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 锁丝绣里藏旧事   傅宛桐 ...

  •   傅宛桐终于抬眸,指尖轻触琴弦,没有急着起调,只让指尖在弦上轻轻拂过,带出几声清浅的颤音,如春日枝头的雀跃,又似晚风拂过湖面的涟漪。

      她弹的并非什么名家大曲,而是一支无名小调。旋律舒缓悠扬,初听时平淡无奇,细品之下,却藏着山涧清泉的叮咚、林间鸟鸣的清脆,还有晚风穿竹的簌簌声响。

      没有繁复的指法,没有激昂的高潮,可那琴声偏偏像一汪清泉,淌进人心底,叫人不由自主地静了下来。连方才还满脸倨傲的卢雅安,神色都渐渐凝重起来。

      老封君阖着眼,手指轻轻叩着石桌的桌面,嘴角却悄然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一曲终了,殿内静了许久,才有人轻轻叹了一声:“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啊。”

      满座寂静无声,唯有春风卷着紫藤花瓣,簌簌落在琴案之上。

      傅宛桐缓缓抬眸,指尖离弦,起身敛衽行礼,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献丑了。”

      直到这时,众人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老封君率先拍了拍手,苍老的嗓音里带着几分赞叹:“好一曲空山鸟语,清冽通透,入耳入心。比起那些雕琢繁复的大曲,反倒更有几分真意。”

      这话一出,附和之声四起。方才还对傅宛桐颇有微词的几位夫人,此刻看向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欣赏。

      卢雅安的脸色却白得像纸,她死死攥着帕子,指尖泛白,怎么也不肯相信,自己苦练多年的《高山流水》,竟会输给这样一支无名小调。她咬着唇,尖声道:“这不算!你这曲子无名无姓,根本登不上大雅之堂!”

      傅宛桐淡淡瞥她一眼,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卢小姐此言差矣。琴曲本就是为了抒怀,何必拘于名分?”

      话音未落,一道清朗的男声忽然从花架后传来,带着几分笑意:“傅小姐此言甚是。雅俗之分,本就存乎于心,与曲子之名何干?”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盛楚慕身着月白锦袍,手持折扇,缓步走了出来,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盛楚慕身着绯红锦袍,手持一把玉骨折扇,缓步从紫藤花架后走了出来。他身姿挺拔,眉目俊朗,漫不经心的笑意里,偏偏带着几分不容忽视的贵气。

      方才还喧闹的牡丹台,瞬间安静了几分,几位未出阁的小姐,已然红了脸颊,偷偷拿眼瞟他。

      盛楚慕径直走到琴案旁,目光落在傅宛桐身上,笑意更深了些:“方才路过,恰好听见傅小姐抚琴。这曲子虽无名,却有山林之趣,入耳便觉心旷神怡。比起那些拘泥于章法的大曲,反倒更合‘赏花’二字的雅意。”

      他这话,分明是句句都在帮傅宛桐说话。

      卢雅安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咬着唇,看向盛楚慕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委屈:“盛公子,您……”

      盛楚慕却没看她,只转向女官与诸位夫人,朗声道:“依我看,这场比试,傅小姐胜得当之无愧。”

      老封君闻言,抚着花白的鬓发,含笑点头:“盛公子所言极是。琴为心声,傅丫头的琴音里有真意,这一局,是她赢了。”

      尚书夫人见状,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却也只能打圆场:“老封君说得是,今日不过是闺阁间的玩闹,输赢本就不必当真。”

      卢雅安却梗着脖子,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哭腔:“娘!她分明就是……”

      “雅安!”尚书夫人厉声喝止,又朝着众人赔笑道,“小女被宠坏了,不懂事,还望诸位海涵。”

      傅宛桐见状,只淡淡颔首,不欲再与她计较:“卢小姐心高气傲,许是一时难以接受,无妨。”

      盛楚慕摇着折扇,目光落在傅宛桐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傅小姐不仅琴技卓绝,气度更是不凡。方才那曲无名小调,倒是让本公子想起了昔年在江南听过的一段乡音,不知傅小姐师从何人?”

