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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温情掩锋芒   傅宛桐 ...

  •   傅宛桐踏着月色回了傅府,院门虚掩着,守夜的婆子见了她,连忙打起灯笼迎上来,低声问安。她摆摆手示意不必声张,径直穿过抄手游廊,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青禾正守在窗边灯下缝补衣裳,听见脚步声,忙起身迎出来:“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晚膳温了好几遍呢。”

      傅宛桐颔首,进了屋便褪去外氅,青禾眼疾手快地接过,又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她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今日与盛楚慕见了面,谈妥了,先从魏坤下手。”

      青禾缝衣的手猛地一顿,抬眸看向她,眼底满是担忧:“盛公子他……可信吗?小姐,咱们孤军奋战虽难,可引外人入局,终究是险棋。”

      “险则险矣,却能省不少力气。”傅宛桐放下茶盏,语气平静,“我自有分寸,后手也备好了。”

      青禾见她胸有成竹的模样,便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那奴婢这就去吩咐底下人,把盯梢魏坤的人手再调派些,务必万无一失。”

      傅宛桐嗯了一声,转身便往书房去:“你去忙吧,我还有些账册要核对,不必等我歇息。”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案上堆着厚厚的账本与几卷古籍,她走到书案后坐下,指尖拂过一本封面陈旧的兵书,眸色渐深。窗外月色溶溶,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与满室的寂静融为一体。

      傅宛桐点亮案头的烛火,火光跳跃着,映亮了摊开的宣纸。她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没有落下,目光落在了书架最顶层的一个紫檀木匣上。

      那木匣是她从苏家旧宅的废墟里刨出来的,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半幅残缺的行军图,和一枚刻着“苏”字的虎符碎片。

      她起身搬来木梯,小心翼翼取下木匣,打开时,指尖都带着几分轻颤。行军图上的墨迹早已晕染,却依旧能辨认出边境的关隘分布,那是父亲当年镇守边疆时亲手绘制的。

      傅宛桐指尖抚过图上的山川河流,眸底漫上一层薄雾,却很快被她逼退。她将木匣重新锁好,放回原处,转身时,眼底已是一片冷硬的决绝。

      回到书案前,她落笔如飞,纸上很快浮现出魏坤的人脉关系,线条纵横交错,最后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当朝丞相,也是当年构陷苏家的主谋之一。

      烛火摇曳,夜渐深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更漏,伴着她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织就了一整夜的筹谋。

      烛芯燃得久了,爆出一点细碎的灯花,傅宛桐抬手拢了拢烛火,目光落在纸上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上,眸色愈发沉凝。

      魏坤背后站着丞相,而丞相党羽众多,牵一发而动全身。她与盛楚慕联手,不过是先剪去这棵大树的旁枝末节,待时机成熟,再直击要害。

      窗外的更漏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傅宛桐搁下笔,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夜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吹散了一室的墨香。城西钱庄的方向隐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可她知道,此刻盛楚慕定然已经布好了天罗地网。

      青禾的脚步声轻轻响起在门外:“小姐,城西那边的眼线传了消息,魏坤的心腹果然揣着银票出门了。”

      傅宛桐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让他们按兵不动,等盛公子那边收网。”

      她望着天边那轮被乌云掩去大半的残月,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场棋局,终是落了第一子。

      青禾应声退下,脚步声渐远。傅宛桐立在窗前,指尖轻轻叩击着窗棂,节奏不疾不徐,与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相合。

      夜风卷着残叶掠过庭院,树影婆娑,如鬼魅般晃动。她想起十年前那个同样漆黑的夜,火光冲天,哭喊震耳,那是她一生都无法磨灭的烙印。而此刻,夜色沉沉,却藏着截然不同的意味——那是蛰伏后的反击,是风雨欲来的序幕。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窗外又传来极轻的叩门声,青禾的声音压得极低:“小姐,成了。盛公子那边人赃俱获,证据已经送往御史台。”

      傅宛桐眼底闪过一丝锐光,转瞬即逝。她转过身,望着案上那幅绘满人脉关系的图纸,指尖落在“魏坤”二字上,轻轻划了一道。

      “知道了。”她淡淡道,“吩咐下去,备好早膳,明日,该是看戏的时候了。”

