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暗藏锋芒待风起 隔 ...
-
隔壁的院落里,月色同样铺满了青石板地。盛楚慕立在廊下,手中握着一盏微凉的清茶,目光越过那道不算高的院墙,落在芳华苑的方向。
起初,是清越悠扬的琴音,像山涧清泉,漫过夜色,缠缠绵绵地飘过来。那琴声里,藏着几分烦乱,几分郁结,却又在尾音处渐渐归于平和,听得人心里也跟着静了下来。他唇角不自觉地弯起,脑海里浮现出傅宛桐抚琴时的模样——定是指尖轻拢慢捻,眉眼低垂,平日里的锐利都化作了温柔。
后来,琴音歇了,取而代之的是清脆的棋子落盘声,还有傅昭然带着少年气的发问,以及傅宛桐耐心细致的讲解。那声音不高,却透过晚风传得真切,一句“下棋如做人,一步错,步步错”,让盛楚慕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自然听得出来,她是借着棋局,在教傅昭然处世的道理。
这个女子,总是这般坚韧,这般聪慧。明明心里压着那么多事,却还要撑起傅家,还要护着那个莽撞的弟弟。
盛楚慕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漫过几分心疼。他想起初见她时的模样,是在城西的染料铺前,她穿着一身素色襦裙,正与掌柜的核对账目,眉眼间带着几分干练,周身的气场却冷得很。那时他便觉得,这个女子,不简单。
后来的相处,更是印证了这一点。公堂之上,她舌战孙家主母,步步紧逼,条理清晰,那般从容不迫的模样,让他忍不住心生敬佩。
他知道,她心里藏着事,藏着不为人知的苦楚。可她从不肯轻易示人,总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一株带刺的玫瑰,看着美艳,却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盛楚慕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他租下这处宅院,守在她隔壁,不过是想离她近一点,想在她需要的时候,能及时伸出援手。他不敢逼得太紧,怕惊扰了她,怕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会染上防备的神色。
他只想慢慢来,一点点暖化她心底的坚冰。
夜风又起,带着腊梅的冷香,也带着芳华苑里传来的细微声响。盛楚慕望着那片朦胧的月色,唇角的笑意愈发温柔。
无妨。
他有的是耐心。
等她愿意敞开心扉的那一天,等她愿意卸下防备的那一天,他定会告诉她,他心悦于她,早已不是一日两日。
次日清晨,天光熹微,薄雾还未散尽,晨光便透过雕花窗棂,筛下几缕细碎的金辉,落在芳华苑的梳妆台上。
云汐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铜盆里盛着温热的清水,水汽氤氲。她将布巾浸得温热,拧干后递到傅宛桐手边,柔声细语:“姑娘,今日晨光正好,梳洗过后,咱们去院里坐坐可好?”
傅宛桐回到芳华苑时,暮色已经漫过了院墙。她搬了张藤椅坐在海棠树下,案几上摆着绷好的绣框,银针在指间穿梭,绣的是一枝盛放的月季,针脚细密,颜色鲜亮。
月光如水,倾洒在她的发顶和肩头,将那烟霞色的裙摆染得愈发柔和。晚风拂过,海棠花瓣簌簌落下,飘在绣框上,落在她的发间,她也未曾察觉,只垂着眼,专注地摆弄着手中的丝线,眉眼间是难得的宁静柔和,满院都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忽然,墙头上传来一声极轻的衣袂翻动声,不等她反应,一道黑影便如柳絮般轻盈地跃下,稳稳落在了她身侧的空地上。
傅宛桐握着银针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只听见那人缓步走近,停在案几旁,低沉温润的嗓音在月色里响起,带着几分笑意:“傅姑娘,夜深了,还在此处绣花,是在想什么?”
