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雪梅玉佩定同盟   青禾应 ...

  •   青禾应声退下,脚步轻快了几分,显然是被这新计策点醒,心底有了底气。

      书房里只剩傅宛桐一人,她重新拿起布庄的账本,指尖划过云锦的进货记录,眸色渐明。云锦本是贡品料子,寻常百姓难得一见,她托了江南的商路,才得了一批次等的云锦边角料,织成的布料虽不及贡品华贵,却也带着流云般的光泽,最是讨喜。

      这般定价,既占了亲民的名头,又能凭着云锦的稀罕压过卢家的风头,卢家那些上等料子,总不能真的赔本卖到百姓能承受的价钱。

      正思忖着,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黑影,傅宛桐眸光一凝,却见那黑影在檐角轻轻一点,便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枚小巧的竹哨,落在窗台上。

      是暗探的信号。

      傅宛桐拿起竹哨,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刻痕,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看来,暗探那边,怕是又有新的消息了。

      她指尖捻着那枚竹哨,旋即走到门侧轻叩三下。不多时,一道黑影便穿窗而入,单膝跪地,动作利落得没有半分声响。

      “说。”傅宛桐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如炬。

      黑影沉声禀报:“小姐,卢家布庄的货源查到了。他们这批料子是从关外私运而来,走的是陆家的军需通道,成本远比市价低三成,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只是这批料子染了潮,若是存放过久,不出半月便会发霉变色。卢家急于脱手,这才不计成本地压价抛售。”

      傅宛桐眸中精光一闪,心底已然有了计较。她挥手示意黑影退下,转身看向案头的烛火,火苗摇曳间,映得她眼底的笑意凉薄了几分。

      原来如此。

      卢家这是打着速战速决的主意,想趁着料子没出问题前,把她的布庄挤垮。可惜,他们千算万算,还是漏算了一步——她傅宛桐,最擅长的就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傅宛桐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烛火映着她眼底的冷光,一声轻响便落定了计策。

      “青禾。”她扬声唤道,门外人影应声而入。

      “去寻几个可靠的布商,就说咱们的云锦料子,愿意分三成利给他们铺货。”傅宛桐语速平缓,却字字带着锋芒,“再让暗探悄悄散布消息,就说卢家布庄的料子,沾水便掉色,受潮就发霉,是关外运来的残次品。”

      青禾心领神会,正要退下,又被傅宛桐叫住。

      “慢着。”傅宛桐想起一事,补充道,“让那几个布商,特意挑着卢家布庄的门脸摆摊,把咱们的云锦料子亮出来,再附赠绣着兰竹的布头。百姓们眼睛是亮的,孰优孰劣,一对比便知。”

      青禾眼底闪过一丝喜色,躬身应道:“奴婢这就去办!”

      待青禾走后,傅宛桐重新拿起那枚雪梅玉佩,指尖划过冰凉的纹路。卢家背靠陆家,行事这般肆无忌惮,这一次,她便要先断了卢家的财路,再慢慢揭开这张盘根错节的网。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傅家布庄的伙计们便已忙活起来。临街的铺子前支起了好几张长桌,一匹匹云锦料子被整齐铺开,晨光落上去,流转着云霞般的光泽,看得早起的路人纷纷驻足。

      伙计们扯开嗓子吆喝,手里举着绣着兰草竹影的布头,逢人便送:“傅记布庄新到云锦,平价卖给百姓咯!买布还赠精美绣样,快来瞧快来选!”

      更巧的是,青禾安排的那几个布商,果真挑了卢家布庄对面的位置摆摊,鲜亮的云锦料子一亮相,瞬间把隔壁卢家那暗沉的料子衬得失了色。

      有好奇的百姓凑过去,伸手摸了摸云锦,又对比着摸了摸卢家布庄挂出来的样布,当即就摇了摇头:“还是傅记的料子摸着舒服,看着也喜庆,价格还实惠!”

