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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下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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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则礼回到河溪公馆,铁栅栏外站了一位精神矍铄、气质儒雅的白发老人。
“徐爷爷,您找我?”
季则礼缓步上前,顺着老人凝望的方向抬眼望去,庭院里盛开的蓝花楹静立在午后和煦的阳光中,色彩夺目,如烟似雾。
徐记年收回目光,见到归来的季则礼,慈蔼一笑:“小礼,回来了。”
季则礼点了点头,抬手推开铁栅栏门,侧身邀请老人进院。
徐记年在庭院的茶桌旁落座,季则礼端来冲泡好的热茶。
他浅啜一口,赞叹:“好茶。”
随即又笑着打趣:“连你父亲珍藏的好茶都拿出来招待我这个老头子了,他知道了,还不得跟你急眼?”
季则礼在对面坐下,眉眼温和地笑了笑:“他要是知道招待的是您,定然不会说我。”
徐记年又关切地问:“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劳您挂心。”
季则礼抬手为老人续上茶水,问:“徐爷爷,还是老样子?”
徐纪年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致,“好久没跟你切磋了,手都痒了,今天刚好路过,你可得拿出你的真本事,别老想着糊弄我。”
季则礼唇角微扬,笑道:“我哪敢。”
棋局很快摆好,茶桌上茶香袅袅,一老一少静坐。徐纪年持黑子,静待对面落子。
季则礼从容抬手,将手中的一枚白子轻轻落于棋盘之上,他的棋艺是老人教的,多年对弈下来,两人棋力相当,不分伯仲。
时光缓缓流淌,茶喝了两盏,棋盘上黑白交错,厮杀胶着,两人还未分出胜负。
老人眉头紧皱,凝神端详着眼下的棋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中的棋子,显然已经到了最关键的一步,容不得半分差错。
少年则收回手,静待老人落子。他脊背挺直,坐姿自然又端正,目光沉静如水,此刻的从容淡定,是自小培养出来的涵养。
一局终了,徐记年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摇了摇头,似在惋惜,又似在释然。
季则礼附身收拾棋盘,将黑白棋子一一归位,动作不疾不徐,又为老人换上新沏的热茶,抬眼含笑道:“徐爷爷风采不减当年。”
“少来。”徐记年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嘴角却微微上扬,语气里不见半分愠怒,“赢你也是险胜,你这孩子,少在这里拍马屁。”
“要不了多久,我也不是你的对手了。”
徐记年轻叹着摇了摇头,随后目光投向一旁的蓝花楹树。一束束蓝紫色的花朵垂落枝头,微风拂过,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
他望着满树繁花,目光怅然似在追忆,不由得感慨:“这树还是你周岁的时候,你奶奶亲手栽的,一晃眼,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季则礼也抬头,目光追随着飘落的花瓣,这树是他敬爱之人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念想,他格外爱护,细心照料,从不敢怠慢。
只是,蓝花楹的花期本应在四到五月,可如今已经八月,早已过了盛放时节,这一束繁花却开得如此热烈。
季则礼的眼底不免染上了几分疑虑:“这花今年开得格外盛,只是花期,比往年要迟上许多。”
“这也正常。”
徐记年收回目光,没太当一回事,语气平淡:“最近气候多变,花木反季节开花,也是常有的事。”
老人看了眼腕上的手表,眉头轻皱,“哎呦,快到饭点了,我得走了,不然雅琪这丫头又要大张旗鼓满世界寻我了。”
季则礼闻言起身送他,徐记年却摆了摆手,没让他送,转身背着手,缓步离开了庭院。
老人走后,季则礼又独自在庭院里静坐许久,直到日落西山,暮色将近。
他望着铺了满地的蓝紫色花瓣,思绪翻飞,恍惚间忆起了幼时依偎在奶奶身边,听她用慈爱的嗓音,一字一句告诉他:
“人活一世,来来去去,终归是一个人,没有人能陪你一辈子。但树可以,它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岁岁年年,你回头就能看见。如果有一天奶奶不在了,就让这棵树,陪着小礼一块长大吧。”
花开花落,转眼已是十六载,老人的音容笑貌早已远去,唯有这棵蓝花楹树,年年抽枝发芽,静静伫立,守着一方庭院,岁岁如常。
……
莫思雨隔天去了趟人民医院。
医院里人潮涌动,人来人往,或许唯有在代表新生的妇产科门前,才能看到人们脸上零星的喜悦。其他科室的病房走廊上,来往的人大多愁云满面,气氛压抑。
莫思雨在一处病房门前踟蹰许久,一遍遍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直到将胸腔中翻涌的悲伤情绪压下,才终于鼓起勇气推开门进去。
“奶奶,我来看你啦!”
