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辉未晚》李无量

23、新学期

　　寒假返校的路上，陈辰裹紧了围巾，拖着行李箱走进夏晖校门，喧闹声扑面而来。

　　宿舍楼里一片兵荒马乱。301门口堆着行李，赵磊的大嗓门穿透门板：“商哥！你把我拖鞋踢哪儿去了？”

　　方商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床底下自己找！陈辰回来了没？”

　　“门口。”陈辰推门进去。空调暖气开得很足，方商只穿了件薄T恤，正蹲在地上翻腾他的行李箱，头发乱糟糟的。看见陈辰，他咧嘴一笑：“够快的啊！帮我瞅瞅物理作业放哪儿了？老李肯定第一节课就查！”

　　陈辰默默走到自己床铺前，开始有条不紊地归置东西，那支老派克钢笔被他小心地放进笔袋夹层。

　　“哎，找到了！”方商从背包深处抽出一本皱巴巴的练习册，松了口气。他胡乱把其他东西塞回箱子里，踢到床下，又凑到陈辰旁边，“寒假那本《三体》看完了没？”

　　“看完了。”陈辰拉上背包拉链。

　　“感觉咋样？是不是特震撼？”方商眼睛发亮。

　　“嗯。”陈辰应了一声。

　　方商还想追问，上课预备铃刺耳地响起来。

　　“靠！要迟到了！”方商抓起书包拉着陈辰就往外冲，“陈辰快点！”

　　教室的气氛与上学期截然不同。

　　每个人桌上都堆着新发的教材和厚厚的辅导资料。

　　王老师走上讲台，没一句寒暄：“新学期，新阶段。上学期期末考取消，不代表你们可以松懈。摸底考定在下周五，范围是高一上学期全部内容加寒假预习部分。”她目光扫过台下，“重点班的进度不会等任何人。竞赛组的同学，”她看向陈辰和李瑶，“市里的春季选拔赛三月底开始，时间紧迫。”

　　教室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方商下意识挺直了背，上学期末的侥幸荡然无存。

　　下课铃刚响，物理老师夹着教案堵在门口：“竞赛组的陈辰、李瑶，跟我去实验室，讨论一下选拔赛的专题。”

　　陈辰合上笔记本起身。方商张了张嘴，他刚有道题想问，看着陈辰匆匆离开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商哥，打球去，活动活动？”赵磊凑过来。

　　“不去，看书！”方商没好气地抽出物理书，对着题较劲。

　　陈辰回来时，带回一叠更复杂的竞赛题。方商几次想开口，瞥见他眉头紧蹙，最终只是默默转回了身。

　　摸底考的成绩浇得方商透心凉。

　　物理卷子上刺眼的分数让他半天没说话，班级排名滑到了中下游。陈辰的名字依旧稳稳挂在第二，仅次于李瑶。

　　“妈的…”方商把卷子揉成一团，又展开，盯着那些红叉，胸口堵得慌。差距不仅没缩小，反而更大了。他想起寒假里陈辰看竞赛题时自己插不上话的憋闷，很是挫败。

　　“受力分析错了。”陈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指着方商卷子上一道大题，“摩擦力方向画反了，导致后面全错。”

　　方商猛地抬头，语气有点冲：“我知道！不用你提醒！”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陈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拿起自己的竞赛题集继续看。方商看着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一股无名火噌地冒上来，却又无处发泄，踹了一脚桌腿。

　　放学路上，两人沉默地走着。快到宿舍楼时，方商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喂，陈辰。”

　　“嗯？”

　　“那个竞赛，是不是特别难？比课内难很多？”他问得有点别扭。

　　“嗯，思维深度和广度要求更高。”陈辰实话实说。

　　方商不说话了。

　　回到301，赵磊正眉飞色舞地讲着球场上如何绝杀对手。方商破天荒地没加入，洗漱完就爬上床，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陈辰在书桌前坐了会儿，翻着那叠竞赛题，却有点看不进去。