      没多时,傅记布庄前便排起了长队。而就在这时,昨日暗探散布的消息也悄然传开,有人拿着前日在卢家买的布,沾了点水一试,竟真的掉色,再凑近一闻,隐隐还有股霉味。

      “这料子是潮的!”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几个买过卢家布的百姓当即就闹到了卢家布庄门口,吵着要退钱。

      卢家布庄的掌柜闻讯出来,脸色铁青地辩解,可百姓们哪里肯信,眼看围堵的人越来越多,他急得满头大汗,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布庄的招牌,在一片叫骂声里,碎得一塌糊涂。

      掌柜急得满头大汗,连连摆手辩解:“诸位乡亲莫听谣言!我家的布都是上等好料,怎会发霉掉色!”

      可他话音未落,就有个大娘举着块皱巴巴的布料挤到前头,气得声音发颤:“你还敢狡辩!我昨日才买的布,想着给孙儿做件新衣裳,谁知泡了水就成了这副模样,你自己看!”

      那布料上的颜色晕得一塌糊涂,原本的宝蓝色褪成了灰蒙蒙的浅蓝,边角处还隐隐透着霉斑。众人一看,顿时哗然,指责声此起彼伏。

      “亏我还觉得卢记的布便宜,原来是残次品!”
      “就是就是!黑心商家,坑骗百姓!”

      吵闹声越来越大,引得更多路人围过来看热闹,卢家布庄的门脸被堵得水泄不通。掌柜脸色惨白,想要驱散人群,却被愤怒的百姓推搡着,连话都说不囫囵。

      而街对面的傅记布庄,此刻已是人声鼎沸。伙计们手脚麻利地给客人剪布、包布头,傅宛桐立在二楼窗边,看着楼下这一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青禾站在她身侧,低声道:“小姐,卢家这一下,怕是再也翻不了身了。”

      傅宛桐说不可掉以轻心这只是第一步罢了,他们到底还是有些根基,目光却越过喧闹的人群,望向了街尽头那辆缓缓驶过的马车。车帘微动,隐约能看到一角绯红的衣袍。

      她眸光微沉,盛楚慕,终究还是来了。

      马车驶过街角,便缓缓停在了巷口,并未多做停留。

      傅宛桐收回目光,指尖轻轻划过窗棂的木纹,眸色深沉。他来得这般凑巧,是偶然路过,还是早就料到了今日这场闹剧?

      正思忖间,楼下传来伙计的通传声:“小姐,街外来了位公子的随从,说是奉了他家主子之命,特来送拜帖。”

      青禾眼疾手快,先一步下楼取了拜帖,转身上楼时,脸色带着几分凝重。她将那烫金的拜帖递到傅宛桐面前,低声道:“是盛家的帖子。”

      傅宛桐接过拜帖,指尖拂过上面遒劲的字迹。帖子上写得简洁,邀她明日巳时,往城西的湖心亭一聚,落款处正是“盛楚慕”三个字。

      她将拜帖缓缓展开,又缓缓收起,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知道了。”傅宛桐淡淡道,“回话说,我准时赴约。”

      青禾有些担忧:“小姐,这怕是鸿门宴,盛楚慕他……”

      “无妨。”傅宛桐打断她的话,目光望向窗外流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既设了局,我便去会会他。”

      青禾还是放心不下,蹙着眉道:“小姐,湖心亭四面环水,若是盛楚慕设下埋伏,咱们怕是连退路都没有。不如让奴婢带几个身手好的暗卫,悄悄跟在暗处护着您?”

      傅宛桐摇了摇头,指尖轻点着那封拜帖,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他若真想动手,何须费这般周折邀我相见?盛楚慕要的,从来都不是我的性命,而是一个答案。”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青禾,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你不必跟着,只需要让暗探盯紧盛府和陆府的动静。我去赴约的这半日,说不定正是陆家狗急跳墙的时候。”

      青禾明白她的意思,应声退下安排。

      书房里静了下来,傅宛桐将拜帖放在烛火旁,看着火苗舔舐着纸边,又缓缓移开。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木匣,里面放着的,是一套素雅的月白襦裙,裙摆处绣着一朵淡淡的雪梅——那是苏雪宁的旧物。

      明日赴约,她要以傅宛桐的身份去见盛楚慕,却也要带着苏雪宁的风骨。

      窗外月色渐浓,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与桌上那枚雪梅玉佩,遥遥相望。

      翌日巳时,傅宛桐乘着一辆素色的马车,准时抵达城西的湖心亭。车夫将车停在岸边,她提着裙摆,缓步踏上九曲回廊。

      湖水澄澈,微风拂过,荡起层层涟漪。湖心亭中,一道绯色身影正背对着她而立,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盛楚慕。

