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辉未晚》李无量

21、寒假

　　那支老派克钢笔，被陈辰收在笔袋最里层。

　　期末考试的倒计时牌，数字一天天变小。

　　天气预报里，关于强对流空气和大雪的预警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直到周三上午，天空骤然阴沉，狂风卷着雪粒子，噼里啪啦地砸在教室窗户上。

　　“靠！下雪了？”课间方商凑到窗边，看着迅速变白的世界，“还挺大！”

　　“希望别影响考试。”班里忧心忡忡。

　　陈辰没抬头，前世因为这场雪提前放了假。

　　下午雪越下越大，没有停歇的意思。

　　快放学时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

　　广播里突然响起电流声，年级组长的声音响起：“紧急通知！紧急通知！因暴雪红色预警，气象部门预计未来24小时降雪量将达历史极值。为确保师生安全，经学校研究决定，原定于后天的期末考试，取消，寒假提前开始！请所有同学立刻整理个人物品，联系家长尽快安排离校！重复，期末考试取消，寒假提前开始！请同学们注意安全，尽快联系家长安排离校！”

　　广播声在教室里回荡了两遍。

　　“啊——！”

　　“万岁！”

　　“放假啦！”

　　教室里爆发出欢呼！

　　方商一拳捶在陈辰的肩膀上：“陈辰，听见没，放假了！不用考了！哈哈哈哈！”之前的忐忑和复习的压力一扫而空。

　　陈辰被他捶得身体晃了一下，他看着眼前失控的狂欢，又转头看向窗外肆虐的风雪，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膀也放松下来。

　　“还愣着干嘛，回宿舍收拾东西啊！”方商已经飞快地开始往书包里塞书，“赶紧的，趁雪还没封路回家！”

　　宿舍楼一片兵荒马乱。学生们都拖着行李箱，脸上带着兴奋和急切，互相喊着“寒假快乐”、“明年见”。

　　方商三两下就被褥卷好，衣服胡乱塞进背包，嘴里念叨：“靠！我爷还不知道放假了！得赶紧打电话！”他跑到走廊的固定电话。

　　赵磊和周明也在手忙脚乱地收拾。张伟的东西最少，已经背好书包准备走了：“我先走了，我爸车到校门口了，大家寒假愉快。”

　　“寒假快乐！”赵磊和周明应道。

　　陈辰收拾得有条不紊，东西一样样归置好，那支老钢笔被放进背包夹层。窗外白茫茫的世界，风雪似乎更大了。

　　方商打完电话回来，脸上带着兴奋。

　　方商背上塞得变形的背包，帮陈辰提起行李箱，“走走走！先去校门口，这鬼天气，别让叔叔阿姨等久了！”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厚厚的积雪里，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和家长，喇叭声此起彼伏。

　　“靠！真冷！”方商缩着脖子，把脸埋进衣领里，跺着脚，眼睛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

　　陈辰也安静地站着，目光扫过一辆辆车。

　　“小辰！方商！”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风雪传来。

　　循声望去，陈容正站在一辆打着双闪的白色轿车旁，用力朝他们挥手，驾驶座上是陈生岳。

　　“阿姨！叔！”方商立刻兴奋地挥手回应，拖着行李箱就往前冲，积雪差点把他绊倒。

　　两人深一脚浅脚地挪到车边。陈生岳下车，帮他们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陈容心疼地拍掉陈辰头发上的雪，“快上车，外面冻死了”

　　“没事阿姨！”方商身体很诚实地钻进车厢，喟叹一声，“还是车里暖和！”

　　车子启动，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上很快凝结了一层厚厚的雾气，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这雪太大了。”陈生岳看着前方缓慢蠕动的车流，“方商，你爷爷腿脚不方便，你和我们一起回去。”

　　“谢谢叔！”方商语气轻松。

　　车子在拥堵中艰难挪动，终于，在老区的一个巷子口，方商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爷爷！叔叔阿姨，我到了！”方商立刻喊道。

　　陈生岳靠边停车。方商拉开车门，寒风瞬间灌了进来。

　　“慢点！路上小心！”陈容叮嘱。

　　“知道啦阿姨，谢谢叔叔阿姨！”方商跳下车，从后备箱拽出自己的行李箱，边跑边喊，“爷爷，我在这儿！”

　　陈辰隔着起雾的车窗，看着方商像只撒欢的大狗冲到他爷爷身边。方爷爷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笑容，伸手拍掉孙子头上的雪。方商自己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搀扶着爷爷，两人互相依靠着，慢慢向家的方向挪动。

　　“方商这孩子真不容易。”陈容轻声感叹。

　　陈生岳没说话，慢慢向家驶去。
　　提前降临的寒假有种虚浮感。

　　被一场几十年不遇的暴风雪封住了城市，积雪深及膝盖，出门成了奢望。

　　陈辰和方商被冰雪隔绝，被困在家中。

　　最初的兴奋很快被无所事事取代。

　　陈辰翻着带回来的竞赛资料，却很难集中精神。窗外偶尔传来铲雪车的轰鸣和小孩的嬉闹。他拿出那支钢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笔尖在纸上留下流畅的墨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方商发来的信息，一张照片。

　　窗台上堆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用树枝当鼻子，石子儿当眼睛，旁边配文：「看，堆的像不像你，我，磊子，就是没红围巾，差点感觉」

