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你》轻羽未染

5、你的猫

　　莫思雨回去后，还恍恍惚惚犹在梦里，有一种脚踩在泡沫上的不真实感。

　　孟女士留在医院陪护没回来，屋子里空落落的，莫思雨总觉得家里少了点什么，但又实在想不起来，脑子一片混沌。

　　夜里她辗转反侧，睡不安稳，做了一晚上的梦，梦里光怪陆离，清早醒来后却又忘得一干二净。

　　她浑浑噩噩地从床上爬起来，机械地挤牙膏刷牙，搁在储物架上的旧手机忽然弹出了一条消息。

　　赵小二：【你家年级第一今天有艳遇哦～[笑眯眯]】

　　莫思雨手一抖，牙刷差点掉进水池里，她嘴里含着泡沫，噼里啪啦快速打字。

　　雨点：【大清早的，你瞎说什么鬼话？】

　　赵小二大名赵德亮，是莫思雨从小一块长大的玩伴。

　　这人平日里没个正经，吊儿郎当的，打架违纪是家常便饭，从小被爹妈混合双打都管治不住，典型的皮猴一个。

　　孟女士常说莫思雨成日里跟他混在一块儿，没有近墨者黑，被这小子给带坏，完全是祖上烧了高香。

　　赵小二：【我哪有？不信你自己看。】

　　紧接着，一张照片发了过来。

　　2016年的手机像素完全不能跟十年后的相提并论，更何况莫思雨用的还是孟女士淘汰下来的旧手机，像素实在感人。

　　赵德亮发过来的照片很模糊，但她一眼就捕捉到了画面里横伸出来的一只手——白净、瘦削，正轻轻抚摸着一只袒露肚皮的狸花猫。

　　这猫看着分外眼熟，而拍照地点正是离她家不远的休闲公园。

　　赵小二：【这一脸舒坦样，不是你家猫是谁？[吃瓜]】

　　莫思雨紧盯着手机屏幕，瞬间醍醐灌顶，这才想起来自己究竟忘了啥。

　　天！她居然忘了自己以前养过一只叫做“年级第一”的喵！

　　而且这家伙一晚上没回来，她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莫思雨顾不上其他，匆匆洗漱完后，哒哒哒穿着拖鞋就冲出了家门，直奔公园而去。

　　等她气喘吁吁赶到公园，看清半蹲在地上低头喂猫的人是谁后，倏地顿住了脚步。

　　人生真的充满了戏剧性，在梦里折磨了她一晚上的人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她却踌躇着不敢过去。

　　盛夏的清晨，阳光燥热又耀眼，莫思雨站在不远处，一瞬不瞬地盯着季则礼的身影。

　　季则礼今天内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外搭蓝色衬衫，模样干净清爽。他微微垂着眼帘，侧颜鼻梁高挺，轮廓流畅柔和，指腹正轻柔地抚摸着猫的脊背。

　　乌发薄唇，朗目疏眉，少年在阳光下发着光。

　　或许是冥冥之中有某种感应，他忽然偏头看过来，目光穿过晨光，与女孩的视线不期而遇。

　　“……”季则礼一愣。

　　莫思雨垂着的手紧了紧。

　　周遭的喧嚣好像静了一瞬。

　　“那个……”迟疑了半晌，莫思雨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指了指地上认吃不认人的白眼喵：

　　“这猫是我养的。”

　　季则礼明白了她的来意，唇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

　　他站起身，逆着晨光而立，柔和的日光在他周身晕开，身形轮廓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显得格外温和舒展。

　　莫思雨的心却忽地稍微提上来了点。

　　“我在花坛边发现它的，”季则礼轻声解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女孩脚上穿着的拖鞋，停顿了下，又快速移开，“应该是迷路了，你在找它吗？”

　　“呃，对，谢谢你帮我照看它。”莫思雨窘迫地缩了缩脚趾头，脸颊微微发烫。

　　后悔没有换双鞋再出门。

　　她几步上前，弯腰戳了戳猫的脑袋，试图用玩笑掩饰内心的紧张，“这家伙成天不着家，我下次非得在它脖子上挂个电话号码不可。”

　　季则礼闻言笑了笑，正欲说话，脚边的猫却突然弓起脊背，喉咙里发出细碎又痛苦的呼噜声，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干呕。

　　莫思雨吓了一跳，脸色微变，下意识退后了一步。

　　只见猫把刚才吃进去的食物连带着一团黏腻的毛球一起吐了出来，腥臭的气味逸散开来。

　　季则礼轻皱了下眉，蹲下身仔细查看猫的状况。

　　“它怎么了？”

　　莫思雨也蹲下来，担忧地看着自家猫。这猫自从被她捡回来后一直生龙活虎的，此刻却耷拉着脑袋，精神萎靡，弱弱地喵了一声，听得她心头发紧。

　　季则礼看了眼地上的呕吐物，他虽然没有养过宠物，却在书里看到过相关的常识，根据猫的症状推断：“应该是毛球症。”

　　“毛球症？”

　　莫思雨不解，声音带上了几分茫然与不安，“这是什么病？严重吗？”

　　季则礼耐心解释：“猫都有舔毛清洁的习惯，舌头上的倒刺会把脱落的毛发卷进肚子里，这些毛发无法被消化，日积月累，便会刺激肠胃，引发呕吐。”

　　莫思雨听完，心里稍安，听着不像是得了什么大病，倒像是“消化不良”。

　　“那现在怎么办？”莫思雨抬头环顾四周，眉头微微蹙起。

　　时间过了太久，她一时也记不太清附近有没有宠物医院，眼底不自觉染上了几分无措。

　　季则礼见她慌乱的模样，开口安慰道：“别着急，毛球症不是急症，我们先把这里收拾一下，我认识一位宠物医生，就在这附近，我带你过去看看。”