      他一身绯色锦袍,衬得面如冠玉,唇畔噙着三分笑意,七分玩味。见傅宛桐走近,他抬手将玉佩收入袖中,微微颔首:“傅姑娘倒是守时。”

      傅宛桐缓步迈入亭中,月白襦裙拂过石凳,她从容落座,指尖轻叩石桌:“盛公子相邀,岂敢失约。”

      亭中早已备下清茶,青瓷茶杯袅袅腾着热气,茶香清冽。盛楚慕亲自斟了一杯,推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裙摆的雪梅绣纹上,似有若无地勾了勾唇角:“傅小姐今日的衣饰,倒是别致。”

      傅宛桐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的纹路,笑意浅淡:“不过是旧物,穿着自在罢了。”

      她抬眸迎上盛楚慕的目光,不躲不避:“盛公子特意约我来此,总不会是为了赏这一池春水。”

      盛楚慕低笑一声,笑声清越,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倾身向前,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极低:“自然不是。我只是好奇,傅小姐一介商户之女,怎会有这般手段,能在短短一日之内,就让卢家布庄声名扫地。”

      傅宛桐指尖捏着茶盏,指尖微凉的触感顺着脉络蔓延,她抬眸时,眼底笑意浅淡,却带着几分不卑不亢的从容:“盛公子说笑了,商户逐利,也懂自保。卢家欺人太甚,非要压着傅记的生路,我不过是顺水推舟,让百姓看清他们的真面目罢了。”

      “顺水推舟?”盛楚慕低笑出声,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着,节奏不疾不徐,像是在掂量着什么,“傅小姐这‘舟’,怕是早就算计好了要往卢家撞去。”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裙摆的雪梅绣纹上,那纹路细密,针脚带着几分旧年的沉郁,与寻常商户女子的绣活截然不同。“何况,傅小姐的手段,可不止‘顺水推舟’这么简单。暗探散布消息,布商围堵门脸,环环相扣,步步紧逼——这可不像是寻常商户能有的手笔。”

      傅宛桐垂眸,茶盏里的茶汤漾起一圈涟漪,她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香清苦,漫过舌尖:“盛公子过誉了。不过是在商场摸爬滚打久了,多几分防人之心罢了。倒是公子,今日特意来问这些,莫非是与卢家有旧?”

      她抬眸,目光清亮,直直撞进盛楚慕那双含笑的眸子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锋芒。

      盛楚慕看着她,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我与卢家?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我只是好奇——傅宛桐这个名字,当真就是你的名字吗?”

      傅宛桐执杯的手微微一顿,茶盏与杯托相撞,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抬眸时,眼底的波澜已尽数敛去,只余一片平静无波,甚至还噙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诧异:“盛公子这话,倒是让我有些不解。”

      她将茶盏轻轻放下,指尖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袖上的褶皱,动作从容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傅宛桐这三个字,伴我十余年,从牙牙学语到执掌傅记布庄,京中稍有头脸的商户,怕是无人不知。”

      她微微倾身,目光清亮,带着几分反客为主的锐利:“倒是盛公子,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莫非是觉得,我这名字,碍了谁的眼不成?”

      盛楚慕看着她滴水不漏的模样,非但没有恼,反而低笑出声。他靠回亭柱,指尖把玩着腰间的玉佩,眸光沉沉:“无碍。”

      他顿了顿,话锋忽而转得极快:“只是前几日,我偶然得了一块旧玉佩,上面刻着的,也是一枝雪梅。巧的是,那玉佩的主人,与傅小姐一样,擅琴棋,精商贾,更难得的是——”

      他拉长了语调,目光紧紧锁着傅宛桐的眉眼:“她也曾是将门之后,可惜,后来家族蒙冤,杳无音讯了。”

      傅宛桐的指尖猛地攥紧,藏在袖中的手掐出了深深的印痕,面上却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

      她抬眼看向盛楚慕,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盛公子这话,倒是说得我越发糊涂了。”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汤的温热也未能驱散指尖的寒意:“将门之后,何等荣耀,岂是我一介商户之女能比的。公子怕是认错人了。”

