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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锦绣谋:血债偿   两人沿 ...

  •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缓步而行,晚风携着路边野花的淡香,吹得人浑身舒畅。傅莹莹怀里抱着风筝,还在叽叽喳喳地同傅宛桐说着方才放风筝时的趣事,说到尽兴处,便抬手比画着风筝扶摇直上的模样,眉眼间满是雀跃。

      不多时,便到了书院门口。此时恰逢散学,孩童的嬉闹声此起彼伏。傅昭然背着书箧,正与同窗说着话,抬眼瞧见姐妹二人,眼睛一亮,连忙挥手跑了过来:“二姐,莹莹!你们怎么来了?”

      傅莹莹抢先一步,将怀里的蝴蝶风筝举到他面前,得意洋洋道:“三哥你看!这是我和二姐一起做的风筝,方才在放鹤亭放得老高了!”

      傅昭然伸手摸了摸风筝的翅翼,啧啧称赞:“做得这般精巧,亏你们能琢磨出来。”他话锋一转,促狭地看向傅宛桐,“不过二姐,我竟不知你还有这般手艺,往日里只晓得你精于商道、工于算计,倒忘了你也是个有闲情逸致的。”

      傅宛桐闻言失笑,抬手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贫嘴。”

      傅昭然捂着额头嘿嘿直笑,傅莹莹也跟着笑闹起来,三人的身影被夕阳拉得颀长,一路说说笑笑,朝着傅府的方向走去。

      夕阳的余晖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路洒下细碎的笑语。

      傅昭然听着傅莹莹眉飞色舞地讲做风筝的趣事,听到二姐被竹篾划伤了手,顿时皱起眉,拉过傅宛桐的手仔细看了看:“怎么这般不小心?回头我去寻些上好的药膏来,比祖母那金疮药还要管用些。”

      傅宛桐笑着抽回手:“不过是些小伤,早已上过药了,不必小题大做。”

      傅莹莹却在一旁起哄:“三哥偏心!方才我给二姐上药的时候,你可没瞧见她手上的红痕,看着就疼。”

      傅昭然无奈地弹了弹她的额头:“你还好意思说,若不是你缠着二姐做风筝,她怎会伤着手?”

      傅莹莹撇撇嘴,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转头便去扯傅宛桐的衣袖,非要她评评理。

      三人一路打打闹闹,引得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却又忍不住被这股鲜活的朝气感染,露出笑意。

      傅宛桐走在中间,左手牵着蹦蹦跳跳的妹妹,右手被少年气盛的弟弟护着,望着漫天绚烂的晚霞,心头那点因复仇而起的寒意,彻底被这人间烟火的暖意,烘得消融殆尽。

      暮色渐浓,沿街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将三人的身影晕染得柔和。

      傅昭然怕她俩走得累,索性接过傅莹莹怀里的风筝,一手拎着书箧,一手托着那只天青色的蝴蝶,脚步不疾不徐。傅莹莹还在絮絮叨叨,说要把那只歪歪扭扭的风筝挂在窗前,又说等过几日风大了,要拉着三哥一起去放鹤亭比试。

      傅宛桐听着兄妹二人的拌嘴,唇角的笑意始终未散。晚风卷着街边食肆飘来的香气,混着淡淡的桂花香,沁人心脾。她忽然想起幼时在将军府的时光,那时父兄也常这般陪着她,只是后来……

      她敛了敛眸底的怅然,抬眼时,又见傅昭然正低头替傅莹莹拂去发间的草屑,少女娇俏的嗔怪声伴着少年无奈的轻笑,在暮色里漾开。

      傅宛桐轻轻吁了口气,抬手拢了拢衣袖。

      这般寻常的烟火,纵是用尽心力,她也要牢牢护住

      很快便回了府,朱漆大门被小厮推开,三人说说笑笑地踏进去,惊起廊下几只晚归的雀鸟。

      傅莹莹扯着傅昭然的衣袖,非要拉着他去芳华院瞧瞧那只歪歪扭扭的风筝,傅宛桐无奈失笑,由着他们闹,自己先一步回了院里。

      她让丫鬟沏了壶新采的雨前龙井,坐在海棠树下的石桌旁,看着兄妹二人在庭院里争执。傅莹莹非要把那只丑风筝挂在窗前当摆设,傅昭然则嫌弃它有碍观瞻,说着要重新做一只更精巧的,两人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却又眉眼带笑,半点火气也无。

