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辉未晚》李无量

12、学姐

　　方商的腿伤成了高一（3）班运动会后最大的后遗症。

　　医生诊断为韧带轻微拉伤和软组织挫伤，医嘱静养一周。这意味着，他暂时告别了心爱的篮球场和，成了一个需要重点照顾的“伤号”。

　　行动不便带来的麻烦立刻显现，教室在二楼，宿舍在三楼，食堂在一楼。平时几步路的距离，现在都成了挑战。

　　“辰辰，扶我一把！”早自习下课铃一响，方商拄着临时借来的单拐，眼巴巴地看向陈辰。

　　陈辰没说话，走过去，架起方商没拄拐的那边胳膊，分担他身体的重量。两人以一种别扭又默契的姿势，慢慢挪出教室，在楼梯上一级级往下跳。

　　“方商，你这造型挺别致啊！”路过走廊，项墨笑嘻嘻地调侃。

　　“滚蛋！”方商没好气地回敬，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身体更往陈辰那边靠了靠。

　　打饭成了另一项工程。

　　食堂人多拥挤，端着餐盘拄拐简直是地狱难度。

　　“想吃什么？”陈辰把方商安置在食堂角落一个空位上，问道。

　　“土豆牛肉！鸡腿！还有那个炒青菜！”方商不客气地点单。

　　陈辰点点头，转身挤进排队的人潮。等他端着两份堆得满满的餐盘回来时，方商正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敲着桌面。

　　“谢啦！”方商接过餐盘，眼睛放光。

　　陈辰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着。周围是喧嚣的食堂，他们这一角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安静空间。

　　最大的挑战在洗澡。

　　方商的左腿不能沾水，也不能长时间站立。狭小的宿舍淋浴间对他而言成了难题。

　　第一天晚上，方商在卫生间里捣鼓了半天，水声哗哗响，夹杂东西掉落的哐当声。陈辰在门外听着，忍不住敲了敲门：“方商？”

　　门被拉开一条缝，方商湿漉漉的脑袋探出来，脸上带着水珠和挫败：“妈的，毛巾挂不着，肥皂还掉了！这破腿！”

　　陈辰沉默了几秒，推开一点门缝挤了进去。狭小的空间里水汽弥漫。

　　方商穿着短裤，身上还带着水珠，左腿缠着绷带，右腿勉强支撑着，手里拿着滑溜溜的肥皂，一脸狼狈。

　　“扶稳。”陈辰言简意赅，拿起花洒，调到合适的水温，“腿抬起来点，别沾水。”他示意方商扶住墙边的水管。

　　方商愣了一下，随即照做。

　　温热的水流避开左腿，冲刷在身体上。陈辰拿起肥皂，动作有些僵硬地帮他涂抹后背。指尖隔着薄薄的泡沫触碰皮肤。狭小的空间里，水声掩盖了加速的心跳。

　　陈辰的目光刻意避开方商的身体轮廓，专注地盯着水流冲刷的地方，动作机械。

　　方商似乎也有些尴尬，身体微微绷紧着，没话找话：“哎，左边肩膀，对对，就那儿，有点痒…你手劲儿重点啊！”语气有点强装的自然。

　　匆匆冲洗完身体，陈辰又拿起干毛巾帮方商擦干水珠。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水流声和毛巾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沐浴露的香气。

　　“行了行了，前面我自己来！”方商抢过毛巾，动作有些慌乱。

　　陈辰没坚持，把花洒挂好，转身退了出去。

　　靠在门外冰凉的墙壁上，他才感觉脸上那股热意稍微退下去些。

　　养伤的日子枯燥又无奈。方商被剥夺了大部分运动权利，只能老老实实待在教室和宿舍。傍晚休息，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冲出去撒欢，更多时候是趴在桌上睡觉，或者拿着陈辰的笔记看。

　　陈辰则承担了更多的跑腿任务，打水、交作业、去小卖部买零食。

　　“陈辰，帮我买瓶可乐！”

　　“陈辰，物理作业借我参考一下！”

　　“陈辰，下节体育课，帮我去跟体育老师请个假呗？”

