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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云烟旧梦·【铁镣加身锁黑狱,前尘涌血涌心头】 铁镣加身锁 ...
秋日,银杏叶铺了满地金黄。
辰时三刻,宫外站着两排宫女太监,个个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前日陛下突然下旨,要遣散后宫所有的妃子,今日便是执行的日子。
苏贵妃站在阶下,一身绛紫宫装,鬓边的九鸾衔珠钗在风中微微发颤。说遣散就遣散,连一句缘由都没有。
"本宫不信,"她攥紧帕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陛下当真如此绝情?"
无人应答。只有秋风卷着落叶,簌簌地掠过她绣鞋边。
马车早已备好,青帷低垂。苏华殷扶着宫女的手,一步步向外走去。在队伍末尾,
锦怡在笑。
不是强颜欢笑,而是真真切切、如释重负的欢喜。她站在宫门内侧,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还带着御花园的花香。
"锦主子,您……"老太监欲言又止,心想这位莫不是伤心过度,魔怔了?入宫才七日便被遣散,这般奇耻大辱,怎么还笑得出来?
锦怡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藕荷色襦裙,袖口还打着补丁,那是她入宫时穿的,如今要走了,竟还是这一身,倒省了事。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并几枚铜钱,叮当作响。
"这七日的月例,"她数了数,满意地点点头,"够买半袋米了。剩下的,给我爹抓副药。"
马车辘辘,碾过满地金黄。
锦怡坐在车中,掀起帘子一角,看着那朱红宫墙一点点远去。她想起七日前那个雨夜,几个黑衣人闯进家门,说是"奉旨选秀",不由分说便将她塞进了轿子。
她倒是感激陛下遣散后宫,感激他放她自由。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正要驶出那道门槛——
"等等。"
一道清朗的男声从道旁传来。
裴璟晏今日不当值。
这位当朝宰相,生得一副好相貌,最妙的是那双眼睛,总是含着三分笑意,让人见了便心生亲近。此刻他正穿着一袭藏青常服,负手漫步在宫城西侧的夹道上。
这也是他排解烦闷的法子。他常来这红墙碧瓦间走走,看看秋风萧瑟,听听落叶簌簌。
今日的风,格外凉。
裴璟晏拢了拢袖口,正欲转身回府,却见前方宫门处一阵骚动。几辆青帷马车正缓缓驶出,车旁跟着几个低眉顺眼的太监宫女。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
前些日子,陛下宋念舟与那位名动乐城的楚雨浔闹得不可开交,满朝皆知。楚雨浔私通敌国可是死罪,宋念舟盛怒之下将其打入天牢。满朝文武都道这一对冤家终于走到了尽头,裴璟晏当时还在府中饮了一杯酒,心道这楚雨浔倒是好胆色,连龙须都敢捋。
可今日,宋念舟竟将后宫妃子遣散出宫?
裴璟晏缓步上前,恰好看见最后一辆马车停下。车帘掀起,露出一张素净的脸庞——那女子十八岁的年纪,眉眼清秀,说不上绝色,却自有一股巾帼之气。
最奇的是,她竟在笑。
而且笑得那般真心实意,仿佛不是被逐出宫门,而是终于挣脱了牢笼。
裴璟晏心中一动,上前两步,朗声道:"这位……姑娘,请留步。"
锦怡正沉浸在重获自由的喜悦中,忽闻人声,不由得一愣。她转头看去,只见一位身着月白衣衫的公子站在道旁,风姿卓然,气度不凡。那双眼正带着几分探究看向她,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公子是在叫我?"锦怡疑惑道。
裴璟晏走近几步,目光扫过她手中的小包袱,又落在她脸上那尚未褪去的笑容上:"正是。在下冒昧,只是见姑娘……似乎心情甚好?"
这话说得唐突,若是寻常闺阁女子,只怕早已羞恼离去。但锦怡却歪了歪头,认真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公子是朝中官员吧?"
"哦?姑娘如何得知?"