      盛楚慕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指尖在腰间的玉佩上轻轻摩挲,那玉佩的轮廓,竟与傅宛桐藏在枕下的那枚雪梅玉佩,有着几分相似的模样。

      “认错人吗?”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或许吧。”

      他话锋一转,忽然起身,缓步走到亭边,望着一池荡漾的春水:“只是那苏家当年蒙冤,满门抄斩,据说唯一的遗孤,是个不足十岁的小姑娘。她出逃那日,身上就佩着一枚雪梅玉佩。”

      傅宛桐放在膝上的手,已然攥得发白。

      傅宛桐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掩去了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她缓缓放下茶盏,抬眸时,眼底已是一片坦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凉薄得很。

      “原来盛公子今日约我来此,是为了说这些捕风捉影的旧事。”她声音清淡,指尖轻轻拂过裙摆的雪梅绣纹,“这雪梅绣样,京中绣坊里一抓一大把,难不成凡是绣了雪梅的女子,都能和那苏家遗孤扯上关系?”

      盛楚慕看着她这幅模样,忽然低笑出声。他缓步走近,俯身,目光与她平视,温热的气息几乎要拂过她的耳畔:“傅小姐这话,未免太牵强了些。”

      他抬手,指尖堪堪停在她鬓边的梅枝玉簪上,却没有真的触碰:“这玉簪的样式,与那枚雪梅玉佩上的纹路,亦是分毫不差。更遑论,傅小姐的琴技,与当年名动京城的苏将军夫人,如出一辙。”

      傅宛桐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她微微偏头,避开他过于逼近的目光,语气冷了几分:“盛公子查得这般清楚,倒像是……早就算准了要今日来逼我认下这身份。”

      盛楚慕直起身,负手而立,望着亭外的春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从不逼人。”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我只是想知道,苏家的冤案,到底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而你,傅宛桐,或者说苏雪宁,又打算如何复仇。”

      傅宛桐不过片刻就冷静下来,她抬手执起桌上的青瓷茶壶,手腕轻旋,澄澈的茶汤便顺着壶口缓缓注入杯中,茶烟袅袅,氤氲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

      她将茶杯稳稳放在唇边,浅浅啜了一口,喉间漫过清苦的茶香,心绪也随之沉淀下来。放下茶盏时,她抬眸看向盛楚慕,神色已是全然的从容不迫,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不卑不亢的淡然:“那么,盛公子在这其中,又是什么样的角色?”

      盛楚慕看着眼前的女子,不过短短瞬息,便从方才的微怔中抽离,重又敛起了所有的情绪波澜,面上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方才被戳中隐秘的人不是她一般。他不由得挑了挑眉,眸中闪过一丝赞赏,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兴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良久才缓缓开口。

      他指尖摩挲玉佩的动作未停,目光落在亭外的粼粼波光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当年苏家一案,朝野震动,牵出的势力盘根错节,我盛家虽未直接参与构陷,却也算不上清白。”

      傅宛桐握着茶杯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茶水晃出几滴,落在石桌上晕开浅痕。她抬眸看他,眸底寒意渐生:“算不上清白?这话倒是说得轻巧。”

      盛楚慕转头看她,眼底竟有几分坦然:“家父时任御史,手握弹劾百官的权柄,却在苏家被构陷时,选择了缄默。”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缄默,便是纵容。”

      “纵容?”傅宛桐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凉意,“盛大人是怕引火烧身,还是早已与那些奸佞之徒同流合污?”

      盛楚慕没有反驳,只是将腰间的玉佩解下,放在石桌上。玉佩莹润,上面的雪梅纹路与她裙摆上的绣样、枕下的旧佩,竟是一模一样。

      “这枚玉佩,是当年苏家小姐走失时遗落的。”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寻了它十年,也查了十年。傅宛桐,我今日告诉你这些,不是求你原谅,只是想告诉你——苏家的冤案,我会帮你翻。”

      傅宛桐捏着茶盏的指尖微微用力,杯壁的凉意浸入手心,她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盛公子倒是笃定,怎么快就认定我就是苏雪宁?”