      傅宛桐吹灭案头的烛火,窗外的月色便漫了进来,洒在那卷人脉图上,将“魏坤”二字旁的墨痕衬得格外清晰。

      她缓步走到榻边,解下发间玉簪,青丝如瀑垂落肩头。白日里与盛楚慕周旋的冷静,夜里独对兵书账册的缜密,在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松懈。可不过片刻,她便敛了眉眼,躺卧下来,手却下意识地攥紧了枕下那枚雪梅玉佩。

      这一夜,傅府寂静无声,唯有青禾领着下人,将明早要用的物件一一备妥,灯火在院落里亮到了四更天。

      而皇城的另一头,御史台的加急折子,正快马加鞭送往宫中。一场风波,已在黎明前悄然酝酿。

      四更天的梆子声敲过第三响时,傅宛桐便醒了。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坐在镜前绾发,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眉眼间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青禾端着热水进来时,见她已穿戴整齐,不由愣了愣:“小姐今日怎的醒得这般早?”

      “睡不着。”傅宛桐淡淡应着,接过桃木梳,将青丝挽成一个简单的垂挂髻,只簪了一支素银梅花簪。

      早膳用得极快,不过一碗燕窝粥,一碟精致的水晶饺。傅宛桐放下玉筷时,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她起身走到院外,晨雾尚未散尽,空气里带着几分湿冷。

      “备车。”她吩咐道,“去城西的锦记布庄。”

      青禾有些疑惑:“小姐今日不是要……”

      “看戏,也得选个好位置。”傅宛桐唇角微勾,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锦记布庄的二楼临窗,正对着御史台的方向。”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晨雾渐散,街上已有了零星的行人。傅宛桐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眸色沉沉。

      今日的朝堂,定是一场好戏。

      锦记布庄的二楼雅间里,傅宛桐临窗而坐,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目光却落在街对面御史台的方向。

      青禾端来一盏热茶,低声道:“小姐,方才听布庄的伙计说,御史台的人天不亮就候在宫门外了,估摸着这会儿,折子已经递上去了。”

      傅宛桐嗯了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棋子上的纹路,唇角噙着一抹淡笑:“魏坤贪墨多年,树大根深,原以为他会藏得严实些,倒没想到,竟这般沉不住气,连夜派人去钱庄取银票,正好撞进盛楚慕的网里。”

      话音刚落,就见御史台的方向一阵骚动,几匹快马疾驰而出,马蹄声踏破了清晨的宁静,径直往户部侍郎府的方向去了。

      “来了。”傅宛桐放下棋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不多时,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都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神色间满是惊诧。有消息灵通的,已经在低声说着户部侍郎魏坤被御史弹劾,圣上震怒,下令彻查的事。

      雅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传来的喧嚣,傅宛桐望着远处升腾起的炊烟,眸色渐深。

      锦记布庄的二楼雅间里,傅宛桐临窗而坐,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目光却落在街对面御史台的方向。

      青禾端来一盏热茶,低声道:“小姐,方才听布庄的伙计说,御史台的人天不亮就候在宫门外了,估摸着这会儿,折子已经递上去了。”

      傅宛桐嗯了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棋子上的纹路,唇角噙着一抹淡笑:“魏坤贪墨多年,树大根深,原以为他会藏得严实些,倒没想到,竟这般沉不住气,连夜派人去钱庄取银票,正好撞进盛楚慕的网里。”

      话音刚落,就见御史台的方向一阵骚动,几匹快马疾驰而出,马蹄声踏破了清晨的宁静,径直往户部侍郎府的方向去了。

      “来了。”傅宛桐放下棋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不多时,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都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神色间满是惊诧。有消息灵通的,已经在低声说着户部侍郎魏坤被御史弹劾,圣上震怒,下令彻查的事。

      雅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传来的喧嚣,傅宛桐望着远处升腾起的炊烟,眸色渐深。

      青禾听着楼下传来的议论声,忍不住凑近窗边望了望,回头看向傅宛桐时,眼底带着几分雀跃:“小姐,您瞧,连寻常百姓都在说魏坤罪有应得呢!”