"这宫城里能自由行走的,除了太监宫女,便只有陛下和朝臣了。"锦怡眨了眨眼,"公子气度不凡,自然不是太监。而陛下此刻想必正在御书房生闷气,哪有闲心来管我这个被逐出宫的小小妃子?"
裴璟晏一怔,随即朗笑出声。
这女子倒是有趣,说话直率,毫不造作。他拱了拱手:"在下裴璟晏,忝居相位。不知姑娘是……"
"原来是裴丞相。"锦怡敛衽一礼,"妾身锦怡,原是个采女,后来侥幸得了个'锦妃'的封号。不过今日起,这封号便作罢了。"
裴璟晏更觉稀奇:"锦姑娘似乎……并不难过?"
"难过?"锦怡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裴相可知,妾身入宫多久了?"
"约莫……数月?前些日我在大宴上见过你。"
"七日。"锦怡伸出手指,认真比划,"整整七日。前日才封的'锦妃',今日便被遣散,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
她说着,忽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裴相,您说可笑不可笑?妾身这'锦妃'当得,怕是史上最短命的妃子了。"
裴璟晏被她逗乐了:"姑娘倒是豁达。"
"不豁达又能如何?"锦怡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像个说书先生似的摇头晃脑,"哭天抢地?寻死觅活?那多没意思。倒不如笑着出去,还能省些力气赶路。"
裴璟晏看着她,微微蹙眉,似乎在回忆什么。锦怡却以为他是在担心,便笑道:"裴相不必为妾身忧虑。倒是您,堂堂宰相,怎么有闲心来管一个被逐出宫的妃子?"
裴璟晏收回思绪,笑道:"只是好奇。姑娘被逐出宫,却笑得这般开心,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终于出了牢笼。"
锦怡一愣,随即笑得更加灿烂:"裴相说得对,可不就是逃出了牢笼?"
她顿了顿,忽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裴相,您既然好奇,那妾身便与您说个秘密。"
"哦?"
"妾身啊,"她眨了眨眼,"是被人抓进来的。"
裴璟晏挑眉:"抓进来?"
"可不是嘛。"锦怡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七日前,几个黑衣人闯进家门,说是'奉旨选秀',不由分说便将妾身塞进了轿子……”
裴璟晏听着,心中忽然涌起一丝异样。
"奉旨选秀"……"不由分说"……"塞进了轿子"……
这几个词,怎么听着这般耳熟?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却听锦怡继续道:"裴相,您说可笑不可笑?那些人说是'选秀',可妾身家里不过是寻常百姓,哪够得上选秀的资格?分明就是强抢民女,却还要扣个'皇恩浩荡'的帽子。"
裴璟晏的脸色,微微僵了一瞬。
锦怡却没注意到,自顾自地说着:"不过呢,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妾身在宫里待了七日,虽然没享过什么福,却也见识了不少。如今出来了,正好回去照顾爹爹,把那绣庄重新开起来。"
她说着,忽然狡黠一笑:"裴相,您说,妾身是不是该感谢那些抓妾身的人?若不是他们,妾身还见识不到这皇宫是什么样的呢。"
裴璟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半月前,他怕宋念舟找个,确实吩咐过手下,去民间"物色"几个清秀女子,送入宫中。那时他只当是寻常人情往来,随手批了银子,便交由下属去办。
那些下属怎么办的,他从没过问。
反正每次送来的女子,都说是"选秀入选",家世清白,自愿入宫。
他从未想过,这"自愿"二字背后,竟是这样的故事。
更未想过,会在这宫门口,遇到当事人。
"锦姑娘,"裴璟晏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可知……那些抓你的人,是什么来路?"
锦怡歪着头想了想:"妾身后来打听过,说是……哪儿的人?哎呀,忘了。"
裴璟晏:"……"
秋风吹过,卷起一片落叶,恰好落在他的肩头。
锦怡看着他忽然僵住的表情,有些疑惑:"裴相?您怎么了?脸色忽然这般难看?莫不是……着凉了?"