      盛楚慕瞥了一眼石桌上那枚雪梅玉佩,又抬眸看向她裙摆处的绣纹,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雪梅玉佩的纹路独一份,是苏夫人亲手雕琢,旁人仿不来。而你裙摆上的雪梅绣样,针脚走势与玉佩纹路如出一辙,更遑论——”

      他话锋一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锋:“三年前西郊别院,有人以一曲《寒梅引》技惊四座,那曲子是苏将军为小女量身所作,世间只此一版,除了苏雪宁,无人能弹出其中的风骨。”

      傅宛桐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从容,她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笑意疏淡:“盛公子这般挖地三尺地查探,倒像是早有预谋。”

      “预谋谈不上。”盛楚慕直起身,指尖轻轻拂过玉佩上的梅枝纹路,眸光沉了几分,“当年苏家满门被冤,我不过是个旁观的少年,却亲眼瞧见那夜火光映红了半座京城,听见了妇孺的哭嚎声彻夜不绝。”

      他抬眸看向傅宛桐,眼底情绪复杂难辨:“家父的缄默,是我心头一根刺。这些年,我一边查案,一边寻你,既是为了赎罪,也是想还苏家一个公道。”

      傅宛桐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茶水在杯中微微晃漾,映着她平静无波的眉眼:“公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道可言。”她放下茶盏,瓷杯与石桌相触,发出一声轻响,“盛公子查了十年,可查到当年是谁,亲手递了那封构陷的奏折?”

      盛楚慕眸色一凝,他自然知道她指的是谁。那是盘桓在朝堂之上的庞然大物,也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他看着傅宛桐,一字一句道:“查到了。但凭你我二人,尚不足以撼动。”

      “所以,”傅宛桐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你想与我联手?”

      傅宛桐不等他说话,便抬眸看向他,眸中一片清明,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只淡淡道:“我凭什么相信你的一面之词?”

      盛楚慕似乎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他俯身拾起石桌上的雪梅玉佩,指尖抚过玉佩上早已被摩挲得光滑的纹路,沉声道:“这玉佩,是当年我在苏家旧宅的断壁残垣里捡到的。那日火光漫天,我趁乱潜入,想寻些苏家被冤的证据,却只捡到了这枚玉佩。”

      他顿了顿,将玉佩递到傅宛桐面前,目光灼灼:“这些年,我明里暗里拔除了三个当年参与构陷苏家的小吏,他们的供词,我都妥善收着。若你信我,我可以将这些交给你。”

      傅宛桐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供词可以伪造,人可以收买。盛公子,这些还不够。”

      盛楚慕闻言,非但没有恼,反而低笑一声。他收回递玉佩的手,转身从随身的锦囊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册,掷在石桌上,纸页散开,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这是当年苏家军的军粮账册。”他声音沉定,目光紧紧锁着傅宛桐,“构陷苏家通敌的由头,便是军粮贪墨、私通敌国。可这账册上清清楚楚记着,每一笔粮草的去处都有据可查,所谓贪墨,不过是有人移花接木的栽赃。”

      傅宛桐的目光落在账册上,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那熟悉的字迹,分明是父亲麾下主簿的手笔,当年主簿与父亲一同赴死,她原以为这些证物早已葬身火海。

      “这账册我藏了十年,从未示人。”盛楚慕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恳切,“傅宛桐,或是苏雪宁,你要的证据,我能给你的,远不止这些。我只问你一句——这血海深仇,你是要独自背负,还是与我并肩,一同讨回来?”

      傅宛桐摇摇头,唇边漾开一抹浅淡却带着几分讥诮的笑,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语气轻缓却字字清晰:“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你我非亲非故,为何这样帮我?”

      盛楚慕看着她眼底深藏的戒备,指尖再次抚过那枚雪梅玉佩,眸光沉了沉。他缓步走到亭边,望着远处渐沉的暮色,声音里掺了几分旁人不易察觉的喑哑:“非亲非故?或许是吧。”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目光直直撞进傅宛桐的眼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可当年苏家蒙冤,满门忠烈落得那般下场,我亲眼所见,却因家父的缄默,连一句公道话都没能说出口。这十年,我活得像个旁观者,更像个罪人。”

      “帮你,是还当年的一份愧疚,是想为苏家讨回公道,”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也是……想护着你,护着这世上仅存的一点苏家风骨。”