      这话看似寻常,实则暗藏试探。傅宛桐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不过是幼时听乡邻哼唱,闲来无事记了下来,算不得什么师承。”

      老封君在一旁瞧着两人交锋,浑浊的眼眸里精光一闪,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慢悠悠道:“世间妙音,本就藏在寻常烟火里,丫头不必过谦。”

      叶知意早已挤到傅宛桐身边,偷偷朝她比了个胜利的手势,眉眼弯弯,满是欢喜。

      叶知意挤开人群凑到傅宛桐身边,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攥着她的手腕轻轻晃了晃,压低声音雀跃道:“宛桐你也太厉害了!你看到没有,方才那卢雅安的脸白得跟纸似的,都快挂不住了,真是大快人心!我刚刚还揪着心替你捏把汗,现在看来,真是白操心了一场!”

      傅宛桐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眼底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语气柔和:“好啦,方才若不是你在一旁替我着急,我倒还真少了几分底气,多谢你了。”

      叶知意被她这话逗得笑出声,拍了拍胸脯道:“那是自然!往后谁要是再敢小瞧你,我第一个站出来替你说话!”

      正说着,便有侍女上前,说是尚书夫人请傅宛桐过去一叙。傅宛桐眸光微闪,料想是为了卢雅安的事,便颔首应下。

      她转身欲走,却被盛楚慕叫住。少年郎依旧摇着那把玉骨折扇,几步踱到她面前,笑意盈盈:“傅小姐留步,方才那曲琴音,实在叫人难忘。不知日后可有机会,再听小姐抚琴?”

      傅宛桐抬眸看他,见他眼底藏着几分探究,便浅浅一笑,语气疏淡:“盛公子抬爱了。不过是随手弹的小调,当不得公子挂怀。”

      说罢,她微微颔首,便随着侍女,缓步朝着尚书夫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尚书夫人正立在牡丹台侧的回廊下,见傅宛桐走来,脸上勉强挤出几分笑意,执了她的手道:“宛桐丫头,今日之事,是雅安不懂事,你莫要放在心上。”

      傅宛桐垂眸敛衽,语气恭谨却不失分寸:“夫人言重了,不过是闺阁间的玩闹,晚辈岂会当真。”

      尚书夫人闻言,暗暗松了口气,又细细打量她一番,见她虽是商户打扮,却气度从容,眉眼间自有一股清冽风骨,不由得心生几分惋惜:“你这孩子,倒是个通透的。若不是出身……”

      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转而笑道:“往后有空,多来尚书府走动走动,与雅安也多个相处的机会。”

      傅宛桐心中了然,这不过是场面上的客套话,便含笑应下:“晚辈省得。”

      两人正说着,忽见卢雅安从廊下快步走过,狠狠瞪了傅宛桐一眼,便赌气似的跑远了。尚书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便也不再多言,只嘱咐侍女送傅宛桐离去。

      傅宛桐走出尚书府的朱漆大门,抬眼望见街角那抹绯红身影,盛楚慕正倚着一棵老槐树,手中折扇轻摇,似是等候许久。

      傅宛桐脚步微顿,面上神色未变,只当作未曾瞧见,径直朝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身后却传来脚步声,盛楚慕几步追上来,与她并肩而行,折扇轻敲掌心,笑意散漫:“傅小姐何必走得这般急?本公子不过是想同你讨教讨教,方才那曲小调,究竟是何处的乡音。”

      傅宛桐侧眸看他一眼,日光落在他绯红的锦袍上,晃得人眼花。她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不过是幼时听来的杂曲,早已记不清出处,怕是要让公子失望了。”

      “杂曲?”盛楚慕低笑一声,尾音拖得有些长,“傅小姐这杂曲,可比那些名家大曲,更得人心。”

      他顿了顿,话锋忽转,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极低:“况且,傅小姐方才绣绷上那收针的手法,倒像是……”

      话音未落,傅宛桐猛地抬眸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

      盛楚慕却恰到好处地收了话头,笑着后退半步,拱手道:“冒犯了。只是觉得傅小姐这般人物,绝非商户之女那般简单。”

