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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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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守财觉得檀惑一定是有病。
一柱香前,他被檀惑抓住时,只觉得大难临头,檀惑肯定会整死他。
而现在呢,他在小巷子里穿进穿出,任劳任怨——嘿!那死东西还真让他帮忙来了!
王守财一边翻白眼一边骂骂咧咧,瞪着一双三白眼扫视着墙角蜷缩着的难民。
“哎哎,这个啊,这个快死了!抬出去抬出去!”
“啧,这个都冻硬了赶紧抬着烧了去!”
难民们用死气沉沉的目光笼罩着王守才等人,好像这些吵闹的声音阻挡了他们最后的美梦,把他们又拉进了这个冰冷的世界。
可能是饥饿和寒冷,也可能是梦境破碎的后遗症,难民们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结满寒霜的手已经无法力去触碰亲人被冻住的脸庞,灌满冰碴的喉咙,也已经叫不出那些不知何时逝去的名字。
只好眼睁睁的看着亲人骨肉被当做垃圾一样扔上板车,推出他们拼尽全力闯入的这座城。
“快点!快点!冻死人了!造了什么孽在这鬼地方给他当苦力……”王守财还在喋喋不休。
檀惑走到这边时,只觉得头顶上好像有只乌鸦在盘旋,王守财的一把破铜锣嗓子吵的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王捕头。”檀惑点了下头,示意王守财停下来。
“你找些人把尸体抬到城门口去就好了,自己用不着费这么大力气。大冷天的,扯着嗓子喊这么久也累了吧,我让刘勇给你沏了壶好茶,尝尝?”
王守财思忖这才像话,打了几句哈哈,便踱到了粥棚旁边,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看样子是没打算再起来了。
檀惑长出了一口气。
他把正在忙碌的工人们拽出,尽量压低了声音:“各位,再辛苦一下,去找找活人。能叫醒的就让他们去喝粥,叫不醒的就抬去那边——”他指了指刘勇刚收拾出来的一间铺子:“里面生了炉子,你们要冷了,也去里面烤烤火,歇一歇。”
“能救一个是一个。”
王守财嘬着茶,烤着火,盯着檀惑的背影,美得眯了眯眼。
什么槐乡阁,什么破阁主。方才他昏了头,倒是忘了,那檀惑再怎么横,也管不到官家的人头上来。
这不,他王守财就是什么都不干,檀惑也拿他屁办法没有!
——木箜再次醒来时,头脑昏沉,不知自己身处何地。
漫天风雪灌得他五感到现在都不怎么灵敏,只有发痒的四肢存在感极强地叫嚣着,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这种痒……
木箜活动了一下四肢。
好像是冻僵的血肉被火焰烘烤,重新复苏的感觉。
……
有火!
木箜被冻住的大脑好似突然被凿开了个洞,阳光倾泻而下,化开了这一冬积下的几尺寒冰。
他费力地挪动四肢,朝炉子爬去。这种死而复生,失而复得的感觉,是木箜在他仅有的十三年生命中从未体验过的。于是只好遵从内心对活下去的渴望,以慰那些快要破体而出的喜悦。
“呼……”
手上的冻疮被炉火烘得有些疼。
挺好。
木箜搓了搓有点发麻的指尖。
——
檀惑躲在角落里,静静盯着炉子旁缩成一团的灰色身影。
他眯了眯眼。
半个时辰前,在他和那些劳工一起干活——或者说装样子时,发现了这个少年。
他没和其他的难民缩在一起取暖,倒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倒在街边的泥水沟里,轻而易举地和周围一垛一垛的麻袋融为一体。
多亏他眼神好,不然这小子这会儿就该躺在去城外的板车上了。
檀惑回忆着他把那小孩儿抱起来时,从他身上掉下来的玉佩。
是木家人。
如此倒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檀惑嗤笑一声:“果真是一报还一报啊。”
他又哼起了那首不知名的小调。
只是这一会儿的功夫,刘勇已经把所有事情都打点好了,只等他去露个面。
檀惑哈了口热气,搓了搓已经被冻得僵硬的脸,挤出几个不那么僵硬的微笑,才从暗处走了出来:“各位父老乡亲,请听我说。”骚乱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檀惑顶着他那温良无害的笑脸,操着他那温润平和的嗓子,站在空地上冲着里三层外三层的灾民们道:“我知道各位如今都过得不容易,不然谁愿意背井离乡来到这地方靠乞讨过活?一天不仅要挨饿受冻,还要遭人白眼。”
灾民们有些骚动。
“我这个人虽然没受过什么大灾大难,但我也知道没有人会愿意因为天灾人祸吃不起饭,过不去冬,还被人看不起。”
“如果能自力更生,谁又愿意无家可归?”
人群中已经隐隐有了抽泣之声。
檀惑叹了口气:“乡亲们要怪就怪我独断专行吧。我实在是不忍看到你们都成了这样还非要自食其力,就自作主张收拾了几件家里的空屋子出来。”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期待:“有人愿意跟我走吗?有炉火有床铺,每天还有吃食——只是可能只能坚持这一个月。”他抱歉地笑笑:“小门小户,实在有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人群早已沸腾,人们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着希望。
“怎么会……怎么会……”
“去!我们要去!孩子……呜,孩子有救了……”
“一个月足够了!足够了!太多了……倒那时官府的粮定会下来的!”
“……”
檀惑看着这一切,眼角眉梢都是喜色:“好,好,好!现在就让人带乡亲们过去!千万别有负担,别有芥蒂,别觉得这是在寄人篱下,就当是在自己家!”
王守财看着眼前闹哄哄的场景目瞪口呆——檀惑这是疯了还是本来就有病?!上赶着要替别人花钱、平事儿的,他倒是百年来的独一份儿!
转念一想,他又乐了:“嘿!这傻子平的就是我们的事儿啊!”
遂扔了茶杯,翻上马报信去了。
刘勇坐在炉子旁边,揣着手看戏。这边瞅瞅檀惑,那边瞧瞧王守财,豁!真是热闹啊。
直到王守财的背影都消失不见了,刘勇呲着的大牙也没收回去。
又一扭头,看见檀惑,小老头的笑里又添上了几分无奈——
“唉,这小子,只有唬人去一套一个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