      傅宛桐端着茶盏,浅啜一口,茶香清冽,伴着耳边的笑语,只觉心头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傅莹莹才被丫鬟催着回去歇着,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傅宛桐明日一同去买做风筝的彩纸。她走后,庭院里安静下来,傅昭然立在原地,脚下的石子被踢得滚来滚去,一副想走又不愿走的模样。

      傅宛桐抬眸看他,唇角弯起一抹浅笑:“坐吧,还有什么事?”

      傅昭然闻言,局促地在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她缠着薄纱的指尖,轻声问道:“你的手上的伤要紧吗?”

      傅宛桐摇摇头,将手收进袖中,语气淡然:“不要紧,小伤而已,不出两天就好了。

      傅昭然却没应声,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的手,半晌才低声道:“二姐,你这些日子,是不是太累了?”

      他虽是府里的幼子,却并非懵懂无知。近来二姐早出晚归,铺子里的风波,还有那些深夜里亮起的烛火,他都看在眼里。

      傅宛桐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时眼底已漾开浅淡的笑意:“不过是些营生琐事,累不着。”

      “可你从前……”傅昭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从前二姐还会陪着他和莹莹玩闹,如今却总是带着一身风尘,眼底藏着他看不懂的疲惫。

      “从前是从前,如今是如今。”傅宛桐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你且安心读书练武,府里的事,有我。”

      傅昭然望着她故作轻松的模样,心头泛起一阵酸涩,却只能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你也……也别太逞强。”

      晚风穿过海棠树梢,卷起几片花瓣,落在石桌上的茶盏旁,添了几分静谧。

      傅宛桐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指尖拂过少年略显柔软的发顶,语气温和得像晚风:“然儿,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怎的突然说这些。”

      傅昭然仰头望着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我听说了你在赏花宴的事,也听小厮们议论过,铺子前些日子被人刁难的事。”

      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凳的纹路,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他们说,赏花宴上有人故意刁难你,说你商户之女不配与世家小姐同席,还说铺子的麻烦,是有人故意针对咱们傅家……二姐,你都没告诉我们。”

      傅宛桐的指尖一顿,旋即又恢复了轻柔,她望着少年紧蹙的眉头,眼底漫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浅浅的笑意。

      “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言碎语,”她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小事,“赏花宴上的刁难,我自能应对,何必说出来让你们跟着烦心。至于铺子的麻烦,不过是同行眼红使的小伎俩,早已处理妥当了。”

      傅昭然却猛地抬头,眸子里带着少年人的倔强与认真:“可那不是小事!二姐,你总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总说‘我能应对’‘我能处理’,可你也是人,也会疼,也会累啊。”

      他攥紧了拳头,声音微微发紧:“我已经长大了,不是从前那个需要你护着的小不点了。往后,我也想替你分担些。”

      海棠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两人的肩头,傅宛桐望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热。

      傅宛桐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拂过发顶,眼底漾着无奈又温柔的笑意:“好啦,都说自己长大了,怎么还跟莹莹一样,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跟个爱哭包似的。”

      傅昭然立刻梗着脖子,抬手胡乱抹了下眼角,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固执:“我才没哭!就是……就是担心你。”他说着,又忍不住强调,“二姐,那些人若是再敢找你麻烦,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如今的拳脚功夫,早就不是从前那个连鸡都怕的小不点了。”

      傅宛桐被他这副模样逗笑,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知道了,我们然儿如今是顶天立地的小男子汉了。”她敛了敛笑意,声音柔和却带着笃定,“好了,阿姐心里有数,你只管安心读书练武,放心吧。”

      傅昭然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傅宛桐轻轻按住了肩膀。

      “天色不早了,你明日还要去书院,早些回去歇着吧。”她的声音温软,带着不容置喙的安抚。

      傅昭然望着她眼底的坚定,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闷闷地应了一声“好”。他站起身,临走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傅宛桐正望着满地的海棠花瓣出神,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竟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寂寥。