裴璟晏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一些公务。"
"哦。"锦怡点点头,并未深究,"那裴相快去忙吧,妾身也要赶路了。我爹还在家等着呢,他腿脚不好,今日定是早早就起了……"
她说着,转身欲走。
"等等!"
锦怡回头:"裴相还有事?"她抬起头,望着宫墙外蓝天广阔无垠,雁群留下一串清越的鸣叫。
“姑娘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锦怡笑了笑,道:"既然妾身出来了,那些往事,便让它过去吧。妾身只想回去照顾爹爹,好好经营绣庄。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裴璟晏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经历了入宫七日便被遣散的荒诞,却依旧能保持这样一颗通透的心。
"锦姑娘,"裴璟晏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若……若那些抓你的人,如今站在你面前,你会如何?"
锦怡歪着头,认真想了想:"大概会……骂他们一顿?"
"然后呢?"
"然后?"锦怡笑了,"然后便罢了。难不成还能打他们一顿?妾身可打不过。更何况……"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裴相,您怎么怪怪的?问这些做什么?莫不是……您认识那些抓妾身的人?"
裴璟晏:"……"
锦怡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裴相不必说。这朝堂上的事,弯弯绕绕的,妾身不想知道。妾身只知道,今日能出宫,是托了陛下的福。至于其他的……"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
裴璟晏愣在原地。
她看似天真直率,却又似乎什么都明白。
"锦姑娘,"裴璟晏从袖中取出一块玉,递了过去,"这是裴某的信物。姑娘出宫后若有难处,可持此物到相府寻我。裴某虽不是什么大善人,但力所能及之处,必不推辞。"
锦怡看着那玉佩,并未伸手去接。
"裴相,"她歪着头,眼中带着几分促狭,"您这算是在补偿妾身吗?"
裴璟晏手一僵:"姑娘何出此言?"
"没什么,"锦怡笑了笑,"只是忽然觉得,裴相对妾身,格外上心。又是问东问西,又是送礼的……"
裴璟晏:"咳!姑娘……注意言辞……”
秋风拂过,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哎呀,裴相脸色都白了。"锦怡忽然笑出声来,"妾身开玩笑的,您怎么还当真了?您堂堂宰相,怎么会做那种事?"
她说着,摆了摆手:"玉妾身不能收。裴相的好意,妾身心领了。但妾身相信,凭自己的双手,也能挣出一片天地。这玉佩,您收回去吧。”她说完,转身向马车走去。
"锦姑娘!"裴璟晏喊道。
锦怡回头。
裴璟晏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姑娘一路保重。"
锦怡笑了笑,挥了挥手:"裴丞相也保重。这秋天的风,凉得很,别着凉了。”
裴璟晏:"……"
马车辘辘而去,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消散在秋风之中。
裴璟晏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望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呵呵……"他忽然低笑出声,摇了摇头,"裴璟晏啊裴璟晏,你也有今日。"
他转身,缓步向宫外走去。
裴璟晏一边走,一边思索。
裴璟晏心里清楚,这是宋念舟在向某人示好。
他在意楚雨浔。
哪怕两人已经"闹翻",哪怕楚雨浔已经"下狱",宋念舟依然在意他的感受。遣散后宫,怕的是楚雨浔在狱中听说陛下又纳了新妃,又要吃醋生气。
"呵呵……"裴璟晏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感慨。
“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般幸运,能活着走出那宫门的"。
是啊,锦怡能七日便全身而退,已是万幸。而宋念舟与楚雨浔,他们彼此在意,却偏要互相折磨,谁都不肯先低头。
"罢了罢了,"裴璟晏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你们的事,我管不着。我还是回去查查手下那帮混账东西,莫要再闹出强抢民女的丑事来。"
他说着,忽然又笑了。
他又想起锦怡的话:"您是个好人。就是……有点糊涂。”
这评价,还真是……贴切。
裴璟晏闲逛着,在路过大街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徐禄。
他行色匆匆,左顾右盼,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裴璟晏脚步一顿,眉头微蹙。
这老狐狸,今日怎么这般反常?