她这才抬起眼,撞进盛楚慕含笑的眸子里。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墨发松松地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温润儒雅,多了几分利落的英气。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看得人心头一跳。
傅宛桐抬眸望他,指尖依旧捏着那枚银针,针尖挑着一缕嫣红的丝线,在月色下泛着细碎的光。她没有起身,只是淡淡一笑,语气平静无波:“不过是闲来无事,绣些玩意儿打发时间罢了,哪有什么可想的。”
盛楚慕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绣框,那枝月季已经快要成型,花瓣层层叠叠,鲜活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绽放在眼前。他弯腰拾起一片落在案几上的海棠花瓣,指尖捻着那柔软的粉色,缓步走到藤椅旁坐下,与她隔着一张小小的石桌。
“这花绣得极好。”他轻声赞道,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里还沾着一点未拭去的湿意,显然是不久前哭过的模样,“方才看你从阿然院里出来时,神色与往常不同,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傅宛桐闻言,手微微一顿,银针险些刺破指尖。她垂眸,将那缕丝线挽了个结,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花瓣:“不过是看着阿然长大了,有些感慨罢了。”
盛楚慕沉默片刻,没有追问。月光静静流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海棠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带着几分清甜。他忽然想起白日里隔着院墙听到的那些对话,少年的赤诚与执拗,少女的温柔与坚定,都化作了此刻这院中的静谧,让人不忍打破。
“三日后的赏花宴,我来接你。”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必担心,有我在。”
傅宛桐指尖的银针穿梭得愈发利落,嫣红的丝线在素白的绸缎上勾勒出月季的轮廓,她头也未抬,声音清淡如水,缓缓开口:“听闻盛大公子见闻广博,知之甚多,可否解小女一桩疑惑?”
盛楚慕闻言低笑出声,墨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漾着细碎的光,他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纵容:“能为傅姑娘解惑,乃是我之幸事。”
傅宛桐这才抬起眼,目光清澈而锐利,直直看向他,没有半分闪躲:“盛大公子为何要费心帮我拿到尚书府赏花宴的帖子,又为何三番五次言明要护我?”
盛楚慕闻言,缓缓起身,倚坐在海棠树粗壮的枝干旁,玄色的衣袍与树影融为一体,他指尖把玩着方才拾起的那片海棠花瓣,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本公子想帮,便帮了;想护,便护了。”
傅宛桐看着他这幅故作轻描淡写的模样,心底的疑虑却丝毫未减。她垂下眼,手中的银针在丝线间打了个细密的结,声音冷了几分,带着几分直截了当的通透:“:盛大公子有什么想要我做的,不妨直说吧。”
盛楚慕闻言,站直了身子,玄色衣袍拂过海棠树下的青草,带起一阵细碎的香。他看着傅宛桐眼底的几分戒备,唇角笑意渐深,声音温润却带着几分笃定:“我知傅姑娘才智过人,心思剔透,绝非池中之物。日后若是我遇上难处,向你求助,可莫要推脱才好。”
傅宛桐指尖的银针一顿,抬眼看向他,眉眼弯起一抹浅淡的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谦的疏离:“盛公子说笑了,小女不过是个守着自家染坊的寻常女子,哪有这样的本事,能帮到公子。”
盛楚慕低笑出声,墨色的眼眸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他上前一步,伸手拂去她发间沾着的一片海棠花瓣,指尖掠过发丝时带着微凉的触感。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那咱们,走着瞧便是。”
傅宛桐看着他指尖掠过发梢的动作,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躲开。她垂眸看向绣框上那枝即将成型的月季,银针在指尖转了个灵巧的圈,声音淡得像月光:“盛公子行事向来随心所欲,小女倒是拭目以待。”
盛楚慕看着她这副故作疏离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他后退一步,负手立在海棠树下,玄色衣袍被晚风拂动,猎猎作响:“如此,便先谢过傅姑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绣品上,又道:“三日后巳时,我来接你。不必刻意准备,你这般,便很好。”
话音落下,他足尖轻点,身形便如惊鸿般掠过墙头,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黑影。
傅宛桐望着空荡荡的墙头,指尖的银针深深刺入绸缎,带出一点嫣红。她抬手抚过发间残留的微凉触感,唇角勾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这盛楚慕,到底藏着什么心思?
