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渡魇》仄言的猫

4、颠倒

　　这里的时间与他们曾经生存的世界似乎全然不同。完整的一日只有短暂的十二个小时。黑夜在这里则主导了一切活物，成为了它们堕入地狱的倒计时……

　　阴冷湿寒的空气扑打在四人的脖颈上，天黑的透彻。陆渊似乎因为释放了魇瞳的缘故，整个人同棺板下的人骨架般。有几个时刻，他想顺势倒在本就有些没精打采的沈宥身上，却被他的回眸刺激的打了个冷颤，作罢。

　　学校倒是不大，但是他们却绕了两个小时不止，似乎下一条路的尽头仍是方才出发的起点……

　　“这就是宿舍了，真的……能住人吗……”

　　池郁看着眼前破败的矮楼，门上甚至有由红色颜料涂抹的歪七扭八的怪字。歪曲程度似乎不像是正常人手能写的出来的。

　　陆渊倒是人如其最初印象，肆无忌惮，轻浮吵闹。抬脚将门踹到了一旁。又是楼梯。

　　狭窄，潮湿，腐臭……

　　陆渊拉扯着走个楼梯都能东倒西歪的沈宥，生怕在本就被不安的气氛所充斥的空间里，这个人再突然滚落下去。要么恐高，要么小脑发育有问题。

　　这一次，由巫落轻轻的推开了门。嘎吱嘎吱的声音，犹如尖锐的爪子滑过玻璃。

　　是长廊。

　　“……你们就是……新生啊。宿舍，随便找一个吧。都没人”

　　一个臃肿的让陆渊和沈宥都同时想起了巨人观的矮胖身影，无声的站在池郁的旁边。她在发抖。一路无语，她当然害怕。道术又不是万能的，何况只是个半吊子。她师父但凡有个能耐，也不会走的莫名其妙，遭人笑话，她可不想步入老人家的后尘。

　　她发现了一个问题，四人刚进来，这扇门就自动上了铁锁。距离他们最近的寝室也至少在五米之外，再怎么黑，也不至于全然感知不到人的身影？

　　“您就是宿管老师吧，我常听老一辈人提起您，那叫个负责任。英姿飒爽，菩萨心肠。您不忍心让我们磕磕碰碰见个红吧”

　　陆渊抬手习惯性的摸着下巴，挑了挑眉，另一只手却抓着沈宥的衣袖。替他收起了手中的刻刀。

　　“选择宿舍，休息吧”

　　“休息吧”

　　“不要出来了”

　　……

　　重复着，重复着。浑浊的眼睛里，暗黄的液体流了下来。他用手擦了擦，又转身归于黑暗。

　　“当心，当心，深夜的钟声响，孤独小女孩，步履微微荡……”

　　……

　　“两个人一间，不要睡觉，不要开灯，不要发声。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吧同志们。”

　　“我和你一起”

　　陆渊转身步入了那望不见头的黑暗。404，沈宥见他不再回头，便索性跟了进去。就算是找死，也不是他找的。

　　两个女孩倒是不明所以，她们抱起双臂，冷的有些打颤。那就403吧。

　　死寂的长廊，在他们的影子彻底没入那些未知领域时，它活了。矮小的身影穿着那身红裙，以不属于这个躯体该有的速度，拖拽着手中的红斧……

　　格外的刺耳。

　　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唯一的弱光，来自于木门底下的缝隙，现在，它被什么挡住了。多长时间了？他们二人无神再去留意。

　　它离开了……？

　　一步一顿的脚步声停留在长廊的远端，她已经发现了陆渊和沈宥，哪怕他们连呼吸都不肯。可她没有动作。

　　“她的身后有东西跟着她。”

　　沈宥捏了捏太阳穴，转而掐了一旁有些失神的陆渊。

　　“嗯……她应该也意识到了。她在提醒我们。真正想要封住我们嘴巴的人，不是她。恐怕那个人也对女孩儿有着制约”

　　“是那两个‘老师’？”沈宥回忆起了初见时那两个上下身颠倒错缝在一起的男女两人。可是，逻辑不通。

　　“不知道。”

　　“至少这个宿管绝对不是什么善茬。到了这个地方，见过的能跑能跳的，一共也就四个。就算女孩儿真的对我们没有恶意，甚至是这场‘游戏’的受害者，那也该有个人……”

　　“是这场悲剧的推动者。他是关键。不找到他，魇主就不会露面”

　　“你之前在教室棺材旁对她说的‘那个人’，是谁？”

　　宿舍空间不大，二人蜷着身子蹲在了门旁。沈宥的上下眼皮几度打架未果，脑子先身体一步，问出了这个目前可以称之为线索的问题。

　　“母亲，姐姐，朋友……什么都好。第一者的可能性极大。不然你以为大学里，怎么会凭空多出一个小女孩儿。”