      他攥了攥拳,转身快步离去。

      庭院里重新静了下来,只有晚风掠过树叶的簌簌声。傅宛桐端起桌上微凉的茶盏,仰头饮尽,苦涩的滋味漫过舌尖。

      夜色渐沉,芳华院里的烛火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影子。

      傅宛桐静坐良久,才缓缓起身,将石桌上的两只风筝仔细收好,那只歪歪扭扭的,被她格外小心地放进了樟木箱的底层。

      回到屋内,她屏退了所有丫鬟,独留一盏孤灯。指尖再次触到那枚“苏”字玉佩,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那些被刻意压下的恨意与谋算,瞬间翻涌上来。

      她从枕下取出一卷暗黄色的绢帛,缓缓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当年苏家被灭门的相关人物,姓名旁标注着官职、软肋,以及这些年她暗中查到的蛛丝马迹。

      指尖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她眸色渐冷,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赏花宴上的刁难,铺子里的风波,看似偶然,实则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一时的快意,而是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窗外的风更紧了些,吹得窗纸簌簌作响,烛火摇曳,映得她的身影在墙上忽明忽暗,温柔的表象之下,是淬了冰的锋芒。

      烛火跳跃间,傅宛桐指尖划过绢帛上最后一个名字,眸底寒意渐浓。

      忽的,窗棂被轻轻叩了三下,节奏轻缓,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稔。

      她眸光微敛,随手将绢帛卷起,压在砚台之下,方才扬声道:“谁?”

      “深夜来访,叨扰傅姑娘雅兴了。”盛楚慕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话音未落,他已翻身跃入院中,玄色衣袍掠过窗下的海棠枝,带起几片残瓣。

      他目光扫过石桌上尚未收拾的茶盏,又落在傅宛桐微湿的指尖,似笑非笑道:“方才在墙外,瞧见姑娘与令弟言笑晏晏,倒不知,傅姑娘还有这般……温情脉脉的时刻。”

      傅宛桐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无波:“盛公子倒是好兴致,深夜翻墙,就为了说这些闲话?”

      盛楚慕走到石桌旁坐下,自顾自斟了一杯茶,指尖摩挲着杯沿:“自然不是。”他抬眸,目光锐利如鹰,直直看向傅宛桐,“赏花宴上的刁难,铺子里的风波,傅姑娘当真以为,是旁人随意为之?”

      傅宛桐手一顿,抬眸时,眼底已不见半分方才的温柔,只剩一片清明冷静:“盛公子此言,何意?”

      “没什么意思。”盛楚慕放下茶盏,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只是提醒姑娘,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些人,可不是你想的那般容易对付。”

      窗外夜色如墨,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的较量,已然展开。

      傅宛桐将茶盏轻轻搁在石桌上,瓷杯与青石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抬眸看向盛楚慕,眼底的冷意褪去几分,多了些耐人寻味的笑意:“黄雀在后?盛公子这话,倒是提醒了我。”

      她顿了顿,指尖轻点桌面,声音压得极低:“赏花宴上那出戏,是你让人推波助澜?”

      盛楚慕闻言低笑出声,指尖拈起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傅姑娘聪慧,一点就透。我不过是让那些跳梁小丑,把动静闹得再大些罢了。”

      “引蛇出洞?”傅宛桐挑眉。

      “不错。”盛楚慕抬眸,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那些人既敢动你的铺子,就说明已经耐不住性子了。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引他们现身。”

      傅宛桐沉默片刻,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竹牌,推到盛楚慕面前。竹牌上刻着一个**“赵”**字,边角磨损,显是有些年头了。

      “这是前日从闹事的混混身上搜出来的。”她声音平静,“赵家与当年苏家的案子,脱不了干系。”

      盛楚慕拿起竹牌,指尖摩挲着那个字,眸色渐深:“看来,咱们的同盟,是时候该做点实事了。”