月光依旧皎洁,海棠花瓣簌簌落下,落在绣框上,也落在她微蹙的眉尖。
傅宛桐收回目光,将那根扎进绸缎的银针轻轻拔出,指尖捻过那点被染红的丝线,眉头微蹙。
这盛楚慕,看似温和随性,行事却处处透着捉摸不透的深意。帮她拿到赏花宴的帖子,句句护她周全,如今又说什么日后求助,话里话外都像是布着一张无形的网。
她低头看着绣框上那枝半成的月季,花瓣的嫣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真切。赏花宴是她接近权贵圈子的关键一步,可盛楚慕的介入,却让这条路平添了几分变数。
傅宛桐轻叹一声,将银针重新穿进丝线,指尖起落间,动作愈发沉稳。
也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既想布网,那她便看看,这网的尽头,究竟藏着什么。
夜风渐沉,月光透过海棠枝叶的缝隙,在绣框上投下斑驳的影,明明灭灭,像极了多年前苏家府邸外那夜被风吹散的烛火。傅宛桐手中的银针起落得愈发慢了,针尖悬在半空中,迟迟不敢落下。方才被刺破的绸缎上,那点晕开的嫣红,像极了多年前苏家府邸外沾染在雪地上的血色,浓烈又刺目,不过是一闪而过的念想,却惊得她指尖微颤,连带着绣框都晃了晃。
她连忙稳住手,垂眸盯着那点嫣红,呼吸蓦地变得急促。那年的雪,是冷的,染了血的雪,更是寒得刺骨。她仿佛又听见了兵刃相击的脆响,听见了父母兄长最后的呼喊,听见了满门被抄时,那撕心裂肺的恸哭。
指尖的凉意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攥紧了银针,指节泛白。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手将那点嫣红用丝线细细遮盖住,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狠厉。
那些过往,是刻在骨血里的烙印,是支撑她走到现在的执念。
三日后的赏花宴,是她踏入棋局的第一步,也是她为苏家洗冤的开始。她绝不能输。
晨光熹微,薄雾还未散尽,芳华苑的月季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着晶莹的露珠,在风里轻轻摇曳。傅宛桐换好了那身水绿色的云锦长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几枝缠枝莲,清雅又不失精致。她梳了个简单的垂挂髻,簪上一支白玉簪,耳坠是那对素雅的珍珠,衬得她肤色胜雪,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婉的书卷气,全然不见平日打理染坊时的利落干练。
她缓步走出房门,晨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抬眼望去,庭院外的长街上,柳枝抽出了嫩黄的新芽,燕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不远处的花圃里,迎春开得灿烂,金黄的花朵一簇簇缀在枝头,连翘也不甘示弱地绽出嫩黄的花瓣,与那抹新绿相映成趣,满眼都是春日融融的好景致。
傅宛桐立在廊下,微微眯眼望着这满城春色,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尖微微泛白——这看似明媚的春光里,藏着的却是她步步为营的棋局。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马蹄声,紧接着便是一道熟悉的清朗嗓音:“傅姑娘,准备好了吗?”
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马蹄声,紧接着便是一道熟悉的清朗嗓音:“傅姑娘,准备好了吗?”