      傅宛桐浅浅颔首,指尖在温热的茶盏上轻轻划过,语气平淡无波:“多行不义必自毙,他落得今日下场,不过是咎由自取。”

      正说着,就见街那头尘土飞扬,一队御林军押着一辆囚车缓缓行来。囚车里的人发髻散乱,衣衫褶皱,哪里还有半分户部侍郎的体面,正是魏坤。

      街边的百姓见状,纷纷围拢过去,有人扔出烂菜叶,有人高声唾骂,魏坤却只是垂着头,面如死灰。

      傅宛桐隔着窗纱望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茶的清苦漫过舌尖,她却觉得心头积郁的浊气,散了些许。

      “青禾,”她轻声吩咐,“备车回府吧。”

      青禾应声,转身去唤车夫。雅间里只剩下傅宛桐一人,她望着窗外渐渐散去的人群,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车窗外的喧嚣渐渐被隔绝开来,只余车轮滚动的单调声响。傅宛桐倚在软枕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玉佩,目光落在车壁的暗纹上,神色沉凝。

      魏坤倒台不过是敲山震虎,真正盘踞在朝堂之上的那些人,根基深厚,盘根错节,岂是轻易就能撼动的。接下来的路,定然要比这一步更难走,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谨慎为先。

      她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那些刻在骨血里的名字,心头的恨意翻涌,却又被理智死死压下。若是只有她苏雪宁一人,大可以豁出去,与那些奸佞之徒同归于尽,玉石俱焚也无妨。

      可她如今不是孑然一身了。她是傅宛桐,是傅家的女儿,肩上扛着傅家满门的安危。她不能有半分疏忽,不能让傅家因她的复仇大计,沦为朝堂倾轧的牺牲品。

      马车轻轻颠簸了一下,傅宛桐睁开眼,眸底已是一片清明冷静。

      不急,真的不急。

      先暗中布好局,牵好线,待时机成熟,再收网不迟。

      车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将车壁的影子拉得老长。傅宛桐抬手掀开一角车帘,望着街面上往来的贩夫走卒,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这些烟火寻常,是傅家给她的庇护,也是她必须守住的底线。

      她放下车帘,指尖在袖中玉佩上轻轻叩了叩,那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彻底沉淀下来。盛楚慕那边,虽暂时达成了同盟,却也不能全然托付。往后行事,既要借他的力,也要防着他的锋芒。

      至于朝堂之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她得像剥茧一般,一层一层,慢慢拆解。

      马车缓缓停在傅府门前,青禾掀开车帘扶她下车。傅宛桐踏上门前石阶,回头望了一眼天边的晚霞,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盛楚慕回府时,天色已染上几分暮色。

      他径直踏入书房,将袖中那枚竹哨掷在案上,反手扯下腰间玉佩摩挲片刻,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笑意。侍从躬身呈上御史台递来的折子抄本,他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指尖在“魏坤贪墨”那几行字上轻轻点过。

      “傅宛桐……”他低低念出这个名字,唇角弧度愈深,“看似温婉,实则步步为营,连后手都算得这般周全。”

      侍从垂首道:“公子,魏坤已被打入天牢,丞相那边似有察觉,今日散朝后便派人在御史台外打探消息了。”

      盛楚慕抬眸,眸色骤然冷了几分:“让他们查。查到最后,也只会查到魏坤自己赌红了眼,与旁人无干。”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渐次亮起的灯笼,指尖轻叩窗棂:“传令下去,盯着丞相府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另外,派人暗中护着傅府。别让她察觉到。”

      侍从应声退下,脚步声很快隐没在回廊深处。

      盛楚慕独自立在窗前,晚风卷着庭院里的桂花香漫进来,他却无心细嗅。指尖依旧摩挲着那枚雪梅玉佩,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竟奇异地让人安下心来。

      他想起白日里在亭中,傅宛桐谈及脱身之法时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想起她眼底深藏的锋芒与决绝,唇角忍不住又扬了扬。

      这女子,远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原以为她只是个背负血海深仇的将门孤女,却没想到她不仅有勇,更有这般缜密的心思,竟能在复仇路上,将傅家这盘棋也走得稳稳当当。

      丞相那边察觉又如何?魏坤这条线本就是死棋,就算查,也查不到任何指向她的痕迹。

      盛楚慕转身,目光落在案头的折子抄本上,眸色渐沉。

      他与傅宛桐的同盟,本是各取所需。可不知为何,看着她一步步拆解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看着她在刀尖上行走却依旧从容不迫的模样,他竟生多了几分想护着她的心思。

      “护着傅府……”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在玉佩上轻轻敲了敲,“可别让我失望才好。”

      夜色渐浓,书房里的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落在窗纸上,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盛楚慕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抬手将折子抄本扔回案上,纸张翻飞间,落下一声轻响。

      “罢了,她都不急,我又在急什么。”

