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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檀惑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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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惑从地窖里出来时已经是午夜了。
他愉悦地哼着某种不知名的小调,脱掉了身上沾满血的外袍。
月光柔柔地洒进窗内,细细描摹着檀惑的轮廓,本就生的淡漠的人因着这月光,又多了几分冷清。
如果忽视了他满身的血迹,任谁看到这一幕,都得痴赞一句“谪仙人”。
檀惑浅浅将头发挽了挽,打算去后院的温泉里洗净满身的血腥气。
月色清明,温泉上方笼着蒙蒙一层白雾,雾气与旁的一方奇花异草纠缠在一起,映着不远处的层层积雪,倒是把这地方衬出了几分仙境的意味来。
檀惑暗嗤了一声“那老畜生惯会享受”,便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态,从善如流地钻进了池子里。
随着他的动作,血色一圈圈荡了开去,不一会儿便晕了满池。
有些烦躁。檀惑低下头细细打量起自己的指尖,看他它从僵硬发麻,到渐渐有了血色,看水珠从发梢滴落,滴在手上,沿血管游走,看染了血的衣袂在水中挣扎,扰乱了池底的一片安宁。
岸边的蜡烛爆了个灯花,灭了。
月亮更亮了。
檀惑被抽干了力气般,躺在池里呆呆的望着那轮月,未出口的小调也被封在了喉咙里。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又一片雪落在他的脸颊上时,檀惑才回过神来。他轻叹了一声“废物”,便随手将头发挽了起来。
檀惑披着湿漉漉的衣服回到了自己的屋子。短短几步路,他被冻得一步一个摆子,十分狼狈。
幸好不会得风寒。他想。
窗户突然被敲响了。
檀惑打开窗,刚降下去的烦躁感又升了上来。
是暗卫。
暗卫说:“阁主,刘管家说不擦头发睡觉还会头痛的。”
檀惑冷着脸:“你告诉他,与其关心这些,还不如快点儿把我的烟斗送来。”
暗卫:“阁主,刘管家说您不擦,他就亲自过来给您擦。”
檀惑:“我说烟斗。”
暗卫:“阁主,刘……”
檀惑啪一声甩上了窗户。
热水,尤其是冬天的热水,让人格外容易放松。躺在床上,思绪放空的同时阵阵疲惫也随之而来,檀惑眨了两下眼睛,沉入了黑甜香。
“吱呀……”
檀惑的睫毛颤了颤。
他眠浅,一点儿动静都很容易把他吵醒,偏偏还有些起床气。
檀惑闭着眼,一丝不耐悄悄爬上了眉头。
刘勇走进来,蹑手蹑脚地把油灯放在床头,又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条毛巾,轻轻地抓住檀惑的一把头发,擦了起来。
薄薄的眼皮遮不住刘勇小心翼翼地带进来的那点儿光亮。
檀惑的心脏突然有些发涩。
这点儿昏暗却又刺眼的火光不难适应。他掀开眼皮,静静地注视着刘勇忽明忽暗的面孔。
“六叔,别擦了,我又不会再头疼了。”
刘勇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是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火光明灭之下,没有人再说话。
檀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再醒来时,四只被角在他身下压得严严实实。
——
瞿城在江南以北,南接灾区,北通上京,又没遭到天灾的祸患,自然就成了灾民们最好的去处。
东西城门外,一波又一波的灾民同来来往往的车马脚夫闹得瞿城没个安生日子,踏得厚厚几寸积雪尽数化作脏水污泥。
木箜裹着张破麻袋,一脚深一脚浅地在积雪中蹒跚。放眼四望,入目近空白的颜色愈发衬得瓦下的青石墙面像浸了墨汁般透着乌黑,同那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一起,倒也显出一番景致来。