傅宛桐循声抬眸望去,只见盛楚慕正立在晨光里,一身绯色云锦织金锦袍,袍角绣着暗纹流云,在春日天光下熠熠生辉。他墨发高束成利落的马尾,用一枚赤金蟠龙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衬得眉眼愈发俊朗张扬。
□□是一匹神骏的枣红马,马颈处的金铃随着它甩头的动作叮当作响。盛楚慕一手牵着缰绳,一手负在身后,晨光落在他英挺的眉眼间,褪去了往日几分温润,多了几分鲜衣怒马的少年意气,看得路旁几个路过的丫鬟都红了脸,偷偷地打量着。
他见傅宛桐望来,唇角扬起一抹明朗的笑,抬手朝她挥了挥:“傅姑娘,上车吧。”
霜降和云汐一左一右跟在傅宛桐身后,两人皆是一身利落的青布衣裙,神色恭谨。云汐快步上前,撩起马车的锦缎车帘,小心翼翼地扶着傅宛桐的手臂,将她稳稳送进车厢。
车厢内铺着柔软的软垫,四角燃着安神的檀香,熏得人周身暖融。马车轱辘缓缓滚动,窗外的春光被竹帘滤得朦胧。傅宛桐静坐片刻,抬手轻轻敲了敲车厢壁。
不过须臾,车帘便被人从外撩开,盛楚慕一身绯色锦袍迈步而入,墨色马尾随着动作轻晃,平添几分飞扬意气。他在对面的软垫上落座,挑眉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了?这还没到尚书府,就害怕了?”
傅宛桐闻言,抬眸瞥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无语的无奈,声音清淡:“我不怕。只是一会到了府门前,我自己进去就好。无论里头发生什么,你都不必插手,我想靠我自己的能力应对。”
盛楚慕闻言,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沉默片刻后,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颔首应道:“也好。凡事量力而行,真有应付不来的事,随时可以找我。”
傅宛桐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坚定:“我会自己解决的。”
话音落,她便扬声朝车外吩咐:“停车。”
马车缓缓停下,傅宛桐理了理裙摆,起身掀帘下车,径直走向不远处那辆早已等候在旁的、属于傅家的朴素马车。云汐和霜降连忙跟上,扶着她重新登车,只留下盛楚慕立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缓缓驶远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渐深,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思量。
傅家的马车行至尚书府门前,便被守门的仆役引着停在了侧门处。此处不比正门那般煊赫,来往的多是些商户家眷,少了几分官宦世家的矜贵,却也清静不少。
云汐扶着傅宛桐下车,霜降紧随其后,捧着一方装着贺礼的锦盒。傅宛桐抬眼望去,只见尚书府的朱漆大门上悬着鎏金匾额,门前石阶干净整洁,两侧的石狮威严矗立,处处透着名门望族的气派。
她理了理裙摆,敛了敛神色,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随着人流缓步走入府中。穿过一道抄手游廊,眼前豁然开朗——偌大的花园里,各色春花竞相盛放,牡丹雍容,芍药娇艳,海棠粉白,开得热热闹闹。
园中早已聚了不少人,男男女女皆身着华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笑语声伴着悠扬的丝竹声,衬得这赏花宴愈发热闹。傅宛桐的目光淡淡扫过人群,不动声色地将那些衣着华贵的面孔记在心里,脚步却未停,径直朝着一处人少的海棠花树走去
忽然,一道清脆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宛桐……”
傅宛桐脚步一顿,回眸望去,只见叶知意正提着裙摆快步朝她走来。她身着一袭鹅黄色罗裙,裙摆上绣着俏皮的缠枝海棠,墨发松松挽了个垂鬟髻,簪着一支赤金镶珠钗,整个人像极了春日里最明媚的那朵花。
不等傅宛桐开口,叶知意便一把攥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手指捏疼,语气里满是激动:“宛桐!我可算见到你了,真的好想你啊!这阵子我总往傅家跑,却总碰不到你。你之前和黄家对峙的那些事,我都听说了,吓得我好几晚没睡好,如今见你安然无恙,我真是太高兴了!”
她的声音清亮,引得附近几位女眷侧目看来,叶知意却毫不在意,只顾着上下打量傅宛桐,眼底满是真切的关切。
傅宛桐被她攥得指尖微麻,心头却漫过一阵暖意,眉眼间的疏离淡了几分,弯唇笑道:“不过是些小事,倒让你挂心了这么久。”
叶知意闻言,立刻皱起眉,故作嗔怪地戳了戳她的胳膊:“这怎么能是小事!黄家那群人蛮横不讲理,你一个人对上他们,我想想都替你捏把汗。要不是我爹拦着,我当时就想冲去公堂帮你了!”