      傅宛桐放在膝头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蜷,眸底那一点动容如星火般一闪而过,转瞬便被她压得无影无踪。她抬眸看向盛楚慕,声音清亮如初,听不出半分波澜,只带着几分通透的淡然:“多谢盛公子有这份心。”

      她端起桌上微凉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续道:“不过当年的事,其实不能怪罪于盛家。毕竟墙倒众人推,世态炎凉,人心趋利避害,这本就是常事。”

      她搁下茶盏,指尖轻轻划过杯壁上的冰裂纹,眸光沉静得像是淬了寒的古井:“这些道理,这些年我看得通透,也早就清楚了。”

      傅宛桐看向盛楚慕,眼神难得褪去了几分疏离的冷意,添了些许温和的弧度。她轻轻摇头,声音清浅却带着几分通透:“所以你也不必对我如此上心。我也不是是非不分的人,当年的事,本就不是一个盛家能左右的,朝堂倾轧,波谲云诡,岂是一家之言能撼动的。”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石桌上那卷泛黄的军粮账册,目光落在纸页间那些熟悉的字迹上,语气轻缓了几分:“你父亲的缄默,或许是权衡,或许是无奈,终究算不上罪大恶极。你也不必抱着所谓的愧疚,十年如一日地负重前行。”

      盛楚慕看着她眼底的清明,心头那片盘踞了许久的阴霾,竟像是被这寥寥数语吹散了些许。他喉间微动,想说些什么,却见傅宛桐已然收回了目光,重新端起那杯微凉的清茶,眉眼间又拢上了一层淡淡的疏离。

      盛楚慕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片刻,方才开口:“愧疚或许能减,可公道不能等。”他俯身将那卷账册推到傅宛桐面前,目光灼灼,“苏家的冤案一日未雪,我便一日难安。”

      傅宛桐垂眸看着账册上的字迹,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良久,她抬眸看向他,眼底的疏离淡去几分,添了几分郑重:“联手可以。”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但凡事都要依我的规矩来。我要的,不只是翻案,还要让那些构陷苏家的人,一一付出代价。”

      盛楚慕看着她眼底的锋芒,非但没有讶异,反而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他拱手作揖,语气诚恳:“悉听尊便。”

      亭外晚风拂过,吹起池面层层涟漪,也掀动了傅宛桐月白襦裙上的雪梅绣纹,与石桌上那枚玉佩遥遥相映,无声诉说着一段沉寂了十年的过往。

      傅宛桐指尖在账册封皮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声响,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第一步,先从户部侍郎魏坤下手。”

      盛楚慕眸光微动:“魏坤?此人贪墨成性,倒也算是个突破口。只是他背靠丞相,行事素来谨慎,不易拿捏。”

      “谨慎?”傅宛桐低笑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锐利,“那是没摸到他的七寸。魏坤好赌,前几日还在城南的赌坊输了整整二十万两,这笔亏空,他必然会从户部的账上补回来。”

      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掷在石桌上:“这是他近三个月的赌资流水,还有他与赌坊管事的往来信件。”

      盛楚慕拿起纸笺,快速扫过几眼,眼底闪过一丝惊叹。他早知道傅宛桐手段过人,却没想到她连魏坤的隐秘都查得这般透彻。

      “你只需……”傅宛桐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皆是精心筹谋的杀招。

      傅宛桐直起身,指尖在账册封皮上轻轻划过,唇边漾开一抹浅淡却冷冽的笑意,她轻声道:“这只是第一位,后面的慢慢来,不着急。”

      盛楚慕看着她眼底那份运筹帷幄的沉静,心头微动。他将那纸赌资流水收好,指尖摩挲着腰间的雪梅玉佩,沉声道:“十年都等了,自然不差这一时半刻。”

      晚风掠过亭檐,卷起几片落在石桌上的残荷,傅宛桐抬眸望向天边渐沉的暮色,眸色沉沉。那些蛰伏在暗处的仇人,那些沾满苏家鲜血的名字,她早已在心底念了千百遍。如今利刃出鞘,每一步,都要走得稳,走得狠。

      “魏坤的事,今夜便动手。”傅宛桐收回目光,语气笃定,“我已让人备好了后手,只等他往套里钻。”