他不动声色地拐进一旁的小巷,借着墙角的阴影,远远缀在后面。徐禄似乎毫无察觉,一路疾行,专挑僻静处走,时而停下张望,时而加快脚步。
裴璟晏跟得更紧了。
穿过三条街巷,徐禄在一处废弃的祠堂前停下。四周静悄悄的,只有秋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声。
徐禄四下张望片刻,确认无人,便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对着天空挥舞。
裴璟晏眯起眼——那是一面铜镜,在暮色中反射着微弱的光。
片刻后,天空中传来一声锐利的鹰唳。
一只巨鹰俯冲而下,双翼展开足有丈余,遮天蔽日。那鹰通体漆黑,唯有颈间一圈白羽,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它落在祠堂的断壁上,利爪扣着青砖,发出低沉的咕咕声。
这是北方的"雪鹰",专门用于军中传信,寻常人根本养不得。徐禄从袖中取出一块肉干,小心翼翼地递过去。那鹰低头啄食,他趁机抓住鹰爪上缠着的一卷细竹筒,竹筒打开,里面是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布。徐禄凑到眼前,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细看,脸色很难看。
裴璟晏躲在暗处,看不清绢布上的内容,却看见徐禄从怀中掏出纸笔,就着祠堂的断壁,匆匆写了些什么。写完后,他将纸条塞回竹筒,绑回鹰爪,又喂了鹰一块肉干,便挥手将其放飞。
雪鹰振翅而起,冲入暮色,转眼消失在天际。
徐禄站在原地,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神色匆匆地离去。
这回裴璟晏没有立刻跟上。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那鹰不会返回,才从阴影中走出,来到祠堂断壁前。徐禄写字时太过慌张,笔尖划破了纸,留下几点墨渍,还有半片未烧尽的纸角。
裴璟晏捡起那纸角,上面只有一个残缺的字——"宽"。
宽什么?
他眸色一沉,将纸角收入袖中,快步追了上去。
徐禄一路疾行,最后在一座府上停下。
门上的匾额写着"吴府"二字,笔力遒劲。
徐禄在门前踌躇片刻,最终叩响了门环。
门开了一条缝,徐禄和吴崇低声说了几句,两人便进去谈话。
“徐禄深夜造访吴府,所为何事?”
他绕到府邸侧面,借着一棵老榆树翻上墙头。吴府的守卫松懈,想来是仗着主人的权势,无人敢来窥探。裴璟晏轻车熟路地摸到正厅窗外,屏住呼吸,贴耳细听。
厅内灯火通明,传来两道声音。
"怎么办?"这是徐禄的声音," 鲁元给的期限到了,他们传信说问我边防图到没到手,不然就弄死我。我给他们回了,让他们再宽限半个月。”
“大概半个月后,鲁元大军就会派人来接我。到时候,下官总不能空手去吧?"
"半个月?"吴崇的声音沉了沉,"倒是比预想的快。"
"吴大人,”徐禄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一事。楚雨浔没死,还有他那个徒弟被一起关着,计划无法进行。"
窗外,裴璟晏瞳孔骤缩。
厅内沉默片刻,吴崇缓缓开口:"楚雨浔的事,我去大殿上劝陛下赐其死罪,人证物证俱全,想笔满朝文武都会应允。"
"先下手为强。你回去后,立刻传信给鲁元,告诉他,让他准备好接应的人手。至于楚雨浔……"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阴狠:"我自有办法。"
窗外,裴璟晏浑身一紧,手指扣住了腰间的玉佩。
脚步声响起,徐禄匆匆离去。
裴璟晏贴在墙根,一动不动,直到确认徐禄已经走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眸色深沉,翻身跃下墙头,消失在夜色之中。
回府的路上,他的脚步格外沉重。
看来楚雨浔真是被冤枉了。
边防图若真落入敌手,鲁元大军长驱直入,后果不堪设想。
至于楚雨浔……
裴璟晏想起吴崇那句"让他永远开不了口",心中一凛。
楚雨浔此刻的处境,怕是比天牢更加危险。吴崇要对他下手,必然会选择一个最意想不到的时刻。
比如——劫狱。
裴璟晏脚步一顿,忽然明白了什么。
吴崇要"先下手为强",最好的办法,便是趁宋念舟"盛怒"之际,派人"劫狱"杀了楚雨浔。如此一来,能除去心腹大患;到时候真相大白,又会让宋念舟背上"杀害忠良"的骂名,一石二鸟。
好毒的计策!