她说着,又拉着傅宛桐走到海棠花下的石凳旁坐下,凑近了小声道:“我跟你说,今日这赏花宴可不简单。听说不少京中权贵都来了,还有几位世子公子也在,你可得多留个心眼。”
傅宛桐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暗纹,眸光微闪,轻声问道:“哦?竟有这么多来头不小的人?”
叶知意用力点头,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的雀跃:“那是自然!你瞧东边那处,穿宝蓝色锦袍的是吏部侍郎家的公子,听说性子最是倨傲;还有西边假山旁,正摇着折扇的那位,是镇国将军府的二公子,前几日才从边关回来呢!”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着那些人,又飞快地转回头,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还听我娘说,今日尚书大人有意在宴中为自家小女择婿,好些人家都是冲着这个来的,待会儿指不定要闹出什么花样呢。”
傅宛桐顺着她的话,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口中的几人,将他们的衣着样貌、言行举止一一记在心里。她指尖轻捻着腰间的玉佩,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原来如此,倒是我小瞧了这场赏花宴。”
叶知意没听出她话里的深意,只当她是好奇,又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可不是嘛!对了宛桐,你瞧着那镇国将军府的二公子如何?我瞧着他眉眼英挺,倒也配得上……”
话未说完,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议论声,隐约还能听见“商户之女”“配不上这等场合”的字眼,直直朝着两人的方向飘来。
叶知意一听那些酸言酸语,登时柳眉倒竖,腾地就想站起身,挽着袖子就要去理论:“这群人胡说八道什么!看我不撕烂他们的嘴!”
手腕却被傅宛桐轻轻拉住了。
傅宛桐的力道不大,指尖却带着几分沉稳的力道,她微微摇头,眼底不见半分恼色,轻声道:“罢了,无事。”
叶知意急得跺了跺脚,回头看着她,气鼓鼓地说道:“可他们说话也太难听了!什么商户之女不配来,分明是嫉妒你生得好、才情高!”
傅宛桐闻言,反倒低低笑出了声,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语气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好啦,我又不在意。不过是几句闲言碎语,犯不着为了他们动气。”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那几个窃窃私语的女眷,唇角的笑意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这些人今日的轻视,他日,她定会让他们悉数奉还。
傅宛桐看着叶知意气鼓鼓的模样,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她伸手拍了拍好友的手背,温声安抚:“好啦,我知道你的好意,别气了。”
叶知意撇撇嘴,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只是那双杏眼依旧愤愤地瞪着方才嚼舌根的方向,腮帮子微微鼓着,像只受了气的小松鼠。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得园中东面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紧接着便有管事高声通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石青色绣祥云纹官袍的女官,领着几位珠翠满头、衣着华贵的夫人缓步走来,正是尚书府的主母与几位有头有脸的夫人。
女官立于牡丹台的石阶之上,清了清嗓子,声音朗润,传遍整个花园:“今日春光正好,百花盛放,诸位小姐齐聚于此,也算一桩雅事。夫人与我等商议,不如借着这满园春色,考校一番诸位小姐的才情。”
她话音刚落,便有侍女捧着一只雕花木盒上前,盒中整整齐齐放着数十支竹签。女官含笑续道:“盒中竹签分作五类,对应琴、棋、书、画、女红,诸位小姐各抽一支,抽到哪一项,便当场献艺,也好让大家赏鉴一二。”
叶知意一听要抽签献艺,当即垮下脸,凑到傅宛桐身边,扯着她的衣袖小声嘀咕,眉头皱成了个小疙瘩:“宛桐,这哪是考校才情啊,分明就是纯靠运气!要是抽到我不会的,那不就当场丢人现眼了吗?我也就画画拿得出手,琴棋女红简直一窍不通,这可怎么办呀。”
傅宛桐看着她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乱的碎发,声音轻柔又带着安抚的意味:“没事的,真要是抽到不擅长的,直接退出便是,不过是一场雅集,没人会苛责你的。放轻松些,你平日里的运气,不是一向很好么?”