      他踱回书案后坐下,提起笔,却没有落下,只望着砚台里氤氲的墨色出神。

      傅宛桐看似步步谨慎,实则每一步都暗藏玄机,魏坤不过是她抛出的一颗小石子,真正的风浪,还在后头。

      盛楚慕放下笔,端起一旁微凉的茶盏,浅酌一口,眼底漫过几分兴味。

      “且看她下一步,要如何落子。”

      窗外月色正好,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那枚雪梅玉佩上,漾出细碎的光。

      他指尖在玉佩上轻轻一捻,想起傅宛桐临走时那句“就算真的反水,我也有办法把自己脱身”,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女子的底牌,怕是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盛楚慕起身,将案上的折子抄本拢起,递给守在门外的侍从:“收起来吧,不必再看了。”

      说罢,他负手走到庭院中,仰头望着漫天星子。夜风微凉,吹散了书房里的墨香,也吹散了他心头那点莫名的焦灼。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他倒要看看,傅宛桐这盘棋,能下出怎样的惊涛骇浪。

      傅府的花厅里,鎏金铜炉燃着淡淡的檀香,八仙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热气袅袅,衬得满室暖意融融。

      傅宛桐刚落座,便见娘亲柳氏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芙蓉豆腐,眉眼间满是关切:“桐儿,最近听小厮说你总早出晚归,日日都耗在铺子里,可是累着了?前阵子还听闻有人给咱家布庄下绊子,那些腌臜事处理得怎么样了?若是有难处,便同你爹爹说,咱们傅家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傅宛桐握着玉筷的手一顿,抬眸时眼底已是漾开浅浅笑意,她夹起那块豆腐,轻声道:“娘放心,一点小事罢了,早已处理妥当了。铺子里不过是些口舌纷争,算不得什么难处,女儿心里有数。”

      坐在主位的祖母闻言,放下手中的玉匙,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拍了拍柳氏的手背:“我早跟你说过,桐丫头素来沉稳,做事最是妥当,哪里用得着咱们瞎操心?” 她转头看向身侧坐得规规矩矩的傅莹莹,又故意板起脸打趣,“不像然儿和莹丫头,整日里不是追着院子里的锦鲤跑,就是偷偷摸摸爬树掏鸟窝,把府里闹得鸡飞狗跳的。”

      傅莹莹一听,当即噘起嘴,伸手挽住祖母的胳膊轻轻晃着,娇嗔道:“祖母!您夸二姐便夸,何苦捎带上我和哥哥。再说了,哥哥最近可乖了,日日卯时便起身读书练武,连先生都夸他长进快呢!”

      “哦?是吗?”祖母被她这娇憨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发顶,眉眼间满是慈爱,“好好好,是祖母的不是。咱们然儿和莹丫头,如今都长大了,都是懂事的好孩子。”

      花厅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声笑语,窗外的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傅宛桐的发梢,她望着眼前这一幕阖家和睦的景象,心头那点因复仇而起的寒意,竟也悄悄散去了几分。

      用完午膳,傅宛桐起身理了理裙摆,朝着主位上的祖母与诸位长辈敛衽一揖:“祖母,爹娘,姨娘,孙女(女儿)先行告退。”

      众人颔首应允,祖母还笑着叮嘱了句:“回院好生歇晌,莫要总惦记着铺子里的事。”

      傅宛桐应了声“晓得”,转身便往花厅外走。刚踏出院门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傅莹莹娇俏的嗓音:“二姐,等等我!”

      她回头时,少女已提着裙摆快步追了上来,不由分说便挽住了她的手臂,晃了晃道:“二姐,陪我去园子里走走呗,整日闷在屋里,我都快憋坏了。”

      傅宛桐瞧着她眼底亮晶晶的期盼,唇角弯起一抹温柔宠溺的弧度,轻轻点了点头:“好,去哪?”

