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辉未晚》李无量

8、操场上的夜谈

　　月考持续了两天，九门功课轮番轰炸。考完最后一门生物走出考场时，高一的学生们脸上都带着一种解脱的疲惫和不安。分数像悬在头顶的剑。

　　等待成绩的日子格外煎熬。各科开始陆续出分讲评试卷，每一次发卷子都像一场小型审判。陈辰发挥稳定，数学、物理几门强项几乎没悬念，语文和化学也答得不错。方商则有些起伏，数学和物理的难题让他丢分不少，但化学和英语比他预想的要好。

　　周五下午，小周前的班会课后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王老师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她手上。

　　“月考总成绩出来了。”王老师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将成绩单递给前排的学习委员吴思涵，“思涵，贴到黑板边上。”

　　吴思涵接过成绩单，走到黑板前贴了上去。后排的学生已经按捺不住，呼啦一下围了上去。

　　陈辰坐在座位上没动，方商也破天荒地没第一时间冲过去，他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教室里瞬间被各种声音填满：

　　“哇！李瑶是第一！”

　　“陈辰第二！”

　　“靠，物理才这么点？”

　　“我数学完了…”

　　“方商，你多少？”赵磊的声音从人堆里传来。

　　方商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大步走向前方。陈辰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方商挤进了人群，目光急切地在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中搜寻。

　　陈辰看到方商的身体先是绷紧，随后肩膀放松下来。他找到自己的名字，又快速扫了一眼陈辰的，然后才挤出人群，走了回来。

　　“怎么样？”陈辰问。

　　方商拉开椅子坐下，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带着点不甘。“还行，班级15，年级第98。”他报出数字，随即撇撇嘴，“数学和物理拖后腿了。你怎么那么变态，班级第二年级第八。”语气满是佩服。

　　陈辰对这个排名并不意外，方商的进步已经很大了，前世在市二中，他第一次联合月考的成绩远不如现在。“不错了，比入学摸底考进步很多。”

　　“比你差远了。”方商嘟囔了一句，目光扫过还在热烈讨论成绩的人群，“不过李瑶真厉害，甩开你十几分？她怎么学的？”

　　陈辰也看了一眼被围在中间的李瑶，那个戴着眼镜的高瘦女生，此刻显得格外沉静。“她理科思维很强，基础也扎实。”前世李瑶和自己关系不错，是他们那一届的学神，高考状元的有力竞争者。

　　“唉”方商叹了口气，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还有好长的路要爬啊”

　　陈辰看着他有些沮丧的后脑勺没说话，他能理解方商的失落。方商付出了努力，也看到了进步，但离顶尖还有不小的距离。

　　晚自习的教室，有人欢喜有人愁。考得好的，如李瑶、吴思涵，依旧埋头做题，神情专注。考砸了的，如赵磊、项墨，则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陈辰拿出物理习题集，开始做课后拓展题。方商坐在他斜前方，拿着月考物理卷子，对着上面几个鲜红的叉，眉头拧成了疙瘩，时不时用笔在纸上划拉着什么，又烦躁地涂掉。

　　晚自习第一节下课铃响，教室里响起拖动椅子和低声交谈的声音。

　　方商转过身把卷子拍到陈辰桌上，指着最后一道大题：“陈辰，这道题我明明觉得思路对了，怎么算出来结果差这么多？你帮我看看。”

　　陈辰拿过卷子，扫了一眼题目。这是一道关于电磁感应和能量转化的综合题，难度不小。

　　“你看这里，”陈辰用笔尖点着方商列出的一个能量守恒方程，“你漏了导体棒克服安培力做功产生的焦耳热。这部分能量没算进去，导致你算出的速度偏大，后面都错了。”

　　“啊，焦耳热？”方商凑得更近，盯着草稿纸，“不是只有动能和重力势能转化吗？”

　　“导体棒切割磁感线运动，回路有感应电流，克服安培力做功，能量会转化成焦耳热散失掉。”陈辰耐心解释。

　　“靠，又漏细节”方商懊恼地抓了抓头发，随即又疑惑，“那这焦耳热怎么算。”

　　陈辰在草稿纸上写下公式，一步步推导给他看。方商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陈辰同学，”一个轻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蒋丽敏拿着自己的化学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旁边，“这道有机推断题我有点拿不准，能耽误你几分钟吗？”

　　陈辰抬起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方商。方商也抬起头，看了一眼蒋丽敏，又看了看陈辰，脸上的表情淡了下去，没说什么，只是身体往后靠了靠拉开了距离，低头看着卷子，但显然注意力已经不在上面。

　　“好，等一会。”陈辰对蒋丽敏说，快速把推导过程写完，推到方商面前，“你先看看这个。”然后才转向蒋丽敏，“哪道？”

　　蒋丽敏指出题目，是一道关于同分异构体数目的题目。陈辰看了看，指出她忽略了某个基团位置异构的情况，讲解过程简洁清晰。

　　方商拿着草稿纸，眼睛盯着上面的公式，却似乎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听着旁边陈辰温和的讲解声，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卷子边缘。

　　几分钟后，蒋丽敏道谢离开。陈辰重新看向方商：“看懂了吗？”

　　方商含糊地“嗯”了一声，把草稿纸折起来塞进卷子里，语气有点生硬：“懂了，谢了。”他转过身，背对着陈辰，不再说话。

　　第二节晚自习的课间比较长，有二十分钟。

　　教室里有些憋闷，陈辰做完一道题伸了个懒腰。他看向方商，方商正对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发呆，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紧绷。

　　“出去透透气？”陈辰站起身，走到方商桌边，低声问。

　　方商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沉默几秒才点点头：“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灯火通明的教学楼。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让人精神一振。操场上没有灯光，只有远处宿舍楼和教学楼透出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们沿着跑道的内圈，漫无目的地走着，偶尔有几个身影从他们身旁路过。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陈辰能感觉到身边人低落的情绪。

　　月考成绩的打击，加上刚才问问题时被打断，陈辰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辰辰。”方商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沉。

　　“嗯？”

　　“我是不是挺笨的”方商没看他，目光直视着前方的黑暗，“物理数学怎么学都学不过你，总成绩差那么远。”语气里带着少见的自我怀疑和挫败感。

　　陈辰的脚步顿了下，他没想到方商会问这个。

　　“没有”他回答得很快，“你只是理科思维需要时间建立，而且你进步已经很快了。”

　　“快有什么用，还不是比不上你们。”方商踢了一脚跑道上的小石子，咕噜噜滚出去老远，“我看你给蒋丽敏讲题，两句话就说明白了。给我讲，讲半天我还不会…”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别扭。

　　原来是因为这个。

　　陈辰心里了然，停下脚步，看着方商模糊的侧脸轮廓：“人家问的是基础题，你问的是压轴题，能一样吗？”

　　方商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那道电磁感应的题，你觉得我最后能学会吗？”

　　操场上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其他散步学生的低语和笑声，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肯定能。”陈辰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和笃定，“只要你肯学，我就教你。”

　　夜色笼罩着两个少年，跑道延伸向黑暗的尽头，方商看着陈辰平静坚定的眼神，心里面那点烦闷散了些。他露出一个不太清晰的笑容，抬手拍了拍陈辰的肩膀：

　　“行！这可是你说的！下次月考，我要离你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