叶知意被她这么一劝,心里的焦躁倒是散了几分,她眨了眨杏眼,又凑近了些,语气里满是笃定:“那倒也是,大不了认输就是。不过话说回来,琴棋书画女红这五样,你肯定是样样精通的吧?”
傅宛桐指尖轻轻拂过鬓边垂下的一缕发丝,眉眼间漾着浅浅的笑意,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笃定:“不过是闲来无事时琢磨过些皮毛,算不上精通。”
这话虽是自谦,叶知意却半点不信,她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你就别谦虚了!当年你在我家画的那幅《春江渔隐图》,我娘至今还裱起来挂在书房呢,还有你弹的那曲《平沙落雁》,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听。”
她说着,又掰着手指细数:“书法你写得比书院里的先生还工整,女红更不必说,你绣的那些玩意儿,哪件不是精致得让人爱不释手?棋艺嘛……”叶知意促狭地眨眨眼,“上次你让我三子,我还不是输得一败涂地。”
傅宛桐被她这番直白的夸赞说得无奈失笑,伸手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嘴甜。”
正说着,那边女官已经扬声催促:“诸位小姐,烦请移步牡丹台抽签了。”
女官的话音落下,一众小姐便袅袅娜娜地朝着牡丹台走去。叶知意紧紧攥着傅宛桐的衣袖,脚步都有些发飘,嘴里还在碎碎念:“千万要抽到画,千万要抽到画……”
傅宛桐被她这副紧张模样逗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别慌,顺其自然就好。”
两人随着人流走到木盒前,叶知意深吸一口气,闭着眼从里头摸出一支竹签,睁眼一瞧,竹签上赫然刻着一个画字。她当即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喜笑颜开:“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
傅宛桐看着她雀跃的样子,眉眼弯起,也伸手从盒中取了一支竹签。指尖触及竹身微凉,抬眼细看,那竹签上的字迹清晰——女红。
她微微一怔,随即莞尔。旁人或许觉得女红最是繁琐无趣,可对她而言,这指尖的针线功夫,早已是藏锋敛芒的本事。
叶知意凑过来看了一眼,拍手笑道:“女红也好!你绣的花样那般好看,定能拔得头筹!”
周围几位小姐瞧见傅宛桐抽到女红,眼底闪过几分轻视,窃窃私语的声音又隐约传来:“商户之女倒是适合做这些针线活计。”“可不是,比起琴棋书画,女红算得什么才情。”
傅宛桐听见那些议论,指尖只是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竹签收好,唇角的笑意未减分毫。
叶知意却又炸了毛,转头就想找那些人理论,被傅宛桐及时按住手腕。“别冲动,”傅宛桐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好戏才刚开始,急什么。”
很快,侍女们便捧着各色材料分送到各位小姐面前。叶知意领到一方素笺、一管狼毫与几碟颜料,兴冲冲地寻了个临湖的石案坐下,提笔蘸墨,眉眼间满是跃跃欲试的光彩。
傅宛桐的面前则摆着绷好的素色绫罗、各色丝线与银针。她缓步走到一处僻静的花架下,寻了个石凳坐定,指尖捻起一根银针,穿了缕浅碧色的丝线。
春日的风拂过,架上的紫藤萝簌簌落下,花瓣沾在她的发间、肩头,也落在那方素绫之上。傅宛桐垂眸凝神,银针起落间,动作行云流水,半点不见滞涩。不过片刻,一朵栩栩如生的紫藤花,便在绫罗上悄然绽露雏形。
傅宛桐垂眸凝神,银针起落间看似舒缓,实则暗藏分寸。她并未使出苏家传下的双面锁丝绣绝技,只取了最寻常的平针掺线法,指尖捻着浅碧与淡紫两色丝线,在素绫上游走。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簇紫藤便在绫面铺开,花瓣层层叠叠,脉络细腻分明,就连花瓣边缘那点被春风吹得微微蜷曲的弧度,都绣得活灵活现。