      傅宛桐指尖悄然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公子说笑了。民女不过是寻常商贾之女,怎当得起公子这般评价。”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登上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隔绝了盛楚慕探究的目光。

      马车缓缓驶动,傅宛桐靠在车壁上,闭目凝神。方才盛楚慕那未尽的话语,如同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头。

      苏家的双面锁丝绣,终究还是被人看出了端倪。

      而盛楚慕这个人,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思深沉,绝非易与之辈。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车窗外的市井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

      她垂眸沉思,今日尚书府赏花宴上,她本想藏拙到底,却被卢雅安步步紧逼,不得不展露琴技。一曲乡野小调虽赢了比试,却也引来了盛楚慕的注意,这实在是意料之外的变数。

      老封君的目光也透着几分深意,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怕也是看出了些什么。

      “小姐,到府了。”车夫的声音传来。

      傅宛桐敛去眼底的波澜,沉声应道:“知道了。”

      车帘被掀开,侍婢青禾候在车外,见她面色沉静,低声道:“小姐,方才账房送来消息,城西那处布庄的生意,被卢家暗中使绊子,亏了不少银子。”

      傅宛桐脚步一顿,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卢雅安在赏花宴上折了面子,卢家便在生意上寻仇,倒也符合他们睚眦必报的性子。

      她缓步走下马车,淡淡吩咐:“让账房把账目整理清楚,送到我书房。另外,去查一查盛楚慕最近的行踪,尤其是他与卢家的往来。”

      青禾应声退下。

      傅宛桐抬头望向头顶的一方天色,乌云渐起,似有风雨欲来。

      复仇之路,从不是坦途。这京城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而她,不过是这网中,一只伺机而动的蝶。

      傅宛桐缓步踱回书房,指尖轻抚过窗棂上雕镂的缠枝莲纹,心头却沉甸甸的。她倚着窗栏,望着院中随风摇曳的翠竹,眉头微蹙,暗自思忖:今日终究是意气用事了些。

      虽说赢了卢雅安,出了一时之气,却也平白引来了盛楚慕的关注。那人看似纨绔不羁,一双眼眸却亮得惊人,方才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分明是瞧出了破绽。他到底存着怎样的心思?是单纯好奇,还是另有所图?

      傅宛桐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往后,是断断不能再这般轻易展露锋芒了。尤其是在盛楚慕面前,更要步步为营,谨慎小心。她的身份,她的仇怨,容不得半分差池。这京城的风,从来都吹得急,稍不留意,便会引火烧身。

      傅宛桐正凝神思索,门外传来青禾轻叩门扉的声响,伴着低低的回话:“小姐,账房的账目已经整理好了,城西布庄的掌柜也在偏厅候着,说是有要事回禀。”

      傅宛桐敛去眉间愁绪,沉声应道:“知道了,让掌柜稍等片刻,我即刻便到。”

      她转身走到妆台前,取过一面菱花小镜,镜中女子眉眼清冽,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傅宛桐抬手,轻轻抚平眉心的褶皱,指尖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盛楚慕的试探,卢家的刁难,桩桩件件都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朝着她缓缓收紧。可她偏要在这网中,寻一条生路,铺一条复仇的血路。

      傅宛桐对着镜子,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浅淡却冰冷的笑意。

      她理了理衣襟,推门而出,步履沉稳,再不见半分方才的沉郁。

      青禾紧随傅宛桐身后,一同踏入城西布庄的内堂。堂中陈设简洁,一张梨花木长案上堆着厚厚一沓账本,角落的算盘静静躺着,铜质算珠泛着冷光。

      傅宛桐径直走到案前落座,抬手将散乱的账本理得齐整,而后取过算盘搁在膝头,指尖拨弄算珠,清脆的噼啪声在安静的内堂里响起。她垂眸翻看账本,目光扫过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迹,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唯有指尖的动作利落干脆,显然已是将账目烂熟于心。