      “去荷风苑那边吧,听说池边的芭蕉又长旺了些。”傅莹莹喜滋滋地说着,拉着她便往园子里走。

      午后的日头暖融融的,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臂上。一路上,傅莹莹的声音就没停过,叽叽喳喳地说着府里的趣事:说哥哥傅然昨日练武偷懒,被先生罚抄了十遍兵书;说新来的厨娘做的桂花糕格外香甜;说前儿个她在后院捡到了一只刚出生的小猫,软乎乎的像团雪团子。

      傅宛桐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句,目光落在少女鲜活明媚的侧脸上,眼底的寒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柔和。

      风吹过,带来草木与花香的清甜气息,连带着心头的那些筹谋与沉重,都仿佛被这无忧无虑的絮语冲淡了些许。

      傅宛桐听着傅莹莹眉飞色舞的话,像是要把这几日的趣事一股脑都告诉她,便放缓了脚步,侧耳耐心听着。

      少女的声音清脆如莺啼,说到傅然被罚时,她忍不住捂着嘴笑,眉眼弯成了月牙;说到那只雪团似的小猫时,又满眼向往,絮絮叨叨说着要给小猫做个软乎乎的小窝。傅宛桐偶尔颔首应和,指尖轻轻拂过垂落肩头的发丝,目光落在她蹦蹦跳跳的身影上,眸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两人行至荷风苑的芭蕉林下,傅莹莹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伸手比画着小猫的大小,连带着鬓边的珠花也跟着轻轻晃动。傅宛桐望着她鲜活的模样,忽然觉得,这般寻常的烟火气,才是世间最难得的光景。

      芭蕉叶在风里簌簌作响,筛下满地晃动的碎金光影。傅莹莹说得口干,伸手扯住傅宛桐的衣袖晃了晃,仰头道:“二姐,那小猫真的好小一只,爪子粉嫩嫩的,我偷偷抱回院里养着了,你要不要去瞧瞧?”

      傅宛桐被她晃得无奈失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柔得像浸了水:“好,改日得空便去看。”

      傅莹莹立刻眉开眼笑,又拉着她往池边的石凳上坐了,掰着指头继续数说:“还有还有,前儿个府里买了新的风筝,是只金翅雀的模样,等过几日风大了,咱们去城外的放鹤亭放风筝好不好?”

      傅宛桐望着她亮晶晶的眸子,心头那点因复仇而起的紧绷,竟在这一声声软糯的念叨里,渐渐松缓下来。她轻轻颔首:“好,都依你。”

      风吹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将两人的影子揉碎在波光里。这般无忧无虑的时刻,于傅宛桐而言,是偷来的珍贵,也是她拼死也要护住的安稳。

      傅莹莹眼睛一亮,当即拉着傅宛桐就往芳华苑的方向跑,嘴里还念叨着:“我早就备好了竹篾和彩纸,就等二姐你点头呢!”

      两人到了芳华苑,寻了株枝繁叶茂的海棠树坐下。春日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瓣,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铺了一地的竹篾、素纸和颜料上。傅莹莹兴冲冲地拿起一根削得光滑的竹篾,就要往一起扎,傅宛桐却伸手拦住了她,无奈笑道:“慢些,得先把骨架搭稳了,不然风筝飞不起来。”

      她虽熟读兵书、精通商道,可做风筝这种精巧的活计,却是实打实的门外汉。指尖捏着竹篾,比划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妥当的章法,反倒不小心被竹篾的边缘划了一下,指尖沁出一点红痕。

      “二姐!”傅莹莹连忙拉过她的手,撅着嘴吹了吹,“你看你,这么不小心。”

      傅宛桐笑着摇摇头,将手抽回来:“无妨,不疼。”

      两个姑娘便凑在一处,头挨着头研究起来。傅莹莹拿着画本上的风筝图样,指手画脚:“你看这个蝴蝶风筝,翅膀得做得大些,骨架要轻。”傅宛桐则耐着性子,一点点调整竹篾的角度,时不时问上一句:“这样弯度够不够?会不会容易断?”

      竹篾在两人手中拆了又搭,素纸剪了一张又一张,海棠花瓣簌簌落下,沾了她们满身满袖。偶尔傅莹莹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碟,染得指尖五颜六色,便凑到傅宛桐面前调皮地晃一晃,惹得傅宛桐无奈又宠溺地笑出声。

      暖阳融融,花香袅袅,伴着两个姑娘的笑语声,竟将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刀光剑影,都暂时隔绝在了这方小小的庭院之外。

      不消片刻,一只歪歪扭扭的风筝便出现在两人面前。竹篾骨架东倒西歪,糊上去的素纸皱巴巴的,边角还翘着,活脱脱像个没长开的小玩意儿。

      傅莹莹拎着风筝的线轴,对着阳光左看右看,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转头看向傅宛桐,眉眼弯弯道:“阿姐,你瞧,这风筝是不是有点丑啊?”