可若是细看便知,她的针法刻意收敛了锋芒,少了那份入木三分的灵动,只堪堪维持在中上水准,与那些名门闺秀的手艺相比,不过是略胜一筹,却远不到惊艳四座的地步。
她抬眸瞥了眼不远处几位夫人的方向,见她们的目光掠过自己这边时,只淡淡扫过便移开,唇角噙了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真正的本事,从不是用来在这等闲宴上争艳的。
不远处,叶知意已然画得入了神。她手执狼毫,笔尖饱蘸浓淡相宜的胭脂色,在素笺上晕开一片灼灼桃花,枝头还立着一只振翅欲飞的春燕,灵动又鲜活。
几位夫人踱步过来赏鉴,瞧见叶知意的画,纷纷赞不绝口。尚书夫人更是笑着点头:“知意这丫头,画技越发精进了。”
叶知意听得夸奖,脸颊微红,却不忘朝傅宛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眉眼间满是得意。
傅宛桐含笑颔首,手下的动作却未停歇。她又取了一缕莹白丝线,在紫藤花旁绣了只停驻的粉蝶,蝶翅上的纹路浅淡朦胧,似是要被春风吹散一般。
恰在此时,方才那几个窃窃私语的小姐也走了过来,瞥见她绣绷上的活计,其中一人嗤笑一声:“不过是些寻常花草,倒也不算辱没了商户之女的本分。”
傅宛桐置若罔闻,只在蝶翼的最后一针落下时,指尖轻轻一挑,那粉蝶似是得了生机,竟像是要从绫罗上翩然飞起。
站在最末的一位老夫人眸光微凝,目光落在那针线的收束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那老夫人是尚书府的老封君,年轻时曾在宫中掌过绣坊,眼光毒辣得很。她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那粉蝶翅尖的收针处,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绫面,指尖触到那几乎无痕的锁边针脚,眼底的讶异更甚。
“这丫头的针法,倒是有几分门道。”老封君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瞬间吸引了周遭众人的目光。
方才嗤笑傅宛桐的那几位小姐脸色一僵,讪讪地闭了嘴。
傅宛桐抬眸,从容起身行礼:“老夫人谬赞了,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技。”
老封君却摇了摇头,目光在绣绷上流连:“平针掺线看着寻常,可你这收针的手法,藏着双面绣的底子,若非刻意藏拙,定能绣出更绝妙的景致。”
这话一出,满场皆静。双面绣乃是失传多年的绝技,寻常绣娘连见都未曾见过。
傅宛桐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含笑,不卑不亢道:“老夫人过誉了,晚辈只是偶得一本旧谱,胡乱琢磨了几日罢了。”
老封君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抚着花白的鬓发笑道:“好一个胡乱琢磨,后生可畏啊。”
一旁的尚书夫人连忙打圆场,笑着拍手:“老封君看得仔细!今日这才情考校,知意的画、宛桐的绣,都当得起一声精彩!”
叶知意挤到傅宛桐身边,偷偷朝她比了个大拇指,眼底满是与有荣焉的光彩。
傅宛桐垂眸,望着绣绷上的紫藤粉蝶,指尖轻轻摩挲着银针,心头却已掀起微澜——这老封君,怕是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
就在傅宛桐敛了神色,准备起身向老封君道谢告退时,几道娇俏却带着几分刻薄的声音,陡然自身后响起。
转头望去,正是尚书府的千金卢雅安,领着几位相熟的世家小姐,施施然围了过来。卢雅安身着一袭石榴红蹙金双绣罗裙,发髻上簪着赤金镶珠的步摇,衬得她面容艳丽,却也透着几分盛气凌人。她目光落在傅宛桐手中的绣绷上,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语气轻慢:“会绣技又怎么了?还不只是个商户之女。依我看啊,除了这些针头线脑的活计,傅小姐怕是琴棋书画,样样都拿不出手吧?”