      没多时,布庄掌柜匆匆掀帘而入,他面色焦灼,额角还沾着细密的汗珠,见了傅宛桐便拱手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小姐,您可算来了!这几日卢家的布庄在咱们铺子对面开了家新店,不仅用料以次充好压低价,还暗中派人拉拢咱们的老主顾,这才短短五日,咱们的生意就跌了三成,再这么下去……”

      傅宛桐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指尖仍在算珠上轻轻摩挲,目光落在账本上的一处亏空记录,眉头微蹙却并未慌乱。她静静听着掌柜的话,心里已是飞快地盘算起来:卢家这般急功近利,无非是仗着尚书府的势,想逼得她走投无路,可越是如此,便越不能乱了阵脚。

      掌柜话音未落,傅宛桐指尖的算珠轻轻一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抬眸看向掌柜,目光沉静,不见丝毫慌乱:“卢家布庄的料子,我昨日已让人去看过,虽说是极好的料子,价格却高出寻常布帛数倍,他们偏要压价抛售,不过是想以低价搅乱市场,逼得咱们无利可图罢了。”

      青禾在一旁听得仔细,忍不住插话:“那咱们要不要跟着降价?只要把价钱压到和他们一样,凭着咱们的口碑,定能抢回主顾。”

      傅宛桐摇头,指尖重新拨弄起算珠,噼啪声清脆利落,在安静的内堂里格外分明。她的声音清晰而笃定:“不必。降价是下策,只会两败俱伤,最后落得个赔本赚吆喝的下场。你去吩咐账房,明日起,咱们布庄推出以旧换新的活动,凡拿旧布来换购新布的主顾,一律减免三成价钱。另外,让绣坊的绣娘们连夜赶制一批绣着兰草、竹影的布头,针脚务必细密精巧,随新布附赠,只送不卖。”

      掌柜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抚掌赞道:“小姐英明!咱们的布本就是上等好料,以旧换新既得了民心,附赠的绣品又能显出咱们的特色,可卢家的品质也不差的,这般真的能胜过他们吗?”

      傅宛桐微微颔首,又翻到账本的另一页,指尖点在一行记录着成本与定价的字迹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不用担心。卢家走的是高门大户的路子,那些上好的料子,寻常百姓根本买不起。他们压价不过是一时的手段,撑不了多久。而我们的布品,品质本就上乘,价格又实惠,本就更适合平常百姓。以旧换新,正好能戳中百姓们精打细算的心思,这一局,咱们稳赢。”

      傅宛桐微微颔首,又翻到账本的另一页,指尖点在一行记录着往来商户的字迹上,眸光渐冷:“还有,让伙计们去查查,卢家布庄的货源是从哪处进的。我倒要看看,他们这般不计成本地压价,到底能撑多久。”

      掌柜连忙应声:“是,小姐,小的这就去安排人查探。”

      他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车马銮铃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布庄门口。青禾心下一惊,连忙掀开窗角的帘子往外瞧了瞧,随即回头,压低了声音,神色带着几分讶异:“小姐,是……是盛府的马车。”

      傅宛桐指尖的算珠猛地一顿,眸色沉了沉。她方才还在思忖着要避开盛楚慕的锋芒,没料到这人竟会寻到布庄来。她定了定神,对掌柜道:“你先下去安排查货源的事,账目的事,改日再议。”

      掌柜会意,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青禾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小姐,盛公子这时候来,怕是来者不善,要不要……”

      话音刚落,布庄的伙计便推门进来,躬身禀报道:“小姐,盛公子在外头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傅宛桐颔首,声音听不出情绪:“请他进来。”

      青禾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低声道:“小姐,需不需要我在一旁候着?”