　　方商刚才问竞赛时眼神里的不甘和失落，让他心里有些发沉，前世今生它都是一个很不善表达的人。

　　他关掉台灯，也躺下了。黑暗里，能听到上面床铺方商翻身的动静。

　　几天后，物理课上。

　　老师讲评摸底考试卷，一道综合了力学和电磁学的难题。老师提问：“谁来讲讲这道题的解题关键点？”

　　李瑶举了手，条理清晰地分析了能量转化和受力突变。老师满意地点点头。方商盯着卷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方商，”老师突然点名，“你来说说，如果磁场方向改变，受力情况怎么变？”

　　方商猝不及防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他还在想刚才那道错题的受力分析，没听清老师问什么。他支吾着：“呃…就是…安培力方向会变…”

　　“具体点，变向还是变大小？”老师语气严厉。

　　方商更慌了，胡乱比划了一下。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他脸涨得通红，杵在那里。

　　“先坐下吧。”老师皱了皱眉，显然不满意，“这道题很典型，课下必须吃透。重点班不是混日子的地方！”

　　方商重重坐下，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低着头，后颈梗着，像只受困的兽。陈辰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

　　下午放学，方商没像往常一样在教室磨蹭问题，抓起书包就往外走。

　　“商哥，打球去？”赵磊喊他。

　　“不去！”方商头也不回。

　　陈辰收拾好东西，走到操场。果然，方商一个人在篮球场上，对着篮筐发狠地运球投篮。球砸在篮筐上，发出“哐哐”声，又弹开。

　　他一次次冲抢篮板，动作幅度很大，汗水很快浸湿了后背。

　　陈辰站在场边铁丝网外，没进去。他就这么看着方商，直到天色暗沉下来。

　　方商终于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他抬起头，看到了铁丝网外的陈辰。隔着一段距离，两人都没说话。

　　暮色里，方商的眼神混杂着疲惫、倔强，还有茫然。

　　“走了，吃饭。”陈辰打破沉默，声音不高。

　　方商抹了把脸上的汗，抓起地上的校服外套，一言不发地走过来。

　　两人沉默地走向食堂，喧嚣的食堂里，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

　　方商埋头猛吃，陈辰也安静地吃着。

　　“那道题，”方商突然开口，嘴里还塞着饭，“磁场方向改变，安培力大小不变，方向反向。用左手定则判断。”他语气硬邦邦的。

　　陈辰顿了一下，点点头：“嗯。”

　　方商没再说话，继续扒饭。陈辰看着他额角的汗珠，心里松动了一丝。这家伙，自己已经琢磨明白了。

　　晚自习结束回宿舍。方商破天荒地摊开物理卷子，对着那道让他当众出丑的题，眉头拧得死紧。

　　陈辰洗漱完回来的时候，他还在较劲。

　　“这里，”陈辰走过去，手指点在题目，“磁感应强度B是矢量，方向改变，意味着B的大小和方向都可能影响合外力。你只考虑了方向反向，忽略了如果B大小也变的情况。题目没说B恒定。”

　　方商看了足足十几秒，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随即懊恼地捶了下桌子：“靠！”他抓起笔，立刻开始重新演算。

　　陈辰没打扰他，拿了本书靠在床头看。宿舍里其他人也各忙各的。

　　熄灯哨响过很久，方商才把笔一扔，重重靠向椅背。“搞定了。”声音里带有一点小小的得意。

　　“嗯，你可以的。”黑暗中，陈辰应了一声。

　　方商摸索着爬上床。宿舍里很安静，过了好一会儿，方商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轻：

　　“喂，陈辰。”

　　“嗯。”

　　“你最近…是不是特累？”方商翻了个身，“竞赛那个，还有课内。”

　　陈辰沉默了几秒。鼻咽处隐约的的幻痛飘过一丝阴影，被他强行压下去。“还好。”

　　“骗人。”方商嗤了一声，随即语气认真起来，“我看你老揉脖子后面，脸色也不太好。”他顿了顿，“你要是有事…别总憋着。”

　　陈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没想到方商会注意到这些细微末节。

　　“知道了。”陈辰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睡吧。”

　　“嗯。”方商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新学期的第一个坎，似乎就这样，在沉默和一点笨拙的关心里，悄然迈了过去。前路还长，但至少此刻，身边人的温度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