莫思雨刻意扬起灿烂的笑容,声音轻快,努力掩饰着内心的沉重。
可当目光触及到老人呆滞的神情时,还是忍不住鼻头一酸。
莫思雨的奶奶中风后反应便迟钝得厉害,浑浊的眼珠子定定地望着她,过了许久,才勉强辨认出眼前的人是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小孙女。
老人家欢喜得不行,可中风落下的语言障碍让她说不出连贯的话,加上半边身子偏瘫,面部肌肉僵硬,笑起来时嘴角歪歪斜斜,一边高一边低,模样狼狈又让人心碎。
莫思雨看了心里难受极了,心口仿佛被什么钝器狠砸了下。
她留在医院陪了老人一整天,直到夜幕降临,孟女士和亲戚们陆续赶到,她在长辈们的催促声中离开了医院。
回到家后,莫思雨翻出了自己从前攒的所有零用钱,零零碎碎堆在桌面上,仔细清点着,可越数心里越凉,最后垂头丧气地趴在了桌子上,满心无力。
她现在真的是穷得可怕。
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作为一个曾经被社会毒打过的成年人,莫思雨深知钱的重要性,现在奶奶生病住院,家里的开销像座大山一样压下来,她不能坐以待毙,得想点法子帮家里减轻一些负担才行。
翌日一大早,莫思雨一刻也不敢耽搁,胡乱啃了两个包子,便出门找活干了。
虽是清晨,但盛夏的暑气已经漫了上来,街上闷热寂寥,除了埋头清扫的环卫工人和步履匆匆的上班族,沿街的店铺基本都还没开张。
莫思雨走在清冷的街道上,盘算着自己这个年龄能够兼职的工作,发现屈指可数,连送外卖都不现实。
她在外面晃了一整天,却一无所获。但她没有气馁,又连续找了两天,磨破了嘴皮子,终于在街尾找到了一份奶茶店的兼职。
接下来的日子,莫思雨忙碌了起来,每天两点一线,早出晚归,整个人忙得像个陀螺,也就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别的事情。
这天,店里难得清闲了下来。莫思雨正低头整理柜台上制作奶茶的原料,窗外的天色却陡然暗沉,黑压压一片。
不过须臾,便下起了倾盆大雨,豆大的雨滴砸得门窗作响,天地间瞬间被白茫茫的雨幕包裹,低沉的雷鸣在天际隐隐滚动。
莫思雨动作一顿,这熟悉的雷雨天,不由得让她想起了自己意外穿越过来的那天。
她出神地望着窗外滂沱的雨幕,目光扫过雨帘时,忽然在瓢泼的雨幕中捕捉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心脏骤然一紧。
她仔细辨认无误后,大脑还来不及做出任何思考,人已经拉开玻璃门跑了出去。
“季则礼!”莫思雨喊了一声。
屋檐下避雨的少年,听到这声呼喊,循声回过头。
莫思雨顺手抓起门口的雨伞,穿过雨幕跑到他面前。
“季则礼,你怎么……”
她张口想问季则礼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可话还未出口,一阵狂风猛地刮过,伞面骤然往一边歪去,她被惯性一带,整个人险些跌进漫天大雨里,脚步踉跄着快要站不稳。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及时伸过来,稳稳握住了她手中的伞柄。
骨节分明的手指与她的手掌交叠,温热的触感透过湿冷的伞柄传递过来。
季则礼微微侧身,替她遮挡住斜飞的雨丝。他的发梢沾着细碎的水珠,肩头的衣料被雨水淋湿了一片,待她站稳后,才收回手,漆黑如墨的眼眸注视着她,轻声问:“没事吧?”
莫思雨心头一紧,眼见着季则礼的衣服因为刚才的拉扯湿了大半,她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了,当即攥住他的手腕,拉着人一同冲回了店里。
莫思雨绕到柜台后,翻出了一条干毛巾,递给他:“给,擦擦吧,不然容易感冒。”
“谢谢。”季则礼伸手接过。
莫思雨一刻没闲,她先是把店里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些,又转身去杂物间拎来拖把,弯腰把踩湿的地面拖干,而后又麻利地收拾客人喝过的奶茶杯,动作娴熟利落。
季则礼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移动。莫思雨偏头,指了指旁边的空位:“你先坐一会儿吧。”
季则礼依言坐下,没出声打扰她,只安静地等她忙完手头的事。
夏季的暴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外面的雨势小了些,莫思雨忙得差不多了,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她抬手随意擦掉,回头望向身后。
季则礼取了一本书架上的书,正垂眸认真阅读着。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他仿佛置身于无声的世界中,指尖微动,轻轻翻过一页,侧脸轮廓在暖橘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岁月静好得让人不忍打扰。
莫思雨望着他,脑子里无端蹦出了一句话——
谁家温润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