　　方商使唤起陈辰来，越来越理直气壮，带着一种伤员特有的特权。

　　陈辰大部分时候都沉默地照办，偶尔被烦得狠了，会冷冷瞥他一眼：“自个爬去。”

　　方商立刻嬉皮笑脸：“别啊！哥这腿是为了班级荣誉负的伤！组织上得照顾！”然后换来一个无语的白眼。

　　这天下午放学，方商照例拄着拐，由陈辰“护送”回宿舍。刚走到宿舍楼下的小花坛附近，一个穿着高二校服的女生拦在了他们面前。女生个子高挑，扎着利落的马尾，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英气，笑容大方爽朗。陈辰认得她，是校女篮的主力，叫秦雅。

　　“方商同学，你好。”一位陌生的女同学看向方商，声音清脆。

　　方商和陈辰停下脚步。方商有些疑惑：“你好，你是…？”

　　“高二（7）班，秦雅。”她自我介绍，目光在方商缠着绷带的腿上扫了一眼，带着点关切，“你的腿好些了吗？那天篮球赛你打得真棒，受伤太可惜了！”

　　“哦，谢谢啊，快好了。”方商挠挠头，有点意外，但被人夸球技总是高兴的。

　　“一直想找机会认识你。”秦雅笑容不变，语气坦荡直接，“我很欣赏你在球场上的拼劲和球风。不知道能不能加个TT号？以后可以交流下篮球。”她说着，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向方商。

　　空气安静下来。

　　方商完全愣住了，看着那张纸条，又看看秦雅明亮坦率的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旁边的陈辰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目光落在秦雅递出的纸条上，又迅速移开，看向方商。

　　“呃，这个…”方商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陈辰，像是在寻求帮助。

　　陈辰面无表情，眼神得有些冷。

　　方商抓了抓头发，露出一个有点尴尬的笑容，“谢谢学姐，那个我平时不怎么用TT，而且学校不是不让带手机嘛”他找了个最蹩脚的理由。

　　秦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爽朗，她收回手，把纸条随意地塞回口袋：“没关系，理解！”她并不在意被拒绝，目光转向方商的腿，“那你好好养伤！期待你伤好了再一起打球！”说完，她朝两人点点头，转身利落地离开了。

　　直到秦雅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方商才像是松了口气，拄着拐杖的手心似乎都出了点汗。

　　“靠，吓我一跳…”他小声嘀咕，转头看向陈辰，像是解释又像是抱怨，“学姐这也太直接了吧。”

　　陈辰没说话，只是重新架起他的胳膊，语气平淡，“走了。”

　　“喂，陈辰，你刚怎么不说话？也不帮帮我？”方商小声嘟囔。

　　“帮你什么？”陈辰反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帮我挡一下啊，多尴尬！”方商嚷嚷。

　　“你自己不会拒绝？”陈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那不是没经验嘛”方商有点恼羞成怒，“谁像你似的，整天板着个脸，生人勿近的！肯定没人敢跟你表白！”

　　陈辰没接话，只是手臂上支撑的力道加重了些。方商被他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喂，你谋杀伤员啊！”方商赶紧抓紧拐杖稳住身体。

　　陈辰没理他，继续架着他往前走。

　　方商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刚才的惊吓，陈辰沉默着，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了真实的情绪。

　　回到102宿舍，陈辰把方商扶到床边坐下，转身去拿换洗衣服准备洗澡。

　　“喂，陈辰，”方商靠在床头，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问了一句，带着点好奇和未消的兴奋，“你说那个秦雅学姐，打球是不是真的很厉害？我那天好像看到她投了个挺远的三分…”

　　陈辰拿着衣服的手停在半空。他背对着方商，沉默了几秒，才冷冷地回了一句：

　　“不知道。”然后径直走进了卫生间，关上了门。

　　水声哗哗响起，陈辰站在花洒下，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心头莫名的烦躁。秦雅递纸条时大方的笑容，方商愣住时微红的脸，还有那句“打球是不是真的很厉害”

　　脑海里反复闪现。

　　他闭了闭眼，将水温调低了些。冰凉的水流激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他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深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