      “不必。”傅宛桐淡淡道,“你去盯着伙计们查货源的事,莫要出了差错。”

      青禾应声退下。不多时,盛楚慕便缓步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绯红锦袍,手持折扇,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他目光扫过案上的账本与算盘,唇角笑意渐深:“傅小姐好雅兴,竟亲自来布庄清算账目。”

      傅宛桐起身敛衽,语气疏淡有礼:“盛公子驾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盛楚慕走到案边,指尖轻轻拂过一本账本的封面,似是无意般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昨日在尚书府听了姑娘一曲,心痒难耐,今日特地来寻姑娘讨教讨教琴技。”

      他抬眸看向傅宛桐,眼底的笑意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傅宛桐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不卑不亢道:“公子谬赞了,那日不过是信手弹来的乡野小调,算不得什么琴技,实在当不起‘讨教’二字。”

      盛楚慕却似没听出她话里的疏离,径直走到窗边,目光落在街对面那家新开的卢记布庄上,慢悠悠道:“傅小姐的布庄生意,近来怕是不太顺遂吧?”

      这话一出,傅宛桐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不过是些寻常的同业竞争,不足为外人道。”

      “哦?”盛楚慕转过身,折扇轻敲掌心,眼底的玩味更浓,“卢家背靠尚书府,行事素来霸道。傅小姐一介商户之女,要与他们抗衡,怕是不易。”

      傅宛桐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韧劲:“民女虽无背景,却也懂得以信立身,以质取胜。生意场上的事,终究要靠本事说话。”

      盛楚慕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忽然朗声笑了起来:“好一个以信立身,以质取胜。傅小姐这份气度,倒是让本公子刮目相看。”

      他话锋一转,凑近几分,声音压低了些:“说起来,本公子与卢尚书,倒也算有些旧怨。傅姑娘若是需要帮忙,不妨开口。”

      傅宛桐眼神一利,清冷的声线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不必劳烦盛公子出手,日后也不需要。”

      盛楚慕闻声,摇着折扇的手微微一顿,扇面上的墨竹纹路晃过眼底,他眼底的玩味褪去几分,添了些许真切的兴味。他上下打量了傅宛桐一番,见她虽是一身素雅的素色衣裙,脊背却挺得笔直,眉宇间自有一股傲骨,半点不见寻常女子的怯懦攀附。

      “傅姑娘倒是个硬气的。”他轻笑一声,收回目光,重新摇起折扇,扇骨轻响间,语气散漫却藏着几分深意,“只是这京城水深,单凭姑娘一己之力,怕是容易栽跟头。不过傅姑娘可真是无情啊,本公子一番好意,倒像是热脸贴了冷屁股。”

      傅宛桐垂眸,指尖轻轻划过案头的算盘边框,声音淡得像窗外的流云:“公子好意,民女心领。只是民女素来习惯独来独往,不喜与人牵扯。”

      “独来独往?”盛楚慕挑了挑眉,脚步往案边又挪了半步,目光落在账本上那一行行细密的字迹,“傅姑娘这布庄的生意,还有那赏花宴上的琴音绣技,哪一样看着都不像‘独来独往’的样子。”

      他顿了顿,忽然俯身,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说起来,姑娘那双面锁丝绣的手法,倒是与当年……”

      “公子!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语气不卑不亢,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谨:“民女的琴技与绣技,基本都是自学的。家中祖辈留下不少此类文书、琴谱之类的物件,闲来无事便翻阅研习,后来又请了府中师父悉心教导,日积月累,自然也就会了些皮毛,实在当不得公子这般深究。””傅宛桐猛地抬眸,眼底寒光乍现,打断他的话时,指尖已是悄然攥紧,“时辰不早了,民女还要处理布庄的事,就不奉陪了。”

      盛楚慕看着她瞬间绷紧的下颌线,眼底的兴味更浓,却也不再多言,只直起身,折扇一合,拱手笑道:“既如此,本公子便不叨扰了。改日若姑娘想通了,随时可以来盛府寻我。”

      说罢,他转身便走,绯红的衣袍掠过门槛时,带起一阵淡淡的墨香,与窗外的槐花香缠在一起,久久不散。

      傅宛桐立在原地,直到那车马声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才缓缓松了攥紧的手指,掌心已是一片冰凉。

      盛楚慕看着她骤然绷紧的眉眼,眼底的兴味更浓,却也没有再继续追问,只直起身,折扇轻摇,语气散漫依旧:“原来如此。倒是本公子唐突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的账本,似是无意般补充道:“卢家行事素来蛮横,姑娘若是真遇上解不开的麻烦,不必硬撑。”