      晚风穿堂而过,卷起烛火摇曳,两人对视一眼,眸中皆是了然。这盘棋,终是要正式落子了。

      傅宛桐指尖轻叩石桌,眸中闪过一丝冷冽:“赵家如今依附于吏部侍郎,行事越发猖狂,若要动他们,得先断了这层靠山。”

      盛楚慕把玩着那枚竹牌,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吏部侍郎?那人贪墨成性,把柄攥在我手里的可不少。”他抬眸看向傅宛桐,眼底带着几分笃定,“你要的是赵家的命,我要的是侍郎的乌纱,咱们各取所需。”

      “何时动手?”傅宛桐问道,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盛楚慕指尖在竹牌上轻轻一弹,发出清脆的声响:“三日后,侍郎会去城外别苑私会小妾,届时我让人把消息透给御史台。至于赵家……”他看向傅宛桐,似笑非笑,“就交给你了,毕竟,这是你的仇。”

      傅宛桐端起茶盏,仰头饮尽,茶的涩味在舌尖散开,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恨意。她放下茶盏,眸色如冰:“放心,我会让赵家,血债血偿。”

      夜风骤起,吹得窗纸猎猎作响,烛火剧烈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同盟的棋局已然铺开,下一步,便是要搅动这京城的风云。

      盛楚慕将那枚刻着“赵”字的竹牌揣入怀中,起身时玄色衣袍扫过石凳,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三日后卯时,城外青柳渡见。”他留下这句话,足尖轻点,身形便如夜枭般掠上墙头,只留给傅宛桐一个利落的背影,“但愿届时,傅姑娘的手段,别让我失望。”

      傅宛桐望着墙头转瞬即逝的黑影,指尖缓缓收紧,掌心掐出几道浅浅的印痕。她垂眸看向石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眸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恨意,混杂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决绝。

      “失望?”她低声呢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淬着寒意的笑,“我只会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将芳华院笼罩得密不透风。唯有那盏孤灯,依旧亮着,映着女子静坐的身影,也映着她眼底,即将燎原的星火。

      三更梆子响过,夜色浓得化不开。

      傅宛桐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晚风裹着海棠的冷香钻进来,拂过她紧抿的唇角。她抬手,指尖抚过窗台上那只歪歪扭扭的风筝,白日里莹莹的笑语还恍若在耳,那份鲜活的暖意,此刻却成了她掌心里最坚硬的铠甲。

      她转身,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时,里面静静躺着几枚银针,针尾淬着幽蓝的光,在烛火下泛着森冷的芒。这是她早年游历江湖时,从一位奇人那里学来的绝技,轻易从不示人。

      指尖捻起一枚银针,傅宛桐眸色沉沉。赵家这些年靠着压榨商户、勾结贪官发家,手上沾的何止是苏家的血。三日后,青柳渡不仅是吏部侍郎的断头台,更是赵家覆灭的开端。

      她将银针收入袖中,又取出一张京城舆图,铺在桌上。烛火跳跃间,她指尖落在赵家别院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眸底寒意渐盛。

      这场局,她布了数年,只待东风起,便要掀起惊涛骇浪。

      烛火在案头跳动,将舆图上的线条映得忽明忽暗。傅宛桐指尖顺着赵家别院的围墙轮廓划过,眸中思绪翻涌——赵家别院深处藏着一座暗仓,里面堆满了这些年巧取豪夺来的财物,还有几封足以定他们死罪的往来密信,这是她耗了半年才查到的线索。

      她提笔,在舆图的一处角门位置重重一点。那里守卫最松懈,是夜袭的最佳入口。而后又在别院西侧的竹林旁标注了记号,那是她安排的人手接应的地方。

      一切部署妥当,傅宛桐才将舆图卷起,用火漆封好,塞进袖中夹层。

      窗外,月色被乌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沉暗。她走到镜前,褪去身上的素色襦裙,换上一身玄色劲装,发丝高束,利落得不见半分平日的温婉。