她身后的几位小姐立刻附和起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得一清二楚:“可不是嘛,商户人家的女儿,能学些女红就不错了,哪里比得上咱们这些名门闺秀,自幼便研习琴棋书画。”“方才老封君还夸她有门道,依我看,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罢了。”
一时间,周遭的目光纷纷落在傅宛桐身上,有同情,有看好戏,也有几分轻蔑。叶知意气得脸色涨红,刚要开口反驳,却被傅宛桐不动声色地拉住了手腕。
傅宛桐并未因卢雅安的咄咄逼人而乱了分寸,她抬眸迎上对方盛气凌人的目光,神色依旧冷静沉稳,声音清清淡淡地问道:“那卢小姐的意思是?”
卢雅安见她这般镇定,反倒心头添了几分不快,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的轻蔑更甚,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咄咄逼人:“这样吧,本小姐也不为难你。你我不如当众比一场,有女官大人和各位夫人在此做个见证。只要你能赢了我,今日之事,我便不再为难你,如何?你敢应还是不敢?”
这话掷地有声,瞬间将周遭的目光尽数引了过来,连正在赏画的老封君都侧目望了过来。
傅宛桐闻言,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清浅,却带着几分从容淡定,不见丝毫慌乱。她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好,我应了。不知卢小姐想比什么?”
卢雅安见她这般干脆利落,反倒愣了一瞬,随即嗤笑一声,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紫檀木琴案,语气满是笃定:“便比琴技!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商户之女,能不能弹出像样的曲子来!”
她自幼师从名师,琴技在京中闺秀里算得上数一数二,此番挑琴技作比,分明是料定了傅宛桐无从招架。
周围众人顿时哗然,叶知意更是急得拽了拽傅宛桐的衣袖,低声道:“宛桐,她这是故意刁难!你……”
傅宛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目光落在那架琴上,眸色平静无波。她缓步走到琴案前,敛衽行礼,声音清泠:“恭敬不如从命。”
女官与诸位夫人也来了兴致,纷纷围拢过来,老封君更是被搀扶着坐在了首位,目光沉沉地落在傅宛桐身上,似在打量,又似在期待。
卢雅安见她应得这般干脆,脸上的不悦更甚,眉峰狠狠一蹙,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你可想好了?这琴技比试,可不是闹着玩的,输了当众出丑,可就不好看了。”
她料定傅宛桐不过是强撑场面,一个商户之女,哪里能有机会习得什么上乘琴艺,无非是想借着女红的风头,在众人面前装装样子罢了。
傅宛桐闻言,微微俯身,朝着卢雅安与诸位夫人恭敬地行了一礼,语气谦和,不见半分倨傲,也无丝毫怯懦:“不过是一场赏花宴的雅趣比试罢了,输了又何妨,不过是博大家一笑。民女才疏学浅,于琴一道,本就只是略通皮毛,自然是比不上卢小姐自幼研习的深厚功底。”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足了卢雅安颜面,又暗暗消解了对方话语里的锋芒,引得一旁几位夫人暗暗点头,觉得这商户之女,倒是个通透知礼的。
卢雅安被她这番不卑不亢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只冷哼一声,拂袖走到琴案前坐下。
她素手轻扬,指尖落在琴弦之上,一串清越灵动的音符便流淌而出。奏的是一曲《高山流水》,指法娴熟,节奏明快,听得周遭众人纷纷点头称赞。卢雅安弹到兴处,抬眸瞥向傅宛桐,眼底满是挑衅。
一曲终了,满座皆赞。尚书夫人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连声夸道:“我儿的琴技,真是越发精进了!”
卢雅安起身,得意地看向傅宛桐,语气轻蔑:“到你了。我倒要看看,你这商户之女,能弹出什么名堂来。”
傅宛桐缓步走上前,对着琴案深深一揖,而后敛衽坐下。她并未急着抬手,只是垂眸静了片刻,似在凝神。春日的风穿廊而过,拂动她鬓边的碎发,也吹动了琴弦,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