      傅宛桐垂眸,声音依旧清淡:“多谢公子提醒,民女自有分寸。”

      盛楚慕见状,也不再多留,轻笑一声,转身便走。绯红的衣袍掠过门槛,带起一阵风,吹得窗棂上的竹帘轻轻晃动。

      直到门外的车马声彻底远去,傅宛桐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掌心已是一片冷汗。她走到窗边,望着街巷尽头那抹消失的绯红,眉头紧蹙。

      双面锁丝绣是苏家独传的技法,寻常绣娘根本无从知晓,盛楚慕这般刻意提及,绝不是偶然。

      他到底知道多少?是仅仅认出了绣法,还是……已经查到了她的真实身份?

      正思忖间,青禾推门而入,见她脸色苍白,连忙上前:“姑娘,您没事吧?”

      傅宛桐摇了摇头,转过身时,眼底的慌乱已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冷冽的沉静:“青禾,你立刻去查,盛楚慕与当年苏家旧案,可有牵扯。”

      青禾闻言,脸色霎时一白,指尖微微发颤:“小姐,您是说……盛公子他,莫非已经盯上您了?”

      傅宛桐缓步走到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账本上的字迹,眸光沉得像化不开的墨:“不好说。但他既能认出双面锁丝绣,就绝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纨绔。当年苏家之事牵连甚广,保不齐他背后的盛家,也掺和在里面。”

      她抬眸看向青禾,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去寻暗线的人,务必查清楚两件事。其一,盛楚慕这些年的行踪,尤其是他年少时,是否去过苏老家的地界;其二,盛家与卢尚书,到底有几分交情。”

      青禾连忙应声:“是,小姐,奴婢这就去安排。”

      她转身欲走,却被傅宛桐叫住。

      “等等。”傅宛桐声音轻缓,却带着几分寒意,“告诉底下人,行事务必隐秘。若是被盛家察觉,咱们这些年的隐忍,就全都白费了。”

      青禾重重点头,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卷着布庄前零星的叫卖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傅宛桐抬手,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小巧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朵盛放的雪梅,正是苏家的信物。

      她指尖轻抚过冰凉的玉佩,眼底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京城这潭水,终究是要搅浑了。而她,必须做那个执棋的人,不能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青禾与府里的云汐、霜降两个丫头不同,她是自小就在苏府陪着傅宛桐——那时她还叫苏雪宁——长大的。当年苏家突遭变故,满门倾覆,她趁着府中混乱,躲在柴房的枯井里才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后来傅宛桐隐姓埋名,在京城立足,辗转寻到她时,便将她悄悄留在了身边,对外只说是绣房里一个懂些针线活的寻常绣娘。

      旁人只道青禾手巧,绣出来的花样栩栩如生,却不知她不仅心思玲珑、聪明机灵,更有着一身不俗的武功。那是苏府当年请来的武师私下教的,招式利落,专走轻巧路子,寻常三五个人近不了她的身。这些年,她跟着傅宛桐,明里是打理绣坊琐事的得力助手,暗里却是替她打探消息、传递密信的左膀右臂,是傅宛桐在这京城之中,唯一可以全然信任的人。

      这些年,傅宛桐在外周旋,扮作八面玲珑的商户之女,青禾便守着那间绣房,做她最稳妥的后盾。

      绣房里的丝线,一半是寻常绣品的彩线,一半是传递消息的密信载体;那些看似随意散落的绣绷,底下压着的,是傅宛桐打探来的各家势力脉络。白日里,她是指尖翻飞的绣娘,应对着前来取货的伙计;夜深人静时,她便换上劲装,悄无声息地穿梭在京城的街巷里,替傅宛桐查探那些见不得光的隐秘。

      傅宛桐从不需与她多言,只一个眼神,青禾便知她所思所想。当年苏家的血海深仇,不仅刻在傅宛桐的心上,也烙在了青禾的骨血里。她们是主仆,更是生死与共的亲人,是这偌大京城中,彼此唯一的依靠。

