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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泪刃觉醒·凡心证真意 江南的梅雨 ...

  •   江南的梅雨,仿佛要将天地都浸泡在一种粘稠的阴郁里。雨丝连绵不绝,敲打着“回春堂”后院厢房那扇薄薄的木格窗,发出单调而压抑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药味,混合着水汽的霉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离恨天的阴冷寂寥气息。

      顾炼盘膝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脊挺得笔直,如同扎根在岩石缝隙里的青竹。他双眼紧闭,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唯有眉宇间紧蹙的“川”字纹路,透露出体内正进行着何等凶险的拉锯。靛青色的粗布短衫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异常坚韧的轮廓。

      离恨天的“寂灭死气”,冰冷、枯寂、带着消磨万物的意志,正被他强行引导着,如同磨盘般缓慢而痛苦地碾磨着盘踞在经脉和本源中的九幽寒毒。每一次死气的流转,都带来刺骨的剧痛和灵魂被剥离般的虚弱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锥在体内反复穿刺、融化、再凝结。他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唇,身体因剧痛而微微颤抖,额角和鬓发不断滚落豆大的汗珠,砸落在身下的青砖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意识在冰与火的炼狱中沉浮。他必须回来!必须尽快!菀绡还在凡间,生死一线!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支撑着他承受着非人的痛楚,疯狂地压榨着每一分潜力,加速着这凶险的炼化过程。

      空气中那缕属于离恨天的寂寥气息,如同无形的丝线,跨越了空间的阻隔,维系着他与那片死寂之地的联系。每一次他体内死气与寒毒碰撞产生的细微波动,都顺着这丝线,传递回离恨天深处。

      玄湍君静立在离恨天永恒的琉璃灰中,玄袍广袖在死寂的微风中纹丝不动。他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仿佛穿透了无尽虚空,落在那遥远凡间厢房内苦苦挣扎的少年身上。当感应到顾炼体内那不顾一切、近乎自毁般的加速炼化时,他那冷峻如寒铁雕琢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捻过腰间那枚温润的玉珏,冰冷的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如同冰面裂痕般的涟漪,一闪而逝。

      回春堂后院狭小的厢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林菀绡依旧昏迷着,躺在靠里的木板床上。她的脸色在昏黄的油灯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蜡黄与深紫交织的诡异色泽,那是九幽续魂丹药力与定魄珠温养之力在她体内激烈拉锯的战场。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每一次艰难的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令人心揪的杂音。额头上覆着的湿布早已被体温烘干。

      回春堂的老掌柜坐在床边的矮凳上,须发皆白,面容枯槁,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他枯瘦的手指正搭在林菀绡纤细的手腕上,指腹下传来的脉象混乱、微弱、时断时续,如同风中残烛,却又顽强地在九幽寒毒的冰封与定魄珠的暖流之间,维系着一线极其微弱的生机。

      “奇哉,怪哉……”老掌柜口中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寒毒入髓,心脉将绝,却又有一股奇异的生机吊着……似有外力强行续命……”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浑浊的眼珠转动着,目光落在林菀绡苍白脖颈上那根若隐若现的红绳上——红绳末端,贴着肌肤,便是那枚来自离恨天的定魄珠。

      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精光,在老掌柜浑浊的眼底极快地掠过,如同泥沼中一闪而逝的鬼火。他枯槁的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林菀绡的颈侧,指尖微凉。

      就在这时——

      “吱嘎——”

      厢房那扇薄薄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李素瑶站在门口。她今日换下了繁复的华服,穿着一身相对素雅的藕荷色细棉布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的月白比甲,乌黑的发髻只用一根简单的银簪绾住,脸上未施脂粉,眼下带着明显的青影,显然昨夜也未曾安眠。她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用棉布包裹严实的朱漆食盒。

      “掌柜的,”李素瑶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掩饰的疲惫和不易察觉的紧张,“我……熬了些参汤,最是温补益气。这位姑娘……还有那位顾……顾郎中,都需补补元气。” 她说着,目光越过老掌柜,落在床上昏迷的林菀绡身上,眼中情绪复杂难明——有对那夜冰刃的惊惧余悸,有对沈墨岩微妙态度的不甘,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这个“妖女”莫名遭遇的……怜悯?

      老掌柜浑浊的眼睛在李素瑶脸上转了一圈,随即堆起一个和善却难掩疏离的笑容:“李小姐有心了。只是这位姑娘伤势太重,虚不受补,恐难承受参汤药力。” 他慢悠悠地收回搭在林菀绡腕上的手,站起身,“老朽再去前堂看看药煎得如何了。小姐自便。” 说完,他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地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房门关上的轻响,让本就压抑的厢房更添一分寂静。

      李素瑶独自站在门口,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林菀绡,又看看空荡荡的房间,心头莫名地涌上一股寒意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孤寂感。她定了定神,将食盒轻轻放在那张堆满瓶瓶罐罐的旧木桌上。犹豫片刻,她还是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林菀绡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抛开那夜妖异的冰刃不谈,这张脸……确实清丽得惊心动魄,即使此刻病骨支离,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哀愁与灵秀,依旧如同幽谷空兰,惹人怜惜。李素瑶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墨岩哥哥……就是因为这个,才对她如此不同么?

