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辉未晚》李无量

22、故地重游

　　寒假余额所剩无几

　　这天下午，陈辰正在房间整理开学要带的东西，手机震动起来。

　　“喂。”他按下接听键。

　　“陈辰！出来！”方商的声音带着兴奋，背景隐约有的篮球拍打声，“我在你家门口。”

　　陈辰拉开窗帘。院门外，方商穿着红色外套，一手拿着手机，一手转着篮球，正仰头往他窗口张望。看到陈辰露脸，用力挥了挥手。

　　“干嘛？”陈辰问。

　　“打球啊，这么好的天儿！”方商的声音通过手机和空气同时传来，“快下来！”

　　“不去。”陈辰干脆地拒绝。

　　“别啊！整天闷在家里”方商不依不饶。

　　五分钟后，陈辰穿着深灰色运动服出现在院门口。

　　“走走走！”方商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前拖，“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方商神秘兮兮。

　　穿过几条熟悉的胡同，拐进一条陈辰许久没走过的小路。

　　路边的梧桐光秃秃的，方商边走边拍着篮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脆。

　　“去哪”陈辰又问。

　　“快了快了！”方商加快脚步。

　　转过最后一个弯，一栋红砖小楼出现在眼前，门柱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河间小学。

　　他们的母校。

　　陈辰停下脚步，小学毕业后，他就没回来过。

　　眼前比记忆中陈旧了许多，但布局依旧熟悉。铁门没锁，虚掩着。

　　寒假期间，校园里空无一人。

　　“怎么样，惊喜吧？”方商得意地推开门，“门卫老张还记得我，假期随便进！”

　　陈辰跟着他走进去。

　　操场比记忆中小了很多，水泥地面有些开裂，两个篮球架孤零零地立着，篮网早已消失。

　　方商已经跑到篮球架下，随手把外套往地上一扔，开始热身投篮。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掉了下来。

　　“手生了！”他捡回球又投了一次，这次进了，“陈辰一起啊！别光站着！”

　　陈辰慢吞吞地走过去，“我不会打。”

　　“投几个篮总行吧？”方商把球扔给他，“试试！”

　　陈辰接住球，手感陌生。

　　他站在罚球线外，笨拙地把球往篮筐方向一抛。球连篮板都没碰到，三不沾。

　　方商哈哈大笑，跑去捡球：“你这技术绝了！”

　　他跑回来站到陈辰身后，扶住陈辰的手腕，“姿势不对！要这样”

　　他带着陈辰的手，调整握球的姿势，掌心空出，手指张开，“手腕发力，不是胳膊，再来一次。”

　　陈辰的身体僵了一下。

　　方商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呼吸喷在耳侧，手掌握着手腕，温度灼热。这个姿势太近了，近到能闻到方商身上那股阳光的气息。

　　“发什么呆，投啊！”方商催促。

　　陈辰定了定神，按照方商教的姿势，再次投篮。这次球碰到了篮筐，但还是没进。

　　“有进步！”方商鼓励道，跑去捡球，“再来！”

　　就这样，一个教一个学，两人在小学消磨了整个下午。

　　太阳西斜，气温下降。

　　方商终于玩累了，坐在篮球架下大口喘气：“歇会儿，累死了！”

　　陈辰也坐下来，汗水浸湿了后背。

　　“记得吗？那边”方商指着操场角落的一棵老槐树，“四年级的时候，咱俩还在那打过一架。”

　　陈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老槐树还在，比记忆中粗壮了不少。

　　“为什么打来着”方商挠挠头，“好像是你把我作业本碰掉了”

　　“是你先撞的我。”陈辰纠正。

　　“啊，然后咱俩就扭成一团，被班主任拎到办公室罚站”方商哈哈大笑，“结果站到一半，你流鼻血了，吓得赶紧让咱俩回去。”

　　陈辰也想起来了。那天他确实流了鼻血，方商当时吓坏了，一个劲道歉，还把自己的手帕塞给他。那条蓝格子手帕，后来被他洗干净，一直没机会还回去，不知塞在家哪个角落了。

　　“那时候你多矮啊，我记得才到我肩膀。”方商比划着，“现在倒好，长得比我还高！”

　　“从小就爱显摆。”陈辰淡淡地说。

　　“我那叫活泼开朗”方商不服气，突然想到什么，“哎！要不要去教室看看？”

　　不等陈辰回答，他已经跳起来朝教学楼跑去，陈辰只好跟上。

　　教学楼的门也没锁。方商熟门熟路地找到他们当年的教室，门上的班级牌已经换了，但格局没变。

　　方商推开门。

　　教室里空荡荡的，桌椅比他们当年用的小了一号。黑板擦得干干净净。

　　方商直奔最后一排——那是他们当年的座位。他蹲下来，仔细检查桌面，突然兴奋地叫道：“找到了！”

　　陈辰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凹凸不平的桌面上，几个歪歪扭扭的刻痕：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字，旁边是个更歪的“辰”字，中间画了把粗糙的宝剑，把两个字连在一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好兄弟，一辈子”。

　　“我刻的！”

　　方商得意地指着那行字，“记得吗，四年级下学期，咱俩刚打完架和好，我就刻了这个！”

　　陈辰伸出手，指尖抚过刻痕。

　　记忆的闸门打开。

　　那天，方商神秘兮兮地把他拉到座位上，掏出小刀，在桌上刻字。那时候刚学过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他当时觉得这种行为很傻，但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朋友”这个词的真实分量。

　　“那时候真傻。”方商笑着摇头，“不过现在看，还挺准的。这不，还是一辈子的好兄弟！”

　　阳光偏移，陈辰的指尖停在那个“辰”字上，没有说话。

　　一辈子的好兄弟…这个定义，在经历了重生、高中、那些暧昧不清的瞬间后，似乎变得复杂起来。

　　“走吧。”陈辰突然站起身。

　　“啊？再待会儿呗！”方商恋恋不舍。

　　“天快黑了。”陈辰走向门口。

　　方商只好跟上，临走前用手机拍了张桌面的照片。

　　默默走出教学楼，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篮球还孤零零地躺在篮架下。

　　“打球吗？”方商问。

　　“不打了。”陈辰说，“回去吧。”

　　“行吧。”方商捡起篮球和外套，拍了拍灰，“下次再来！”

　　路灯次第亮起，方商拍着篮球，时不时来个胯下运球。陈辰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喂，陈辰。”方商突然开口，语气难得地正经，“你说要是咱俩没上同一所高中，现在会是什么样？”

　　陈辰的脚步微微一顿。

　　前世的情景浮现在眼前：他去了私立，方商去了市二中，两人渐行渐远，蹉跎多年后在病榻前永别。

　　“不知道。”他最终回答。

　　“我猜，肯定没现在好。”方商自顾自地说，篮球在指尖转了个圈，“二中那鬼地方听说乱得很。要不是你拉着我去夏晖，我可能早就废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陈辰侧头看他。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认真。

　　“嗯。”陈辰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方商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陈辰，表情前所未有的郑重：“辰辰，谢谢你。”

　　“谢什么？”

　　“所有。”方商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谢谢你拉我去夏晖，谢谢你给我讲题，谢谢你…一直在我旁边。”

　　他大步向前走去，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挺拔。

　　陈辰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熟悉的充满活力的身影，胸口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旧日的誓言和今生重新交织的命运轨迹，带着某种宿命般的圆满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