格外的诗情画意,格外的不近人情。
木箜颇为平静地找了个墙角缩了起来,朝空中哈了口气,死死地盯着那团裹杂着热度的白雾,在拼死挣扎之后还是颤颤巍巍地散作了寒冬中的一丝冷意,没有了形状,没有了温度。
看起来就像不久后的自己。
思绪逐渐放空,疼痛、寒冷、饥饿……形成一张名为“绝望”的网,一点点地将他紧紧缠住,蚕食着他所剩无几的清醒与理智。
痛苦狞笑着撕咬他的神经,气管里有如刀割的细密疼痛似乎也在提醒木箜,呼吸已经成为了一种奢求。
木箜试图在大脑深处的某个角落里挖出几件可以让他继续清醒的武器,造就抵御肉|体上无穷折磨的精神盔甲。可显而易见,没有任何成效。他的大脑似乎被禁锢在了层层寒冰之下,无法运转,只剩下了无尽的麻木。
世界逐渐安静了下来,雪落下的声音清晰可闻。
“睡吧……”朦胧中似乎有人对他说:“你只是太累了,睡吧,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对,我只是太累了……他想。睡一觉吧,睡一觉起来,是不是就会发现,抄家,灭门,逃亡……全都只是我做的一场噩梦……
木箜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
忽的破空之声,惊得木箜的心脏缩了两缩。
他强撑着身子望去,鼎沸人声又一次灌了满耳。
马上的小吏一鞭子抽掉了青年人的斗篷,正欲破口大骂,却在看见那人容貌时连滚带爬地翻下马,毫不顾及地趴在泥水中把头磕的砰砰响。
周围嘈杂的声音,吵的木箜脑袋隐隐作痛,他好像又听不见了,只能隐约看见青年好看的眼里笑意明灭。
——
檀惑努力地维持面上的体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王捕头真是好鞭法啊……”
用力地仿佛要把每个字细细嚼碎。
王守财伏在地上,满头冷汗,从未如此庆幸过自己不会使鞭。那一鞭堪堪从檀惑头上擦过,要是再往下一点……
王守财又打了个冷战。
檀惑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顺了顺被帽兜蹭得凌乱的头发,施施然举起烟斗,猛地一吸,尽数喷在了王守财脸上:“王捕头,来都来了,就在留在这儿帮我个忙吧。”
王守财忙不迭点头。
檀惑直起身子,不耐地摩擦着烟斗柄。
啧,烦。
他脾气不好,要不是看周围那么多人围观,真想一脚把王守财的头踩进泥里。
檀惑捏了捏眉心,确保自己的表情温和无害后,朝周围大声喊道:“各位!各位!听我说额咳咳……咳……”
刚开口就被冷空气呛了一下。
“六叔,还是你来说吧。”檀惑悄悄怼了两下身边的刘勇。
在冬天喊来喊去是个不怎么好的选择。
刘勇在外人面前一直很懂分寸,尽职尽责地扮演着檀惑的“头号走狗”。
“各位父老乡亲!”刘勇一开口,大嗓门就吵得檀惑头疼。
他不留痕迹地转了几个方向,确保自己的相貌,自己脸上温温润润的表情,能最大限度地被围观的人们看见。
见目的达到了七七八八,檀惑戴上帽子。隐藏在阴影下的眼里温度逐渐消失,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大。
这边,刘勇已经完成了檀惑交给他的任务。
四周围观的灾民开始躁动不安起来。
“不是吧!这位公子要给我们布篷施粥!”
“怎么可能!官家都还没有干啥呢,他就这么好心?”
“你管这么多!有吃的不就行!你他妈不吃就给我!”
刘勇示意闹哄哄的人群安静下来,让一直在身边待命的仆侍迅速立起了粥篷。
“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来!我看哪个混账等不了这一会儿!”刘勇拉过几个侍卫:“看着,谁敢插队闹事儿就把他叉出去!”
王守财眼见刘勇忙得脚后跟儿打后脑勺,自顾无暇,哪还管得了他,脚底一抹油就准备溜走。
“王捕头。”
檀惑温和的嗓音如同鬼魅一般在他身后响起。
“都说了要请您帮个小忙,怎么这就要走了?我想王捕头也不会是那种不讲信用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