　　陈辰看着那三个傻气的小雪人，嘴角牵动。他回复：「你最丑。」

　　方商秒回：「滚！我那个明明最帅！」

　　接着又一条：「在家干嘛？无聊死了！这雪啥时候停啊！」

　　陈辰：「看书。」

　　方商：「装，继续装！」

　　陈辰没再理他，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回草稿纸上。。

　　几天后，大雪终于停歇。世界开始缓慢复苏，铲雪车日夜不停，主干道勉强清出通道，年关也越来越近。

　　除夕那天，陈容一大早就开始忙碌。厨房里飘出炖肉的浓郁香气，混合着炸丸子的油香。陈生岳休假在家，帮着贴春联，家里弥漫着温暖的年味。

　　陈容一边揉着面团准备包饺子，一边对陈辰说：“辰辰，给小商打个电话，让他和他爷爷晚上过来吃饭，一起热闹热闹。”

　　陈辰拨通了方商的电话。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方商兴奋的声音：“喂！陈辰！是不是阿姨叫我们过去吃饭。”

　　“不愧是你”陈辰应道，“晚上记得过来。”

　　“必须的！我爷一早就把给你家带的腊肉香肠装好了！等着啊！我们收拾好就过去！”方商的声音带着雀跃。

　　傍晚时分，方商搀扶着爷爷，踏着积雪来了。方商爷爷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篮子，里面装着自家熏制的腊肉、香肠，还有一小坛米酒。老人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一进门就连声道谢：“陈老弟，容妹子，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方叔，太客气了！”陈容接过篮子，扶着老人坐下，“快坐快坐，外面冷吧，辰辰倒水”

　　陈生岳也招呼着：“方叔，坐。方商，自己拿点水果吃。”

　　方商抓了个苹果，凑到厨房门口：“阿姨，做什么好吃的呢？香死了！”

　　“鼻子真尖”陈容笑着嗔怪，“包饺子呢！洗手去！一会儿帮忙擀皮！”

　　“好”方商响亮地应了一声，跑去洗手。

　　餐厅里，陈生岳陪着方商爷爷喝茶聊天，气氛融洽。厨房里，陈辰负责擀皮，方商自告奋勇要包饺子。

　　“陈辰，你这皮擀得真圆！”方商看着陈辰手下飞快转动的擀面杖，一个个大小均匀的饺子皮飞出来。

　　陈辰没说话，只是把擀好的皮推到他面前，前世他们也曾这样包过饺子。

　　年少的方商笨手笨脚地学着陈容的样子放馅、捏合，包的歪瓜裂枣。他也不气馁，把几个“异形”饺子单独放在一个盘子里：“这几个一会儿我自己吃。”

　　热气腾腾的饺子上桌，电视里播放着喜庆的晚会节目。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举杯共饮。方商爷爷讲着两人小时候的趣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方商不停地给爷爷和陈辰父母夹菜。

　　陈生岳话依旧不多，给方商爷爷添了酒，夹了个饺子放到方商碗里：“方商，多吃点，学习辛苦了。”

　　方商受宠若惊，“谢谢叔叔！”

　　陈辰看着饭桌上其乐融融的景象，看着方商笑得毫无阴霾的脸，看着父亲脸上那难得的温和，属于家的圆满感填满了心房。前世病榻上的孤寂，被眼前的热闹和温暖驱散得无影无踪。

　　饭后，方商洗碗，陈辰帮忙收拾桌子。陈容和陈生岳陪着方商爷爷在客厅看电视聊天。收拾完，陈辰走到客厅门口，看到方商爷爷靠在沙发上，已经有些困倦。

　　“方商，爷爷累了。”

　　方商从厨房跑出来，看到爷爷的样子，点点头：“嗯，该回去了。”过去轻轻叫醒爷爷，“爷，咱们回家吧”

　　“哎，好…好…”老人迷迷糊糊地应着。

　　陈生岳起身：“我开车送你们。”

　　“不用不用叔叔！雪化了，路好走了！我扶我爷走回去就行，正好消消食”方商连忙摆手。

　　陈容把准备好的年货塞给方商：“拿着，路上慢点！”

　　陈辰送他们到院门口，冷气扑面而来，积雪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走了啊陈辰！”方商回头冲他挥挥手，“提前拜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陈辰应道。

　　方商扶着爷爷，爷孙俩的身影相互依偎着，慢慢消失在胡同口。

　　陈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夜

　　电视里春晚的歌舞喧嚣热闹。窗外鞭炮声开始响起，零点临近。

　　手机在口袋震动个不停，班级群里早就被刷了屏。

　　方商的信息夹杂其中，格外活跃：

　　「陈辰，看窗外，有人放烟花了！」配了一张模糊的烟花照片。

　　「李瑶大佬果然与众不同！」

　　「陈辰！你干嘛呢？不会还在做题吧？」

　　陈辰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信息，点开对话框，「看春晚。」

　　方商秒回：「没劲！出来看烟花啊！我们这边有人放大呲花！」

　　陈辰：「冷。」

　　方商：「怂！」

　　接着又是一条：「等着！给你直播！」

　　然后是一段几秒钟的小视频。镜头对准漆黑的夜空，突然“咻——”一声，一簇金色的烟花在镜头里炸开。视频里还能听到方商的大喊：“陈辰看见没，好看不？”

　　陈辰点开视频，反复看了两遍，将这段视频保存了下来。

　　零点的钟声即将敲响，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

　　窗外鞭炮声骤然密集起来，震耳欲聋，烟花将整个城市映照得如同白昼。

　　陈辰站在窗前，看着流光溢彩的夜空，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是方商发来的信息，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

　　「新年快乐。」

　　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包，简简单单。

　　陈辰抬起头，巨大的烟花在夜幕中盛放。震耳欲聋的声浪中，他手指微动，同样回复了四个字：

　　「新年快乐。」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亮起，陈辰的心底一片澄澈安宁。身边是父母温暖的笑脸，手机那头是那人简单的祝福。

　　前路或许艰难，但这条路上，他们终究是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