      傅宛桐端详着那风筝,忍俊不禁,指尖轻轻点了点歪掉的骨架:“嗯,看来做风筝这种精细活,还是交给然儿比较妥当。”

      “丑是丑了点,可这是我们一起做的呀。”傅莹莹晃了晃手里的风筝,笑得眉眼弯弯,“我觉得这个也不错,挂在窗边看着都欢喜。”

      傅宛桐被她这副模样逗笑,眸光温柔:“既如此,我再做一个好的怎么样?好歹也让你能拿得出手。”

      傅莹莹眼睛一亮,忙不迭转身从一旁的竹筐里翻出备好的新竹架,递到她手边:“阿姐快试试!”

      有了之前的经验,傅宛桐这次上手明显快了许多。她先将竹篾量好尺寸,小心翼翼地弯折固定,又挑了张天青色的彩纸,顺着骨架细细糊好,连边角都用指尖压得平整服帖。傅莹莹在一旁帮忙递着丝线和浆糊,时不时凑过来出些小主意。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一只像模像样的蝴蝶风筝便成了形。薄翼舒展,翅尾缀着细碎的银线,迎着风轻轻一晃,竟真有几分振翅欲飞的模样。

      傅莹莹捧着那只蝴蝶风筝,喜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猛地扑上去抱了抱傅宛桐的胳膊,声音里满是雀跃:“阿姐你真的好厉害啊,一学就会!难怪你不管是算账还是抚琴,什么都能做得那般好!”

      傅宛桐被她晃得微微侧身,抬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好啦,哪有那么夸张。任何东西都是有窍门的,摸透了此间的门道,上手自然就快了。”她指尖轻轻点了点风筝翅膀上不甚平整的褶皱,“不过这个风筝细看还是有些粗糙,算不上顶好。”

      “哪里不好了?”傅莹莹立刻把风筝举高了些,对着日光端详,眉眼间满是得意,“这翅尾的银线是我挑的,天青的纸也是咱们一起选的,分明是此间独一份的好看!”

      傅宛桐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脚边那只歪歪扭扭的“半成品”,忍俊不禁:“那这只呢?这只丑风筝,你打算如何处置?”

      傅莹莹弯腰把那只风筝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沾着的海棠花瓣,笑得眉眼弯弯:“这个才不丑呢。这是我们俩做的第一个风筝,我要拿回院里,找个精致的木匣子收起来,日日看着都欢喜。”

      傅莹莹正低头端详着手里的风筝,目光无意间一撇,落在了傅宛桐垂在身侧的手上,顿时“呀”了一声。

      她伸手轻轻握住傅宛桐的手腕,将那双手抬到眼前细看。白皙的指腹上,赫然留着好几道细细的红痕,有的是被竹篾划的,有的是被浆糊粘得久了蹭出来的,在莹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傅宛桐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被她攥得紧紧的。“阿姐,你的手怎么会有这么多伤?”傅莹莹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眉间蹙起小小的疙瘩,眼底满是自责,“都怪我,就不该缠着你做什么风筝的,好好的偏要折腾这些。”

      “傻丫头,”傅宛桐反手握了握她的指尖,声音温柔得像风拂过花瓣,“不疼的,都是些小伤,过两日就好了。是我自己不小心,摆弄竹篾的时候没留神,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不疼?”傅莹莹急得眼眶都红了些,轻轻摩挲着那些红痕,语气里满是心疼,“换作是我,肯定早就哭唧唧地丢下竹篾说不做了,阿姐你还硬撑着陪我做完。”

      她说着,便要拉着傅宛桐往屋里走:“走,我去拿药膏给你涂上,祖母那儿的金疮药可管用了。”

      说着,傅莹莹便转身往屋里跑,裙摆扫过满地海棠花瓣,带起一阵浅浅的香风。

      傅宛桐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石桌上那两只风筝上,一只歪歪扭扭,一只精致灵动,阳光下,翅尾的银线闪着细碎的光。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失笑:“这孩子。”

      不过片刻,就见傅莹莹捧着个小巧的瓷瓶,脚步匆匆地跑了回来,额角还沾了点薄汗。她不由分说拉着傅宛桐在石凳上坐下,小心翼翼地拧开瓶盖,用指尖蘸了点乳白色的药膏。

      “阿姐你别动。”傅莹莹轻声叮嘱着,捏着她的手腕,将药膏轻轻涂在那些红痕上,涂一下,便对着伤口轻轻吹一口气,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风从芭蕉叶间穿过,带着微凉的暖意,拂过两人的发梢。傅宛桐安安静静地坐着,垂眸望着少女认真的眉眼,看着她蹙着眉、抿着唇,一副生怕弄疼了自己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渐渐漫开,眸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这一刻,没有朝堂的波谲云诡,没有复仇的步步惊心,只有这满院的花香,和少女纯粹的关切,将她心底的那些坚硬与冰冷,都悄悄融化了几分。