裴璟晏加快脚步,向相府奔去。
霜降过后的第三日,天牢深处渗出的寒气已经凝成了肉眼可见的白雾。
于潇桐是被拖进来的。
他在原来的牢房里骂了整整七日,从"徐禄老不死的"到"吴崇断子绝孙",从"宋念舟不是人"到"这天下迟早要完"。嗓子哑了便用指甲刮墙壁,刮出刺耳的声响,刮得隔壁的囚犯精神崩溃,刮得狱卒恨不得塞住他的嘴。第七日夜里,他甚至开始唱歌——唱的是边关的丧曲,调子跑得不成样子,词也颠三倒四,却莫名地让人想哭。
"换地方!"连太监都捂着耳朵下令,声音尖利得像被砂纸磨过,"最里头,让姓楚的管教他!"
于是于潇桐被铁链锁着,像拖一条死狗似的拖过整条甬道。天牢的甬道长得没有尽头,两侧火把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墙壁是整块的青石,渗着深秋的寒气,顶上高窗窄得像一道刀缝,漏下的光惨白而吝啬,勉强照得见三尺见方的地面。稻草堆散发着霉味与腐味混合的气息,角落里还有前几任囚犯留下的痕迹——几道指甲的划痕,一个用血画出的、不成形的图案,以及,在最低洼处,一滩已经发黑的水渍。
于潇桐跌坐在稻草堆里,呛了一鼻子霉味。
他抬头时,却僵住了——
对面。
栅栏对面,另一间同样窄仄的牢房,墙角蜷缩着一个身影。白衣染成了淡淡的灰褐色,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听见动静,那人缓缓抬眼,目光穿过栅栏的缝隙,落在于潇桐脸上。
那双眼睛于潇桐认得。
如今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
"……师父?"
楚雨浔没有回答。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靠在墙上,目光从于潇桐脸上掠过,像是一片落叶飘过水面,没有激起一丝涟漪。然后,他重新垂下眼睫,将脸埋进膝间,长发滑落,遮住了所有表情。
于潇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楚雨浔,是在无问山下。
"师父……"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楚雨浔还是没有抬头。
但于潇桐看见了他的手——那双曾经握笔如剑、曾经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手,此刻正攥着什么东西,指节泛白,微微颤抖。他眯起眼,借着高窗漏下的光,辨认出那是一枚玉佩的碎片,裂痕在惨白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像是一朵将谢未谢的琼花。
最初的七日,两人没有交谈。
于潇桐试过。第一日,他扒着栅栏,将脸挤进铁条之间,喊"师父",喊"楚将军",但楚雨浔始终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偶尔在深夜咳嗽,最后归于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
第二日,于潇桐开始数栅栏的铁条。二十三根,每一根都有编号,是铁匠用凿子敲上去的,从"壹"到"廿叁"。他发现"拾柒"那根比其他的略细一些,用指甲刮过去,会发出不一样的声响。
第三日,他数头顶的砖石。一百零七块,其中有三块裂了缝,裂缝的走向像是一张人脸。他对着那张"脸"说话,说完才发现,楚雨浔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看着他。
他以为师父要开口,但楚雨浔只是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第四夜,于潇桐终于安静下来。
不是因为绝望,是因为冷。深秋的天牢像是一座巨大的冰窖,寒气从青石墙壁里渗出来,从潮湿的稻草里升起来,从骨头缝里钻进去,最后盘踞在肺腑之间,化作一阵阵剧烈的咳嗽。他蜷缩在角落里,听着自己的牙齿打颤,听着远处传来的、不知哪个囚犯的呓语。
"……冷吗?"
