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辉未晚》李无量

18、打雪仗

　　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方商声音有点变调：“拒绝了，为什么啊？”他的眼神锁着陈辰，像是要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挖出点什么。

　　“年纪还小，还不想谈恋爱。”陈辰的回答依旧简短，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拿起洗漱盆，“我去洗脸。”

　　方商还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宿舍门口，眉头紧锁，胸口堵着一股说不出的憋闷。陈辰那句轻飘飘的“不想谈恋爱”，让他莫名烦躁，抓了抓头发，低声骂了句：“操！”

　　自那晚之后，宿舍里的气氛有点微妙。方商似乎憋着一股劲儿，不再像以前那样，屁大点事都要喊“陈辰”。他咬着牙自己啃难题，实在搞不定才硬邦邦地问一句：“喂，这题怎么解？”问完也不等陈辰多解释，听懂关键点就立刻转回去自己琢磨。

　　陈辰察觉到了他的别扭，但没点破，再等等再等等。

　　他依旧按部就班地学习、竞赛、生活，现实的高中生活并没有时间给人谈情说爱。

　　蒋丽敏的涟漪很快散去，偶尔在走廊或食堂遇见，蒋丽敏总是飞快地低下头，绕道走开。陈辰也默契地保持距离。

　　深冬的气息越来越浓。

　　这天课间，方商和赵磊刚从球场回来，带着一身寒气冲进教室。方商额头上冒着汗，脸颊被冷风吹得通红，校服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的薄毛衣。

　　“冻死了冻死了！”赵磊搓着手嚷嚷。

　　方商没说话，直接走到陈辰座位旁，很自然地把冰冷的手往陈辰脖子后面一塞！

　　“嘶——”冰冷的触感激得陈辰猛地一缩脖子，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他皱着眉回头瞪方商。

　　“嘿嘿，凉快吧？”方商咧着嘴，笑得一脸欠揍。

　　“拿开！”陈辰的声音带着警告。

　　“就不，给你降降温！”方商嬉皮笑脸，手上用力。

　　陈辰没再废话，直接反手抓住方商那只作恶的手腕一拧，动作快而精准。方商“嗷”地一声痛呼，瞬间被制服，龇牙咧嘴地被陈辰反剪着手按在课桌上。

　　“靠！陈辰！轻点！手要断了！”方商半边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哇哇乱叫。

　　“还凉快吗？”陈辰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凉快凉快！特别凉快！错了错了！大哥松手！”方商立刻认怂。

　　陈辰这才松开他。

　　方商揉着发红的手腕站起来，一边甩手一边小声抱怨：“下手真狠，开个玩笑嘛…”但之前那股莫名的别扭劲儿，似乎在这场幼稚的打闹中烟消云散了。他重新凑到陈辰旁边，指着物理卷子上一道题：“喂，这道题…”

　　陈辰瞥了他一眼，没再拒绝，拿起笔开始讲解。方商听得认真，脑袋凑得很近，发梢还带着室外沾染的寒气，蹭到陈辰的耳朵。陈辰不着痕迹地往旁边偏了偏头。

　　第一场雪在某个周末的夜晚悄然落下。周一清晨，整个校园银装素裹。学生们兴奋地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冲向教室。

　　午休时间，积雪未化。赵磊像个大孩子一样兴奋地冲进301：“兄弟们！操场上雪厚着呢！打雪仗去不去？！”

　　“去！必须去！”方商立刻响应，眼睛放光，把刚拿出来的习题册又塞了回去。

　　陈辰坐在书桌前，翻着一本厚厚的竞赛真题汇编，头也没抬：“不去。”

　　“别啊！陈辰！”方商几步冲过来，一把抽走他手里的书，“劳逸结合！整天看书眼睛不瞎啊？走走走！”他不由分说地拽起陈辰的胳膊。

　　“不去，我不想去。”陈辰皱眉。

　　“不放！今天必须去！”方商力气大，硬是把陈辰从椅子上拖了起来，半拉半拽地往外拖，“磊子，抄家伙！”

　　操场上已经成了欢乐的战场。高一高二的学生混战在一起，雪球横飞，尖叫笑闹声响成一片。赵磊和方商迅速加入战团，抓起雪就捏，不管认识不认识，见人就砸。

　　陈辰两世都没有什么运动细胞，被方商强行拖到操场边，皱着眉想挣脱：“你们玩，我看着。”

　　“看着多没劲！”方商话音未落，一个雪球就“啪”地砸在他后背上，炸开一片雪沫，是赵磊。

　　“赵磊！你丫偷袭！”方商立刻弯腰团雪球反击。

　　陈辰刚想趁机退到安全地带，一个流弹般的雪球呼啸着飞来，他下意识侧身一躲，雪球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砸在身后一个女生的围巾上，引来一声惊呼。