      傅莹莹上好了药,仰头望着傅宛桐含笑的眉眼,连忙抬手攥住她的衣袖,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嗔怪:“阿姐,你怎么还在笑呀?这些伤口看着就疼,你真的一点儿都不疼吗?”

      傅宛桐轻轻摇头,指尖抚过刚上好药膏的地方,温声道:“真没什么感觉,不过是些皮外伤罢了。”她见傅莹莹眼眶微红,分明是刚哭过的模样,便取了帕子,温柔地替她拭去颊边未干的泪痕,柔声道,“好了,别哭了,再哭可就成小花猫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只天青色的蝴蝶风筝上,挑眉笑道:“说起来,这风筝还放不放了?”

      傅莹莹闻言,立刻破涕为笑,连忙松开手,转身抱起那只风筝,扬着下巴道:“放,怎么不放!咱们这就去放鹤亭,定要让这风筝飞得高高的!”

      傅莹莹风风火火地攥着傅宛桐的手腕,脚下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几乎是拖着她往芳华苑外跑。少女清脆的笑声撞碎了满院的海棠香,惊得枝头的雀鸟扑棱棱飞起,连带着那只天青色的蝴蝶风筝,也在她臂弯里晃出几分翩跹的模样。

      而院墙外的那株老槐树上,盛楚慕正懒懒地倚着树干,一手支着下颌,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院内的两人身上。

      他来时本是想寻傅宛桐说几句关于丞相府的闲话,却恰巧撞见姐妹俩凑在海棠树下做风筝的光景。他原以为,自己认识的傅宛桐,永远是那个眉眼藏锋、步步为营的模样——是布庄里运筹帷幄的东家,是暗夜里搅动风云的复仇者,是与他博弈时棋逢对手的知己。

      可此刻墙头望去,却见她耐心地听着傅莹莹叽叽喳喳,指尖笨拙地摆弄着竹篾,被竹刺划伤了也只是淡淡一笑;见她被妹妹嗔怪时眉眼温柔,替人拭泪时指尖轻柔,连唇边的笑意都带着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柔软。

      这模样,竟与平日在他面前的傅宛桐判若两人。

      盛楚慕看得有些出神,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弧。他抬手折了片槐树叶,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声口哨,目送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眼底漫过几分饶有兴味的光。

      原来,这只浑身带刺的玫瑰,也有这般温顺的时刻。

      不消片刻,两人便到了城外的放鹤亭。此处开阔平坦,春日的暖风悠悠拂过,带着郊野草木的清新气息。

      傅莹莹攥着风筝线轴,迎着风小跑起来,银铃般的笑声随着风飘得老远:“阿姐,你快举高些!再高些!”

      傅宛桐依言将蝴蝶风筝高高托起,待风势正好,便松了手。天青色的翅翼迎着风展开,带着银线簌簌作响,不多时便扶摇直上,在澄澈的天际下翩然起舞,像一只真正振翅的蝶。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傅莹莹仰头望着,眉眼弯得像新月,手里的线轴转得飞快,跑着跳着,裙摆被风吹得鼓鼓的。

      傅宛桐站在原地,看着她雀跃的身影,看着那只风筝在云端摇曳,唇边的笑意愈发真切。平日里紧绷的神经,在此刻竟全然松弛下来,连带着心头的阴霾,都被这旷野的风涤荡干净。

      直到日头西斜,风筝飞得倦了,傅莹莹才恋恋不舍地收了线,将风筝抱在怀里,脸颊红扑扑的,额角还沾着薄汗。

      她转头看向傅宛桐,眉眼弯弯道:“阿姐,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去书院接三哥下学好不好?他前日还说,先生夸他文章有长进呢,定要让他瞧瞧咱们的风筝。”

      傅宛桐笑着应下,替她拂去发间沾着的草屑:“好,正好顺路,去接昭然回家。”

      两人并肩往书院的方向走,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风筝的银线在风里轻轻晃着,满是融融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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