　　“学校里的水，有的时候可比你想的要深多了。这所学校，十多年前开始，就臭名昭著。为什么？你觉得呢？教书不成，育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沈宥沉默了一瞬，对于如此没有依据，仅靠经验和自以为对人性的了解，就能作为活下来儿筹码吗。

　　他的余光瞥向了靠着窗的空床。依旧漆黑一片，但他却打了个寒颤。

　　那是……什么……

　　攥紧的手吗……

　　“待着别动。”陆渊的话不容人去拒绝，曾经刑侦支队的名号，可不是开玩笑的。他极力的将脚下的声音达到最小。背后的银光，毫无预兆的抵在了面前的物件上，匕首泛着冷光，堪堪显出了对面那东西的轮廓。

　　是一个人的……上半身……

　　双眼被人挖走了，留下了面上的两个血洞。而嘴中……是男性们引以为傲，试图掌控女性身体的……“玩具”。

　　“啧……口味挺重……这是被报复了吧”

　　“是那个教学楼顶出现过的男教师？”

　　可是只有上半身。陆渊毫不忌讳的将手伸进他的上衣内，直至抚摸到腰上的那圈线痕，粗糙、暴力……线已经被人扯掉了。所连接的下半身却不见踪迹……

　　果然。

　　“男性的上身，女性的下身。”

　　“距离天亮还有时间，去巫落小丫头那里问下情况。赶紧去找那棵槐树。别再耽误，时间不多了……”

　　这是沈宥第一次见陆渊这般着急。

　　403门前，二人压着脚步来到了这里，陆渊观察了片刻，确认了周遭无人，才放下心敲了敲门。

　　无人回应。

　　“……上锁了？”

　　他的眉毛似是拧成了一股绳。而沈宥也不再保持沉默，一把抱住了陆渊的手臂，打断了他正要踹开门而抬起的脚。他看着病弱，似乎随时都会晕倒。但他的力气却完全不输于陆渊。陆渊打了个踉跄，一边挑着眉头，一边略有讶意的看着这个病秧子，用他自己的那把小刻刀，“咔”的一下，划开了门锁……

　　“病秧子可以啊。人不可貌相。要不跟肆爷我混吧……保准让你在两个月之内，脱胎换骨……”

　　“能活着出去再说吧。”

　　门开了。

　　而门中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蜷缩在门旁的少女，当门被划开时，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呦，巫落丫头。地上多凉啊，来来来，快起来……那个丫头呢？”

　　陆渊伸出手一把拉起了女孩儿，她的手格外的冰凉，当她看到他们的那一瞬间，来自于未知的恐惧和绝望都化作了泪水，她再也忍不住了。巫落一把勾住陆渊的脖颈，泪水决堤了似的浸湿了他的衣襟。而陆渊，则像一位有耐心的长者，用他布满茧子和旧日伤疤的大手一下一下的拍着她的后背……

　　绝望和恐惧才是来到这里的人，最为正常的情绪。她一直在忍耐，或许是害怕被抛弃吧。无用的棋子，终会被人弃之脚下。而那时，她只能安静的，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放心吧，渊爷我啊，强的很。你们都不会有事的。池郁姑娘呢？你们分开了？”

　　“……刚才，我们进来没多久……门外站着一个人，我们不敢动。也没有开门……”

　　“我的视力很好，尤其是在夜晚……我明明事先看清了，这个房间很空旷，只有床铺。可是那个人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池郁叫了一声……她很害怕……”

　　“我想去安抚她，让她冷静。可是……她的身前居然吊着一个……她的舌头被割掉了……眼睛瞪的很大，头发似乎混了什么东西，被缠在灯上……”

　　“我……有人站在了我的身后，捂住了我的眼睛，拖着我出去了……我以为我完了……可是那个人什么也没有做。等我醒来，自己又回到了这里……可是尸体不见了，还有池郁……”

　　沈宥几不可察的皱了下眉头。他打开手机，借着光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很浓的血腥味，甚至有些腐肉的味道……和404男尸床铺上的气味基本上一致。而头顶上唯一的灯，似乎已经坏的不能再坏了。黏稠的液体滴在了他的鼻尖上……

　　可是，它怎么可能吊的起一个成年女性呢？如果巫落没有说谎……不，她根本没有说谎的理由。那，这具女尸又是怎么出现的？凭空出现？

　　沈宥似乎陷入了疑云的迷宫中，这一切都不通逻辑。唯一值得推敲的就是，男尸失眼的同时，女尸失舌……

　　“一定发生了什么我们无法看到的。有什么契机，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池郁应该还活着，拖走你的，是奥莉。目前为止，她对我们并没有表现明显的恶意”

　　“否则，这一路上，她都能完美的解决掉我们。”

　　门上了锁，女孩儿和尸体却毫无声息的出现在了她们的面前。有什么是巫落，或者说他们，不能知道的吗？

　　陆渊拉起了沈宥和巫落的手，至少此刻，甚至是在活着离开之前。他们三人之间，决不能再有任何的意外产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