　　“靠，谁砸的！”方商立刻怒了，也不管赵磊了，目光凶狠地扫视着“敌营”，抓起一个大雪球就朝着刚才雪球飞来的方向狠狠砸过去！动作迅猛，带着一股护犊子的狠劲儿。

　　“陈辰，接着！”方商又飞快团了一个雪球塞进陈辰手里，自己则像堵墙一样挡在他前面，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嘴里还喊着。

　　陈辰手里握着那个冰冷的雪球，看着挡在自己前面那个沾着雪沫的背影。方商的校服领子被拉开，后颈暴露在寒风里，头发上沾着雪，像个炸毛的刺猬，却牢牢地把他护在身后，仿佛在守护什么重要的东西。一种暖流，混着冰冷的空气，猝不及防地涌进陈辰的心口，瞬间盖过了被强行拖来的不悦。

　　他没再试图离开，也没把手里的雪球扔出去。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看着方商和赵磊在雪地里冲锋陷阵，大呼小叫。雪球砸在方商身上，他也不躲，反而更凶猛地反击回去。偶尔有雪球飞向陈辰的方向，方商总能第一时间扑过去挡开，或者用自己的身体硬抗一下。

　　“喂，陈辰！你倒是砸啊！光看着干嘛！”方商抽空回头冲他喊，脸上沾着雪，眼睛却亮得像星星，笑容灿烂得晃眼。

　　陈辰看着他，手里的雪球轻轻捏紧了些。冰冷的雪粒融化在掌心，带来温热感。

　　傍晚，放学铃响

　　“饿死了，陈辰，走，一起去后门！”方商搓着手，鼻尖冻得通红，一把勾住陈辰的脖子，不由分说地把他往学校后门方向带。

　　“干嘛？”陈辰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

　　“请你吃烤红薯！”方商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兴奋。

　　学校后门的小巷，一个裹着厚厚军绿色棉衣的老大爷守着一个烧得正旺的烤炉，炉壁上贴着几个烤得表皮焦黑、裂开金红色内瓤的红薯，浓郁的香甜气息在寒风中弥漫开来，勾得人直冒口水。

　　“老板，来两个最大的！”方商松开陈辰，冲到炉子前，搓着手哈着气。

　　“好嘞！”老大爷乐呵呵地用火钳夹出两个滚烫的红薯，利落地包在旧报纸里，递给方商。

　　方商付了钱，捧着两个热乎乎的纸包跑回来，塞了一个到陈辰手里：“喏，趁热！”

　　纸包滚烫，香甜的热气透过报纸缝隙钻出来。陈辰隔着报纸捧着，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却舍不得放下，寒风似乎都被这小小的温暖驱散了几分。

　　方商迫不及待地撕开自己那个红薯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灿灿诱人的内瓤，热气腾腾。张嘴就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含糊不清地赞叹：“好甜！快尝尝！”

　　陈辰也小心地撕开一点外皮。香甜软糯的红薯肉露出来，带着炭火特有的焦香。他轻咬了一口，温热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冬日里最朴实的满足感。

　　“怎么样，好吃吧？”方商咽下一大口，看向陈辰，眼睛亮晶晶的，像某种大型犬科动物。

　　“嗯。”陈辰应了一声，声音被红薯的热气熏得有点哑。

　　“我就知道！”方商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他三两口解决掉自己那个，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目光又落到陈辰手上那个只吃了一小半的红薯上。

　　陈辰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把红薯往旁边挪了挪，两个人吃一个还是太亲密了。

　　“啧，小气！”方商撇撇嘴，把手揣进兜里，缩着脖子跺了跺冻僵的脚，“快吃快吃！冻死了！”

　　陈辰低头，看着手里金灿灿的红薯，又咬了一口。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方商冻得通红的耳朵，还有他校服拉链没拉好露出的脖颈。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将自己脖子上那条羊毛围巾解了下来。

　　“给。”陈辰把围巾递过去。

　　“嗯？”方商正缩着脖子搓手，疑惑地看向他。

　　“戴上。”陈辰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方商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起来，毫不客气地接过去，往自己脖子上一缠，把半个头包了进去。围巾上还带着陈辰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谢啦！还是你够意思！”方商把脸埋进柔软的围巾里，舒服地蹭了蹭，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

　　陈辰捧着半块红薯，看着方商裹着自己围巾，像个大号粽子。寒风吹在脸上，却感觉不到刺骨的冷，心底被眼前傻气的笑容，悄然融化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