　　他的语气平稳温和，带着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莫思雨心头的焦躁被抚平。

　　“好。”她点了点头，随即又有些过意不去，低声道：“不好意思啊，还得麻烦你陪我跑一趟。”

　　季则礼没接她的客套话，只是把猫从地上抱起来，放到她怀里，指尖在猫背上轻柔地顺了顺，温声笑道：“你先抱着它，它现在挺难受的，需要主人的安慰。”

　　说完，他自顾自地蹲下身，抽出随身携带的纸巾，仔细收拾起地上的秽物，脸上不见半分嫌弃。

　　莫思雨怀里抱着猫，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忘了言语。

　　他总是这样，对谁都很好，对谁都很用心。处事周全，细致入微，哪怕是一只猫，都能得到他的温柔以待。

　　所以，是错觉吗？

　　过往的点滴，曾经以为的特殊，是她心生妄念的自作多情吗？

　　莫思雨分辨不清，或者说，她自始自终，都没有分清过。

　　……

　　两人来到了附近的宠物医院，进门后迎面走过来一个长相英俊的青年。

　　“小礼，今天又大发善心，带流浪的小动物过来看病了？”男人笑着打趣道。

　　季则礼含蓄一笑：“乾哥，我带了只猫过来，麻烦你帮忙检查一下，看着像是毛球症。”

　　“哦，毛球症啊，小问题。”

　　乾哥目光扫过莫思雨，脸上露出几分疑惑，“这位小妹妹是……”

　　季则礼替她解释：“她是猫的主人。”

　　莫思雨上前一步，礼貌地开口打招呼：“乾哥，你好。”

　　“你好。”乾哥笑着应下，随即上前察看猫咪的状态，例行询问，“是只狸花猫，看着猫龄应该是一岁多，有没有既往病史？”

　　莫思雨认真回想了下，轻轻摇头：“没有。”

　　“好。”乾哥伸手接过猫，又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语气从容：“你们先过去坐会儿，我给猫做个基础检查，很快就好。”

　　“谢谢。”

　　乾哥抱着猫转身走向诊疗台后，店里的小姐姐招呼两人在沙发坐下，又贴心地分别给两人倒了杯水。

　　莫思雨的屁股刚一沾沙发，突然想起了一件要紧的事，“腾”地一下又站了起来。

　　“怎么了？”季则礼抬眸看她，不解地询问。

　　“我今早急着出门，没带钱。”莫思雨皱着眉，语气里满是懊恼。

　　季则礼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闻言松了口气，他张了张嘴，正准备开口。

　　“麻烦你先在这里帮我照看一下，我回家一趟马上回来！”莫思雨匆匆丢下一句话，话音未落，人已经一阵风似地跑了出去。

　　季则礼望着她已经跑远的背影，只无奈地笑了笑。

　　等莫思雨气喘吁吁折返回来，猫的检查早已结束。季则礼抱着猫，正低声跟乾哥闲谈，听见门口的动静，转头望过来，冲她轻轻一笑。

　　莫思雨脚步顿了顿，压下胸腔剧烈跳动的心脏，缓了口气才走上前。

　　她把自己珍藏多年的小猪存钱罐放到前台，声音还带着几分喘，忐忑地问：“我把我的钱都带来了，不知道够不够？”

　　莫思雨此刻分外怀念自己在职场当牛马的那段日子，至少还有钱花，哪像现在，穷得叮当响。

　　乾哥好笑地打量她，故意逗趣道：“小妹妹，你家小猫的毛球症不算严重，吃点化毛膏就好了，花不了几个钱，你这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开的是黑店，要狠狠敲诈你一笔呢。”

　　莫思雨闻言一窘，脸颊微微泛红。从前她跟客户谈判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乾哥。”季则礼淡淡看了他一眼。

　　男人立刻心领神会，知道小姑娘脸皮薄，收敛了几分，转移话题随口问了句，“好了，小妹妹，不逗你了，这猫取名字了没？”

　　“呃……”莫思雨张了张嘴，目光下意识瞥了眼旁边的季则礼，一时哑口无言。

　　要怎么说呢？总不能说她给猫取了个名字，叫“年级第一”吧？

　　听着像是在挑衅。季则礼知道她跟他一个学校的吗？

　　季则礼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适时开口替她解围：“乾哥，今天谢谢你了，你先忙，我们就不打扰了。”

　　莫思雨如释重负，付完钱后从宠物医院出来，季则礼一边走，一边把刚才交代的医嘱转告给她，可莫思雨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察觉到身旁的沉默，季则礼停了下来，轻声关切地问：“怎么了？”

　　“呃……没，没什么。”莫思雨盯着自己的脚尖，不太敢迎上那道温和的视线，半晌才小声挤出一句，“刚才……谢谢你了。”

　　季则礼望着她低垂的发顶，眉眼间的笑意更柔和了些，带着几分无奈，“我也没帮上什么忙，你不需要一直放在心上。”

　　莫思雨抬头，时间一晃已经到了中午，阳光透过街边的梧桐叶洒下来，少年就这样温和地看着她，从见面到现在，没有一丝急躁和不耐。

　　莫思雨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告诫自己，不然她的心还是会重蹈覆辙，不受控地沉沦下去。

　　“我家里还有事，我先走了，回见哈。”莫思雨打算故技重施，转身就想溜，可还没走两步，季则礼在身后喊住她。

　　“等等。”

　　莫思雨脊背一僵，她缓缓回头，季则礼好笑地看着她，把手里的猫举高了些，声线温柔：

　　“你的猫，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