"
      "你不适合。"楚雨浔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流云步需要极强的柔韧性和平衡感,你……"
      "我怎么了?"
      "你从树上摔下来,摔断了腿,养了大半年才好。"楚雨浔淡淡道,"师父说过,骨骼受过重伤的人,练流云步事倍功半。"
      于潇桐哑口无言,半晌才悻悻道:"那件事你怎么还记得……"
      "记得。你当时哭着喊林子里见鬼,说是因为鬼追你才摔的,然后让我负责。"
      卿玉琛一口茶喷了出来,咳嗽连连。
      于潇桐涨红了脸:"谁知道……林子里立了个草人…"
      "那个是我立的。"
      "………"
      茶楼中忽然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小贩的吆喝声,远处隐约能听到湖上的渔歌。
      卿玉琛笑道:"师徒情谊深厚,真是令人羡慕。”
      "深厚什么,我师父也有时候嫌我烦。"于潇桐嘟囔道。
      楚雨浔没有接话,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湖光山色:"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我认识先前客栈的掌柜,你去那里,说是我的嘱托,可暂且安身。"楚雨浔转过身,看向卿玉琛。
      "是。"
      三人下楼结账,走出茶楼。暮色中的平乐城灯火初上,街道上行人匆匆,一派繁华景象。
      卿玉琛跟在楚雨浔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几天前,他们还是敌人,在夜中生死相搏;如今,他却成了他的追随者,与他谈笑风生。
      这世间的际遇,真是奇妙。
      "卿兄,想什么呢?"于潇桐凑过来,低声道,"我劝你一句,我师父这人,外冷内热,你别被他的样子吓到了。"
      "于公子放心,在下明白。"
      "还有,"于潇桐挤眉弄眼,"他虽然嘴上说烦我,但其实习惯了我在身边。你要是发现他对你比对我和颜悦色,可别得意,那说明他没把你当自己人。"
      卿玉琛失笑:"于公子这话,是提醒还是警告?"
      "都有。”
      "总之,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互相照应着点。"
      "一定。"
      走在前面的楚雨浔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两个,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夸我师父英俊潇洒。"于潇桐笑嘻嘻地说。
      楚雨浔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前行。卿玉琛却看见他转身的那一刻笑了。
      这位楚将军,似乎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谍影惊心(二)·【密笺夜递通敌国,冷眼谁窥伏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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