      铜镜里映出的女子,眉眼间淬着冷光,却又在抬眸的刹那,瞥见了镜角悬挂的那只蝴蝶风筝的穗子——那是白日里莹莹亲手系上去的。

      她指尖微微一顿,眸底的寒意淡了一瞬,随即又被坚冰覆盖。

      为了护住身后的人,她必须化身利刃,劈开这满路荆棘。

      傅宛桐望着舆图上那个醒目的墨点,指尖微微蜷缩。不到万不得已,亲自沾染血腥终究不是良策,她要的是赵家身败名裂,是让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偿还所有血债。

      思绪翻涌间,她想起了一个人——王辉。

      当年查赵家底细时,她便知晓此人。赵家人手上的人命与罪孽,桩桩件件都沾着王辉的影子,他是赵家豢养的爪牙,也是最清楚赵家龌龊事的人。数年前,王辉遭仇家追杀,身负重伤倒在城郊破庙,是她偶然路过,出手相救,还替他瞒下了行踪。那时她便埋下了这枚棋子,只待今日启用。

      傅宛桐提笔,在信笺上写下几行密语,字迹潦草却暗藏玄机,末了用火漆封缄,唤来心腹暗卫,沉声吩咐:“速将此信送往城西破庙,交予王辉。”

      暗卫领命而去,身影迅速没入夜色。

      三日后,青柳渡外薄雾弥漫。王辉带着数十名精壮汉子,皆是些亡命之徒,他们身着黑衣,面容冷峻,正悄无声息地潜伏在赵家别院的暗影里。

      他握紧了袖中那封密信,想起当年傅宛桐的救命之恩,又想起赵家这些年的刻薄寡恩,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按照傅宛桐的指示,他们要先悄无声息地解决掉角门的守卫,再潜入暗仓,将那些赃物与密信悉数取出,最后,只需等着御史台的人马赶到,将赵家的罪证公之于众。

      风掠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一场无声的围剿,已然拉开序幕。

      薄雾如纱,笼着赵家别院的青瓦白墙,晨露凝在竹叶尖上,坠下来时惊飞了檐下几只麻雀。

      王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身后的汉子们立刻敛了气息,猫着腰贴墙而行。角门处的两个守卫正倚着门框打盹,嘴里还嘟囔着昨夜赌坊输钱的晦气事,全然没察觉到死神已至。

      寒光一闪,两把短匕同时刺入守卫的后心,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悄无声息地拖进了暗影里。

      王辉低喝一声,率先闪身入内。院内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响。他熟门熟路地领着人穿过抄手游廊,避开巡夜的家丁,直奔后院的暗仓而去——这位置,正是傅宛桐在信中标记的核心之地。

      暗仓的门锁是黄铜所铸,看着结实,却经不住汉子们手中的撬棍。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芯便应声而断。

      推门而入的刹那,一股混杂着霉味与铜臭的气息扑面而来。王辉抬手捂住口鼻,借着腰间火折子的微光望去,只见仓内堆满了箱笼,里面金银珠宝、绸缎银票堆得满满当当,角落里还码着几封封蜡完好的密信,正是赵家勾结吏部侍郎贪墨的铁证。

      “动作快!”王辉压低声音,“把密信和账本都带上,金银珠宝分毫不动!”

      汉子们应声而动,手脚麻利地将那些罪证打包装好。谁都知道,傅姑娘交代的事,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而此刻,别院外的官道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正由远及近。御史台的人马,到了。

      马蹄声踏破晨雾,御史台的人马身着绯色官服,手持令牌,将赵家别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奉旨搜查!开门!”为首的御史厉声高喝,声浪震得院墙上的晨露簌簌掉落。

      院内顿时乱作一团,家丁仆妇惊呼连连,赵老爷衣衫不整地从内院奔出来,见这阵仗,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强作镇定喝道:“你们……你们是何人?竟敢擅闯赵家府邸!”

      “擅闯?”御史冷笑一声,将令牌掷到他面前,“赵大人,你勾结吏部侍郎贪墨敛财,桩桩件件证据确凿,还敢狡辩?”

