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渡魇》仄言的猫

6、挣扎

　　沈宥垂头，思索片刻陆渊话语中含义，他点头。脱下青衫，折叠后扔给了身后的女孩儿。随即不再犹豫，紧握红裙奥莉的手腕，拉扯，逃离。他是个病秧子，整日没精打采，又嗜睡逃事，但有些事，他不想背心。

　　脚下的黑土在沈宥的拉扯下发出粘稠的呻吟。奥莉的脚踝处，无形的溃烂蔓延，黑气如蛆虫翻涌，无数怨念凝成的枯手死死钳住她细小的骨骼，要将她拖回那淤血的树根深处。

　　沈宥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嘴角渗出一缕刺目的鲜红。他苍白的手指深陷奥莉冰冷僵硬的皮肉，身体因对抗那庞大的吸力而微微颤抖，却寸步不退。

　　“这就是你所谓的‘归宿’？被撕碎，被践踏，连哭喊都要被这鬼东西嚼碎了当养料！陆渊，你的‘清醒’就是眼睁睁看着她们被吞得骨头都不剩？修补被颠倒的黑白善恶，让往日罪恶与委屈重新被世人审判。如果这是她们的目的，是她们坚持下来的意义。又为何，视而不见？”

　　陆渊站在几步开外，周身气压低得骇人。红光在他眼中明灭不定，映着槐树虬结如鬼爪的枝桠。他盯着沈宥几乎被怨气压垮的脊背，声音失了先前的轻浮玩笑：“放手。你在加速她的湮灭。这棵树是活的，它再吃她的痛与悲。”

　　“那就让它噎死！”沈宥猛地回头，眼底是焚尽一切的火焰，烧尽了平日的脆弱，只剩下滚烫的愤怒和绝望的执拗。“她的痛，那个女孩的痛，是活生生被灌进去的！是那些畜生撕开的！是那些看客拍手叫好的！是这破学校亲手埋下去的！现在，你要她们认命，连这点残渣都让这树吞干净？！”

　　“轮回才是解脱。”陆渊一步踏前，无形的气浪推开翻涌的黑雾。“困在这里，一遍遍咀嚼仇恨，永世不得超生！这就是你给她的慈悲？！”

　　“慈悲？”沈宥嗤笑，血沫溅在惨白的下颌，触目惊心。“她们连一声‘不’都没喊出来！她们要的不是轮回，是公道！是让那些踩在她们尸骨上的人渣，也尝尝这烂泥的滋味！”他不再看陆渊，低头对着怀中挣扎呜咽的奥莉，声音破碎却坚定：“别怕…我们挖…把你，把她…都挖出来…让太阳晒一晒这烂透了的根。”

　　他竟真的松开一只手，五指如钩，狠狠插进那黑褐粘稠的泥土里！指甲瞬间翻裂，混着泥土和某种暗沉的、铁锈般的污迹。他在挖。徒手挖掘那埋葬了无数尖叫和绝望的亡土。

　　巫落被这惨烈的一幕震醒。她看着沈宥染血的手指，看着奥莉脚下翻滚的怨念黑手，看着槐树裂缝中渗出的、如同陈旧经血般的暗红汁液，一股巨大的悲愤压过了恐惧。她颤抖着举起了池郁消失前送给她防身的那柄陈旧的铜钱剑，指向槐树最粗壮的一条根瘤处，那里黑气最浓，隐隐传来布帛撕裂的回响。

　　“这…这里！娃娃…她的…骨头！都在下面！”

　　陆渊瞳孔骤缩。沈宥徒手挖向地狱的景象，巫落指向的那片翻涌着最深沉恶意的土地，以及奥莉传递来的、那瞬间灌入他识海的最后画面碎片——不是轻生，是绝望的埋葬。一个穿着洗白校服的女孩，抱着唯一的布娃娃，在槐树下掘坑。红裙，是最后的体面。然后，阴影笼罩…狞笑…撕裂…更肮脏的污浊覆盖了鲜红…泥土落下，盖住了所有哭喊。那些男生兴奋的镜头闪光，女生刻薄的私语，校领导冰冷的“封口”指令…无数碎片，汇成一股滔天的怨毒洪流，狠狠冲击着陆渊构筑的“理智”堤坝。

　　“怎么认真想活着的人，下场都和开玩笑似的。傻*天命。”

　　一声压抑的怒骂从陆渊喉间挤出。他脸上的轻浮不屑，妥协极端，终于被这赤裸到极致的罪恶撕开了一道裂口。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原始的、被强行点燃的暴怒。红光不再仅仅是探查，而是凝聚成实质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刀锋，从他并拢的双指间劈出。

　　嗤啦！

　　红光如烧红的烙铁，狠狠斩在缠绕奥莉脚踝的怨念黑索上！黑气发出凄厉的尖啸，瞬间蒸腾消散大半。更多的黑手从泥土中疯狂探出，抓向沈宥挖土的手，抓向巫落！

　　“沈宥！护住她！”第二次。陆渊的声音第二次带上了一丝紧绷的急迫。他身影如鬼魅般切入沈宥与槐树之间，双手翻飞，暴烈的红光织成一张大网，暂时阻隔了汹涌扑来的怨念狂潮。阴风卷着刺耳的婴啼女泣，撞在红光网上，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刺响。槐树剧烈震颤，树皮裂缝中渗出更多粘稠的黑红液体，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腐败甜腥和铁锈的恶臭弥漫开来。