声音从对面传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在这寂静中惊雷般炸响。于潇桐猛然抬头,看见楚雨浔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子,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师父!"于潇桐扑到栅栏前,铁链哗啦作响,在甬道中撞出回音,"师父,你终于——"
"嘘。"
楚雨浔竖起手指,唇角扯出一个苍白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欢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久居深渊的、疲惫的温和,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挤出这样一个表情。
"别喊,"他道,“这牢房里……有回音。喊多了,头疼。"
于潇桐立刻闭上嘴。
他看着楚雨浔,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人,如今被折磨成这般模样。他想问的太多,想问那枚玉佩,想问宋念舟,但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一句最无关紧要、却又最关切的:
"师父,你冷不冷?"
楚雨浔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眼角挤出细纹,带着一点无奈的宠溺,像是看着一个不知愁滋味的孩子。
"冷,"楚雨浔说,"但习惯了。"
他挪动身子,靠近栅栏,动作很慢,从稻草堆下摸出一样东西——是半块硬饼,却被仔细地用干净的布包着,布角还打了个结,。
"我存了三日,"他说,将饼从栅栏缝隙中递过来,"原本想留着应急。"
于潇桐看着那半块饼,眼眶忽然热了。他接过,饼很硬,边缘已经风干开裂,但中心还残留着一点柔软,他掰成两半,递回去:"师父也吃。"
"我不饿。"
"你咳血,"于潇桐固执地说,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哽咽,"我听他们说了。你吃。"
楚雨浔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跟在他身后学剑的少年,如今也学会了固执。他接过那半块饼,却没有吃,只是攥在手心,像是攥着某种温暖,某种证明他还活着的凭证。
"潇桐,"他说,"你不该来这里。"
"我该在哪里?"于潇桐咬了一口饼,硬得硌牙,但他嚼得很用力,像是在发泄什么。
"你不该受牵连。"
于潇桐停下咀嚼。
"师父,"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这话就不对了。你是我师父,我不救你谁救你?眼下你我都关在狱中,要死就一起死。"
楚雨浔没有回应。
他只是将那半块饼凑到唇边,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久到于潇桐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然后他说:
"饼里有沙子。"
"啊?"
"慢点吃,"楚雨浔说,唇角又扯出那个疲惫的弧度,"别硌了牙。"
于潇桐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笑声在牢房中回荡,惊起了远处某个囚犯的呓语,又归于寂静。他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赶紧用袖子去擦,生怕师父看见。
但楚雨浔看见了。
他没有说破,只是将身子往后靠了靠,找到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闭上眼睛。月光从高窗漏下,照在他脸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睡吧,"他说,"明日再说。"
第八日,于潇桐开始说话。
他实在是闲得发慌。他开始观察楚雨浔。
他发现师父每日会做三件事:清晨对着高窗漏下的光发呆,目光落在某个虚无的点,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正午将那枚碎玉贴在心口小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裂痕;深夜则对着虚空喃喃自语——说的都是"念舟",有时带着笑意,像是想起某个温暖的瞬间;更多的时候,是带着一种他听不懂的、深沉的痛楚,像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连声音都在发抖。
"师父,"他终于忍不住,扒着栅栏问,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宋念舟……是个什么样的人?"
楚雨浔的手指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碎玉。
"你老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于潇桐老实地说,将下巴搁在栅栏的铁条上,"他这么对你,你却还要帮他。我想,能让师父这样的人倾心的人,总该……总该有些不同寻常之处。"
楚雨浔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开口道:
"他啊……"
亲爱的宝宝们,从这一章开始便是年少时期的回忆录。等到回忆结束便会回到正常章节,注意衔接!
在这里,㊗️念浔99!㊗️读者们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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