      话音未落,王辉带着人从暗仓出来,手中捧着沉甸甸的账本与密信,径直走到御史面前,躬身道:“大人,这些皆是赵家罪证,还请过目。”

      赵老爷看着那些熟悉的账本,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嘴里兀自喃喃:“不可能……不可能……”

      王辉抬眸,望向远处薄雾笼罩的青柳渡方向,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他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傅宛桐布下的局,而他,不过是一枚恰到好处的棋子。

      而此刻的青柳渡,傅宛桐正立在船头,望着远处升腾的炊烟,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苏”字玉佩。晨光刺破薄雾,落在她脸上,一半是暖意,一半是寒霜。

      晨光渐烈,将河面的薄雾撕得粉碎。

      傅宛桐收回目光,指尖依旧抵着那枚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她没有回头去看赵家别院的方向,却仿佛能听见那里的喧嚣与哀嚎,能看见赵家人被押解时的狼狈模样。

      “姑娘,”船尾的船夫低声开口,“咱们是回府,还是去别处?”

      傅宛桐沉默片刻,抬眼望向京城的方向。赵家倒台不过是开始,吏部侍郎落马之后,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定会有所警觉,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

      “回府。”她轻声道,语气平静无波,“莹莹该等着我,教她做新的风筝了。”

      船夫应了声,竹篙一点,小船便破开粼粼波光,朝着岸边缓缓驶去。

      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河水的湿意。傅宛桐望着远处天际的流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一步棋,落得漂亮。但这盘大棋,才刚刚开始。

      小船靠岸时,岸边早已候着傅府的小厮。傅宛桐理了理衣襟,踩着跳板缓步走下,晨光落在她素色的裙裾上,竟看不出半分方才搅弄风云的戾气。

      “姑娘,二公子和三小姐在府里等了许久,说要同你去买彩纸做风筝。”小厮躬身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

      傅宛桐闻言,眉眼柔和了几分:“知道了,备车吧。”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一路往府中驶去。路过临街的茶肆时,她掀开窗帘一角,正听见茶客们高声议论着赵家倒台的消息,言语间满是痛快。

      “听说赵家暗仓里的金银,够咱们百姓吃穿好几年呢!”
      “还有那吏部侍郎,听说御史台的人已经抄了他的别院,怕是要株连九族!”

      傅宛桐静静听着,指尖在窗沿上轻轻敲击,眸中无波无澜。这些人的下场,不过是罪有应得。

      马车行至傅府门口,刚停稳,傅莹莹就像只小燕子似的扑了过来,拽着她的衣袖晃个不停:“二姐二姐,你可算回来了!三哥已经把竹篾都削好了,就等咱们挑彩纸了!”

      傅昭然也快步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神色如常,才暗暗松了口气,嘴上却故作嫌弃:“就你心急,二姐刚回府,总得歇口气。”

      傅宛桐看着兄妹二人一唱一和的模样,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抬手揉了揉傅莹莹的发顶,轻声道:“好,这就去。”

      阳光正好,透过府门的雕花棂格,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暗藏的杀机与谋算,仿佛都被这暖融融的日光冲淡了些。

      只是傅宛桐心里清楚,这片刻的安宁,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才刚刚拉开序幕。

      春日晴好,惠风拂过海棠树梢,卷起漫天纷飞的花瓣。

      傅宛桐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捧着一盏温热的花茶,含笑望着院中奔跑的兄妹二人。傅昭然牵着风筝线,脚步稳健地迎着风跑,傅莹莹跟在他身后,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清脆的笑声像银铃般洒满整个庭院。

      那只天青色的蝴蝶风筝越飞越高,几乎要融进澄澈的蓝天里。傅莹莹仰头望着,忽然踮起脚尖去够飘动的线绳,脚下一绊,险些摔在地上,被傅昭然眼疾手快地扶住。少年无奈地敲了敲她的额头,少女却咯咯地笑,反手去挠他的胳肢窝,两人闹作一团。

      傅宛桐看得入了神,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漾开,眼底的冷冽与疲惫,尽数被这鲜活的烟火气抚平。她轻轻啜了一口花茶,暖意从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原来这世间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复仇的快意,而是这般寻常的、触手可及的温暖。

      风筝线在风中微微颤动,傅宛桐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指尖微凉,心头却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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