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辉未晚》李无量

6、第一个大周

　　集合点的灯光驱散了暮色，几辆大巴车停在路边，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学生们三三两两聚集在空地上，分享着最后的零食和水，交谈着这一天的经历。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

　　陈辰在方商的搀扶下，慢慢走到高一（3）班的集合区域。王老师立刻迎了上来，关切地询问情况。得知只是抽筋没有大碍后，她松了口气，拍拍陈辰的肩膀：“坚持下来就好，好好休息。”又看向汗流浃背的方商，目光里带着赞许：“方商，做得很好，团队精神值得表扬！”

　　方商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扶着陈辰的手更稳了些。

　　“陈辰，方商！这边！”赵磊在不远处挥手，他已经占好了位置，旁边坐着林薇、苏晓和沈墨。

　　两人走过去坐下，陈辰的右脚踝和小腿依旧酸软胀痛，但喷过药后，抽筋的剧痛已经消失。方商一坐下，就长长吁了口气，整个人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胸膛还在微微起伏。背人几公里，对他的体力消耗是巨大的。

　　“商哥，牛啊！”赵磊竖起大拇指。

　　林薇递过来一瓶没开的水：“喝点水吧。”

　　苏晓小声问陈辰：“你脚还疼吗？要不要再喷点药？”

　　沈墨默默地把一包纸巾推到方商手边。

　　“谢了。”方商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瓶，才喘着气说，“还行，就是有点累。”他侧头看向陈辰，“你呢，还疼不？”

　　“好多了。”陈辰摇摇头，心里那点堵着的情绪又翻涌上来，“辛苦你了。”

　　“啧，又说这个。”方商摆摆手，重新闭上眼睛，“让我歇会儿。”

　　大巴车启动，载着满身疲惫的少年们踏上归程，车厢里只有引擎的嗡鸣和此起彼伏的轻微鼾声，一天的极限消耗让所有人都精疲力尽。

　　陈辰看着窗外掠过的模糊夜景，城市的灯火渐渐明亮起来。

　　他忍不住微微偏头，看向旁边的方商。方商已经睡着了，头歪在车窗玻璃上，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他睡得很沉，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褪去了白日的张扬，显得毫无防备。

　　陈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又迅速移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根，那里还残留着贴着方商后颈时的温热触感。

　　第二天是周五，大周末的开始

　　远足的疲惫感在睡了一晚后并未完全消散，尤其是陈辰的腿，走路十分僵硬酸痛。

　　上午照常上了半天课，气氛明显比平时松懈。下午，寄宿的学生们拖着行李箱，涌向校门口的校车停靠点，夏晖中学的校车路线覆盖了全市包括乡镇。

　　陈辰和方商排在回他们那片区的校车队伍里。方商的精神恢复了大半，恢复了那副活力四射的样子，跟旁边相熟的同学大声说笑着今天的球赛新闻。陈辰则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听着偶尔应一声。

　　校车来了，陈辰和方商找了个靠后的双人座并排坐下。

　　或许是昨晚没睡好，或许是车厢的摇晃太过催眠，车子开出没多久，方商的说话声就低了下去。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

　　“困了就睡会儿。”陈辰低声说。

　　“嗯”方商含糊地应了一声，身体一歪，脑袋自然地靠在了陈辰的肩膀上，呼吸很快变得绵长。

　　肩膀骤然一沉，陈辰的身体瞬间僵住。方商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气息。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就枕在他的肩窝里，沉甸甸的。

　　陈辰一动不敢动，微微侧过头，只能看到方商头顶的发旋。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耳根又开始隐隐发烫，车厢里其他学生的谈笑声变得模糊不清。

　　他就这样充当着方商的人形靠枕。肩膀上的重量和温度，将他钉在原地。窗外的风景飞逝，他却只感觉到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校车在老区熟悉的街口停下，随车老师的报站声响起。

　　“喂，方商，到了。”陈辰轻轻推了推靠在自己身上的人。

　　“嗯？”方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窗外，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嘟囔了一句，“到了啊” 他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仿佛刚才那个依靠从未发生过。

　　陈辰暗暗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起身去拿行李架上的背包。

　　走进熟悉的小院，陈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进来，她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回来啦！哟，这脸黑的，远足累坏了吧？快进屋歇着！”

　　“阿姨！”方商响亮地喊了一声，把背包往地上一放，“饿死啦！有吃的没？”

　　“有有，锅里炖着鸡汤呢，给你们补补！”陈容笑着应道，目光却敏锐地扫过陈辰有些僵硬的走路姿势，“辰辰，腿还疼？”

　　“同学都这样，上下楼都还得扶着扶手”陈辰放下背包。

　　晚饭异常丰盛。陈生岳也特意早点下班回来。饭桌上，方商成了绝对的主角，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远足的遇到的各种趣事，当然，重点渲染了他如何英勇地发现陈辰抽筋，又如何力大无穷地背着他跋涉几公里，最终胜利抵达终点的光辉事迹。

　　“你就吹吧。”陈辰低着头喝汤，小声反驳。

　　“怎么是吹？赵磊、林薇他们可都看见了！”方商不服气。

　　“是是是，小商最厉害。”陈容笑着给两个孩子碗里都夹了菜，又仔细看了看陈辰的腿，“辰辰，真没事了，明天妈带你去看看？”

　　“真没事了，妈。就是有点酸，休息几天就好。”陈辰连忙说。

　　“嗯，那就好。”陈生岳沉稳地开口，目光在方商身上停留了一下，“方商，多吃点。昨天辛苦了。”

　　陈辰安静地吃着饭，听着方商和父母热烈的交谈。家的温暖和食物的香气包裹着他，驱散了身体的疲惫。他看着方商在父母面前毫无拘束、神采飞扬的样子，心里也暖暖的。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日常。

　　晚饭后，陈容收拾碗筷。方商主动去帮忙洗碗。陈生岳坐在客厅看新闻。陈辰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随手翻着一本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厨房。他能听到里面传来愉快的对话声和陈容偶尔的笑声。

　　方商很快洗好碗出来，甩着手上的水珠：“叔叔，陈辰，我回去看看我爷。”

　　“去吧，跟你爷爷说，明天中午过来吃饭。”陈生岳说道。

　　“好嘞！”方商应着，又对陈辰说，“我一会儿就回来，作业有不懂的问你啊！”说完，像阵风一样跑出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俩。新闻的声音在响着。陈生岳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些，目光转向陈辰。

　　“辰辰。”

　　“爸？”陈辰放下书。

　　陈生岳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词句：“你和方商…这次远足，他这么帮你，是好事。朋友之间互相扶持，应该的。”

　　陈辰点点头，心里却莫名地提了起来，父亲很少这样单独找他谈话。

　　“不过，”陈生岳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算了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