      盛楚慕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傅姑娘倒是雷厉风行。”

      傅宛桐淡淡颔首,指尖轻叩石桌,节奏不疾不徐,似是在盘算着什么:“对付魏坤这种人,最忌拖沓。夜长梦多,若是让他察觉风声,与丞相府互通消息,反倒多生枝节。”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雕工精巧的竹哨,递到盛楚慕面前,眸光清亮:“今夜三更,你带人守在城西的钱庄外。魏坤输急了眼,定会让心腹来取他私藏的银票填补亏空。届时,你只需将人赃俱获的证据,悄悄送到御史台即可。”

      盛楚慕接过竹哨,指尖触到那微凉的竹纹,抬眸看她:“御史台那边,我会打点妥当。只是,你就不怕我中途反水?”

      傅宛桐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带着几分了然的通透:“盛公子若想反水,方才便不会与我坦诚布公。你我皆是为了公道,不过是殊途同归罢了。”

      夜色渐浓,池面上的雾气愈发浓重,将亭中两人的身影拢在一片朦胧里。那枚雪梅玉佩在石桌上静静躺着,莹润的光泽,恰似十年前那场大火里,未曾熄灭的一点微光。

      傅宛桐微微一笑,眸底似藏着细碎的星子,却又带着几分深不见底的凉意:“就算真的反水,我也有办法把自己脱身。”

      盛楚慕握着竹哨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丝探究。他知道傅宛桐素来谋定而后动,绝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地,却没想到她连这一步都算得如此周全。

      “哦?”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倒真想听听傅小姐的后手。”

      傅宛桐却只是垂眸,指尖轻轻拨弄着茶盏里的茶叶,笑意浅淡:“公子不必深究。你我合作,本就是各取所需,我留几分底牌,于你于我,都不是坏事。”

      她抬眸时,眼底的笑意已然敛去,只剩下一片清明的冷静:“三更时分,城西钱庄外,莫误了时辰。”

      盛楚慕低笑出声,将竹哨揣入袖中,指尖顺势敲了敲石桌,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傅姑娘心思缜密,倒是我多虑了。”

      他俯身拾起那枚雪梅玉佩,重新系回腰间,玉佩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暮色里格外分明。“三更之约,我必准时赴会。”

      说罢,他转身欲走,却又顿住脚步,回头看了傅宛桐一眼,目光落在她裙摆的雪梅绣纹上,声轻了几分:“万事小心。”

      傅宛桐没有应声,只是端起茶盏,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亭外的夜色里。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缓缓放下茶杯,眸底的笑意尽数褪去,转而凝起一片寒霜。

      她抬手抚上腰间,那里藏着一枚与盛楚慕手中一模一样的玉佩,是十年前逃出火海时,死死攥在掌心的唯一念想。

      “脱身之法?”她低声自语,指尖微微收紧,“自然是……让所有可能泄露的痕迹,都彻底消失。”

      夜色渐沉,晚风卷着寒意,吹得亭边的梅枝簌簌作响。

      晚风越吹越紧,卷起亭角的纱幔猎猎作响,傅宛桐静坐片刻,终是起身。她理了理微乱的裙摆,指尖抚过腰间那枚贴身藏着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又沉静几分。

      她缓步走出亭子,月色恰好破开云层,清辉洒在她素白的襦裙上,裙摆的雪梅绣纹似要在月下绽放。廊下早已候着一个青衣小厮,见她出来,连忙躬身:“小姐。”

      傅宛桐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按计划行事,魏坤心腹的行踪,盯紧了。另外,把那封备用的匿名信,备好。”

      小厮应声退下,身影很快隐入夜色。

      傅宛桐独自立在廊下,抬眸望向天边那轮残月,眸色沉沉。她自然信得过盛楚慕此刻的诚意,却绝不会将自己的性命,押在旁人的“道义”之上。

      那封匿名信,便是她的后手。信中只字不提自己,只将魏坤贪墨的罪证,与丞相府的牵扯,隐隐透出几分。若事有变故,这封信便会落入另一拨人手中,届时朝堂风波骤起,谁也无暇再顾她这个“商户之女”。

      月色寒凉,她轻轻吐出一口白雾,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复仇之路,步步惊心,她能依靠的,从来只有自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