　　沈宥趁此间隙，将几乎虚脱的奥莉死死按在怀里，用自己的背脊抵挡着冲击的余波。他头也不抬，染血的双手更快地刨挖着那片被诅咒的土地，黑红的泥土沾满了他白色的衣袖，像一片片无法洗净的污血。

　　“挖！”他对着巫落嘶喊，声音淹没在怨灵的尖啸中。

　　巫落咬着牙，铜钱剑狠狠插进陆渊所指的那块根瘤旁的黑土！剑身符文亮起微弱的光，抵抗着下方传来的巨大吸力和冰冷恶意。她感觉自己在撬动一块浸透了血泪的巨石。

　　陆渊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维持红光屏障对抗整个槐树的怨念冲击，消耗巨大。他眼神扫过沈宥疯狂挖掘的背影，扫过巫落颤抖却坚持的手臂，最后落回那棵仿佛在痛苦扭动的巨树。

　　“看到了吗，陆渊？”沈宥在一片混乱中，竟低低地笑了出来，笑声破碎而苍凉，混着血沫。“这就是‘人性’！你参透了吗？这吃人的树根，扎在多少具被捂住了嘴的女尸上？她们，反抗过，怨恨过。可命运从不曾因此倾斜半分。为什么？凭什么……”

　　陆渊没有回答。一个病秧子，对人性的一次次审查，一次次期求，至最后的认知残灭。他败在了自己的自以为是里，败在了情感的不甘里。算了，暂时认真一些，至少别再那么吵闹，再惹他意乱。

　　想着，他无奈咳了几声，顺手加力，红光屏障骤然收缩，将扑来的怨念狠狠压回！同时，他空出一只手，五指成爪，对准巫落剑下的那片土地——

　　轰！

　　泥土炸开！

　　一只小小的、沾满黑红泥垢的、腐烂了大半的布偶手臂，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出来。一同暴露在微弱天光下的，还有一截同样沾满污迹、纤细得令人心碎的…属于人类的指骨。

　　白骨森森，指向天空。指骨上，似乎还缠绕着一缕褪色的红裙碎片。

　　空气瞬间死寂。连槐树的呜咽和婴啼都停滞了一瞬。

　　沈宥的动作僵住了，他死死盯着那截白骨，眼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陆渊维持着红光贯入的姿势，胸膛微微起伏，看着那截指向天空的白骨，脸上最后一丝惯常的玩世不恭也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窒息的铁灰色。

　　黑暗，从未如此赤裸，如此沉重。而救赎之路，才刚刚开始，脚下已是累累尸骸。

　　“不需要再找了。她，她们。都在树下。它见证她们的痛苦，包庇他们的罪行。曾经的少女妄图将娃娃埋葬，自欺欺人也好，另有它意也罢。重新开始。可那些欲望的孽畜就是想把人吃的骨头都不剩啊。”

　　沈宥并不恐惧这样的异常空间，他当然知道人性如何，他不是神，不是女娲。决定不了任何。所以希望一切都一起堕入深渊吧。人渣，叛徒，所有的罪恶与仇恨。但这一切的代价不该由那些想要认真生活的单纯的人们去代替。他们不是别人的傀儡，不是任何人的替罪羊。

　　有人塑造了这样的一个世界，恐怖、怪异。但延续了他们的时限，让他们的时间与生命以另一种方式得以存在。有的人自以为找到了永生之路，贪婪的忘本吃人，受害又加害于人。有些，只是想以这样的怪诞，去还原真相，哪怕代价是再一次深陷被残虐的痛苦。他们为自己复仇，哪怕无法弥补一切遗憾。

　　“事实就是这样，你知道的。过往不可追，时间也无法回溯。等我们离开这里，一切的肮脏丑恶都会被现世的人知道。但是，轮回才是解脱。我依旧坚守这点。你嘛，随意吧。”

　　陆渊抬起了双膝跪地的沈宥的双臂，他拍着面前男人的后背。长发断了几缕，留在了奥莉的红裙上。她随着怨念黑气的逝去而眸光渐黯。鬼槐已毁，她又成了那个没有生命的残破的玩偶，断裙掩着布身。灵魂与昔日少女的残魄一同流浪。直到世间的女孩儿，再不遭此事。

　　“池郁啊，她不是普通的姑娘。早就被人接走了。放心。该走了。早知道直接找这破树得了，何苦听那傻*‘教师’叽叽歪歪。”

　　男人打了个响指，走上前将脸近乎怼在了沈宥乏倦的的面庞上。下一刻，病弱的男人陷入了安眠。

　　巫落泪痕未干，呆愣片刻，随即一声重响倒在了地上。

　　“辛苦了，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