      青禾领命后,并未耽搁片刻,转身便去了绣房深处。那里看似堆着各色绫罗绸缎,实则暗藏一间密室,正是傅宛桐暗中培养的暗探们的联络之所。她屏退了闲杂人等,对着密室的暗格低语数句,将傅宛桐交代的两件要事一一传下,末了又加重语气叮嘱:“此事事关重大,务必隐秘行事,切不可惊动盛府的人。”暗探们领命,转瞬便化作几道黑影,消失在了暮色里。

      而此时的傅宛桐,早已回了傅府。她独坐于书房的窗下,案上燃着一盏孤灯,灯影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手中那枚刻着雪梅的玉佩被摩挲得温热,她垂眸望着玉佩上的纹路,眼底波澜不惊,心中却早已翻涌。

      她知道,青禾办事素来稳妥,可这一次要查的是盛楚慕,是那个看似纨绔、实则心思深不可测的少年郎,背后还牵扯着盘根错节的盛家势力。

      窗外夜色渐浓,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轻响,傅宛桐抬手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披风,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静静等候着青禾带回来的消息。

      夜色渐深,窗外的蝉鸣渐渐歇了,只有风穿过院角翠竹的簌簌声,伴着案头烛火的噼啪轻响。

      傅宛桐将那枚雪梅玉佩贴身收好,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书房里凝滞的气息。她抬眸望向青石板路的尽头,那是青禾回来的方向,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晕开一圈暖黄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声,三长一短,是她与青禾约好的暗号。

      傅宛桐眼底掠过一丝微光,转身回到案前坐下,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声音平静无波:“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青禾的身影闪了进来,一身夜行衣还带着夜露的湿冷,她躬身道:“小姐,暗探已经出发了。”

      几日后的深夜,青禾踏着月色悄然入了书房,手中捏着一卷折得极细的纸条,神色凝重。

      她将纸条递到傅宛桐面前,低声道:“小姐,暗探传回消息了。这盛家与卢家,根本就是面和心不和,明里称兄道弟,暗地里互相使绊子已有数年。”

      傅宛桐展开纸条,指尖拂过上面密麻麻的字迹,青禾在一旁接着禀报:“卢家如今能这般横行无忌,靠的不是尚书府的虚名,而是镇北大将军陆烬邪。那陆将军手握重兵,性子狠戾,与安定侯府素来水火不容,两家在朝堂上是死对头,多年来明争暗斗就没断过。”

      “还有,”青禾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陆家有意将长女陆明薇送入东宫,谋的是太子妃之位,为此正四处拉拢朝臣,卢尚书便是他们最得力的臂助。而盛家那边,长女盛云舒早已嫁入韩王府,韩王与太子面和心离,这一层关系摆着,盛家便绝无可能与陆家、卢家为伍。”

      傅宛桐缓缓合上纸条,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这京城的势力盘根错节,竟藏着这般复杂的纠葛。盛楚慕那番主动示好,倒未必是假意,只是这盘棋里,多的是身不由己。

      她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看着它化作一缕青烟,淡淡道:“原来如此,倒是有趣得很。”

      青禾看着那纸条化作灰烬,轻声道:“小姐,如此说来,盛家与卢家本就是仇敌,那盛楚慕当日提出相助,会不会真的是想借我们的手,给卢家添些堵?”

      傅宛桐走到窗边,望着天边一弯残月,眸光沉沉:“或许是,或许不是。”她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盛楚慕此人,心思太深,他绝不会做没有好处的事。就算是想对付卢家,也未必是真心帮我们,更可能是想将我们拉进这浑水,好坐收渔翁之利。”

      “那我们……”青禾有些犹豫,“要不要借着这层关系,与盛家周旋一二?”

      “不急。”傅宛桐摇头,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眼下,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卢家的布庄还在对面虎视眈眈,先解决眼前的麻烦再说。”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案头的布庄账目上,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明日,让绣坊的绣娘们把那些兰草竹影的布头都送出去,再放出消息,说咱们的布庄要推出新款的云锦,只供寻常百姓,价格比寻常绸缎低三成。”

      青禾眼睛一亮,连忙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