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辉未晚》李无量

11、谢幕

　　冰凉的喷雾喷在膝盖上，带来一阵刺痛。

　　方商龇着牙看着陈辰：“谢了。”他试着动了动左腿，眉头还是皱着，“嘶…还是有点疼。”

　　“还能走吗？”休息了好一会，陈辰问，目光没离开他的膝盖。

　　“走没问题，跑跳够呛。”方商语气懊丧，“妈的，关键时候掉链子！”

　　“人没事就好。”陈辰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递喷雾的动作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还有跳远呢”方商不甘心地看着远处的沙坑方向。

　　广播里适时响起沈墨清晰的声音：“请参加男子跳远决赛的运动员到检录处报到。请参加男子跳远决赛的运动员到检录处报到。”

　　方商抬起头眼神挣扎，他看看远处沙坑，又低头看看自己敷着冰袋的膝盖。周围的队友和同学都围了过来。

　　“商哥，算了吧？别硬撑了。”赵磊劝道。

　　“是啊方商，膝盖要紧！”林薇也担心地说。

　　“决赛啊”方商咬着嘴唇，眼神里全是不甘心。他努力了这么久，预赛成绩排第二，本想着决赛拼一拼第一的。

　　陈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能读懂方商眼里的挣扎，对胜利的渴望和对身体的担忧正在激烈交锋。

　　“我去试试！”方商一把扯下膝盖上的冰袋，“就跳三次！不行我就认命！”他挣扎站起来，左腿明显不敢用力。

　　陈辰伸手扶住他一边胳膊。赵磊也上前扶住另一边。

　　“你疯了？”赵磊瞪大眼睛。

　　“没疯。”方商态度强硬，借力站稳，甩开赵磊的手，只抓着陈辰的胳膊，“陈辰，扶我过去！”

　　陈辰没再劝，他了解方商的倔强。他沉默地架着方商的胳膊，一步一步朝着沙坑检录处走去。方商的左腿几乎不敢沾地，每一步都靠右腿和陈辰的支撑蹦跳着前进，姿势别扭又狼狈。

　　他们的举动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那不是高一那个受伤的方商吗？”

　　“他还想去跳远？”

　　“疯了吧？腿都瘸了！”

　　“旁边扶他的是谁，他同桌？”

　　沈墨平稳的广播声也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报幕。检录处的老师看到方商的样子，也皱起了眉头：“同学，你这情况确定要参加？”

　　“确定，老师，我就试试。”方商回答，额头上渗出汗珠。

　　老师看了看他，叹了口气，在名单上打了勾：“注意安全，量力而行。”

　　跳远决赛场地。其他七名选手已经就位，做着热身，目光都复杂地落在姗姗来迟、一瘸一拐被陈辰扶着的方商身上。

　　“决赛第一跳，请一号选手准备！”裁判示意。

　　选手们依次助跑、腾空、落入沙坑。

　　轮到方商，他是六号。

　　陈辰扶着他走到助跑起点。方商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陈辰的手：“我自己来。”

　　陈辰退到一边，紧盯着他。

　　方商活动了一下右腿，左腿虚点着地。他目测了一下距离，猛地启动！助跑速度不如平时，踏板时，左腿发力蹬踏，猛地跃起。腾空时，姿态突然失去平衡，“噗通”一声，摔进了沙坑里。

　　“啊！”看台上响起一片惊呼。

　　“方商！”赵磊和林薇他们紧张地大喊。

　　方商摔在沙坑里半天没动，陈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个箭步冲进沙坑，蹲下身：“方商！”

　　方商抬起头，表情扭曲，嘴里吃进了沙子呸呸地吐着。他撑着沙地想坐起来，左脚腕传来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了！”陈辰按住他声音紧张。

　　裁判和校医也跑了过来。

　　“同学！感觉怎么样，还能起来吗？”校医急切地问。

　　方商喘忍着痛，眼神倔强，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没事，还能跳…”

　　“跳什么跳！”陈辰打断他，语气严厉，他抬头看向裁判，“老师，他弃权。”

　　“不！我…”方商还想挣扎。

　　“弃权！”陈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你的腿不要了？”

　　方商看着陈辰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强硬。他张了张嘴，最终拼命的狠劲泄了下去，低下头不再说话。

　　校医和裁判松了口气。陈辰和赶过来的赵磊一起，小心地将方商搀扶起来。他左腿几乎完全无法受力，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陈辰和赵磊身上。

　　“送医务室！”校医指挥着。

　　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校医仔细检查了方商的左腿，做了几个简单的活动度测试。

　　“还好，没伤到骨头，骨头没事。”校医松了口气，“软组织挫伤。冰敷，休息，少活动，一两周就能好。”

　　她拿出绷带加压包扎，重新敷上冰。“这几天尽量别用左腿受力。回宿舍好好躺着吧。”

　　“谢谢老师。”方商蔫蔫地应着，像个斗败的公鸡，没了球场上的神采飞扬。

　　陈辰一直守在旁边，没说话。等包扎好，他才和赵磊一起，再次架起方商，慢慢走出医务室。

　　运动会的喧嚣似乎被隔绝在了门外，方商被两人架着走，头垂得很低。

　　“妈的，真丢人”方商小声嘟囔。

　　“丢什么人！硬汉，带伤出战，精神可嘉！”赵磊试图活跃气氛。

　　“得了吧，成绩垫底。”方商自嘲。

　　“能站上决赛跑道，就比很多人强了。”陈辰突然开口，声音平静。

　　方商侧过头看他。陈辰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有些模糊。

　　回到班级看台区域。看到方商被架回来，腿上还缠着绷带，同学们都围了上来关切地询问。

　　“方商，没事吧？”

　　“医生怎么说？”

　　“要不要紧啊？”

　　“没事，小伤，过几天就好了。”方商勉强扯出笑容，不想让大家担心。

　　林薇和苏晓递上水。项墨也凑过来：“商哥，英雄，虽败犹荣！”

　　“去去去，少来这套。”方商挥挥手，脸色缓和了些。

　　陈辰扶着他小心地在看台边缘坐下，广播里沈墨的声音正在宣布运动会接近尾声，进行最后的团体总分统计和闭幕式预告。

　　夕阳洒满操场，喧嚣了两天的赛场渐渐安静下来。

　　颁奖的音乐响起，获奖的运动员上台领奖，欢呼声此起彼伏。高一（3）班最终团体总分排在中游，不算好也不算坏。

　　方商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领奖台上意气风发的身影，又低头看看自己缠着绷带的膝盖，眼神复杂，兴奋、拼搏、失落、不甘…各种情绪在这短短一天里轮番上演。

　　“喂，”闭幕式快结束时，方商突然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陈辰。

　　“嗯？”陈辰转头看他。

　　方商没看他，目光依旧望着主席台的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陈辰耳中：“谢了，今天。”

　　陈辰看着方商的侧脸，轻轻“嗯”了一声。

　　散场的音乐响起。学生们纷纷起身离场。陈辰和赵磊再次架起方商，随着人流慢慢挪动。方商的左臂搭在陈辰的肩膀上，身体的重量靠着他。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融合在一起，拖得很长很长。

　　“靠，真沉！”赵磊抱怨。

　　“滚！你才沉！”方商笑骂。

　　“陈辰，你那边还行吗？要不换我？”赵磊问。

　　“不用。”陈辰的声音很稳，支撑着方商的手臂没有丝毫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