      就在李素瑶心绪纷乱之际,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厢房门外。紧接着,是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官腔和市侩的油滑。

      “……王班头,您看,就是这里了。回春堂后院,最东头这间厢房。”
      “嗯。那个叫林菀绡的妖女,还有那个叫顾炼的野郎中,都在里面?”
      “错不了!小的亲眼所见!那妖女昏迷不醒,那郎中……昨夜好像也吐血倒下了,一直没见出来!正是拿人的好时机!”
      “好!李老爷这次提供的线索,知府大人记下了!若能顺利擒获此妖邪,破了沈公子那桩‘妖法劫狱’的疑案,李老爷那份……嘿嘿,自然少不了!”
      “多谢王班头!多谢知府大人!小的这就去叫门?”

      李素瑶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父亲?!是父亲派人引来了官差?!他们要抓林菀绡和顾炼?为了沈墨岩那桩案子?!还许诺了……好处?!

      巨大的震惊、被至亲背叛的愤怒、以及对即将降临在厢房内两人身上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浪,瞬间将她淹没!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惊叫声溢出喉咙!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如同丧钟般骤然响起,震得薄薄的木门簌簌发抖!

      “开门!官府拿人!里面的人听着!速速开门!否则休怪我等破门而入!”

      门外传来官差凶狠的呼喝声,伴随着金属甲片碰撞的铿锵声响!

      李素瑶脸色煞白,惊恐地后退一步!怎么办?!林菀绡昏迷不醒!顾炼……顾炼在哪里?他昨夜吐血倒下后,似乎就不见了踪影!难道真的伤重不治?还是……

      不!不能让他们被抓走!那夜冰封梅树的恐怖景象还历历在目,一旦林菀绡在官差逼迫下再次失控……后果不堪设想!而且……那个顾炼……他看林菀绡的眼神……

      一个疯狂的念头瞬间攫住了李素瑶!她猛地冲到床边,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掀开林菀绡身上盖着的薄被,双手抓住她滚烫而轻飘的肩膀,用力摇晃!

      “醒醒!快醒醒!官差来了!他们要抓你!快走啊!”她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焦急而尖锐变调。

      或许是外界的巨大刺激,或许是李素瑶的剧烈摇晃牵动了伤势,昏迷中的林菀绡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蜡黄深紫的脸上眉头痛苦地紧蹙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而痛苦的呻吟!眼皮剧烈地颤动着,仿佛在努力挣脱黑暗的束缚!

      “开门!再不开门就撞了!”门外的呼喝声更加凶狠,伴随着沉重的撞击声!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李素瑶吓得魂飞魄散!她绝望地看了一眼依旧未能完全清醒的林菀绡,又看了看那扇即将被撞开的房门!情急之下,她猛地瞥见房间角落那个堆满杂物的旧木柜!柜子不大,但藏一个人或许……

      来不及细想!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半拖半抱地将林菀绡沉重的身体往那木柜方向拽!林菀绡滚烫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让李素瑶心头一阵发慌。

      “轰——!”

      一声巨响!薄薄的木门终于承受不住撞击,被猛地撞开!破碎的木屑四溅!

      几个身穿皂隶服、手持水火棍和锁链的官差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为首一人身材高大,满脸横肉,正是班头王魁!他鹰隼般的目光瞬间扫过房间,立刻锁定了李素瑶和她正费力拖拽着的林菀绡!

      “果然在此!妖女!哪里逃!”王魁狞笑一声,大手一挥,“给我拿下!”

      两个如狼似虎的官差立刻扑了上来,粗鲁地一把推开碍事的李素瑶!李素瑶惊呼一声,踉跄着撞在旁边的木桌上,桌上的瓶瓶罐罐哗啦啦摔了一地!

      “不!你们不能……”李素瑶顾不得疼痛,挣扎着想扑过去阻拦。

      “滚开!李小姐,别妨碍官府办案!”一个官差粗暴地搡开她。

      另两个官差已经粗暴地抓住了林菀绡的手臂,要将她从地上拖起来!昏迷中的林菀绡被这粗暴的动作牵动内伤,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嘴角再次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丝!

      “住手!”李素瑶目眦欲裂,尖叫着!

      然而,就在官差的手即将彻底制住林菀绡的刹那——

      一股冰冷刺骨、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恐怖气息,如同无形的风暴,猛地自房间角落那堆杂物之后爆发出来!瞬间席卷了整个狭小的厢房!

      “呃啊——!”

      抓住林菀绡的两个官差首当其冲!他们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阴寒瞬间侵入骨髓,血液仿佛都要冻结!发出凄厉的惨叫,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灼伤般猛地松开了手,踉跄着向后跌去,脸上瞬间蒙上了一层青白死气,牙齿咯咯打颤!

      王魁和其他官差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气冲击得浑身一僵,动作瞬间迟滞!如同陷入了无形的泥沼!

      “什么人?!”王魁又惊又怒,强忍着刺骨的冰寒,拔出腰刀,厉声喝道!目光死死盯向寒气爆发的源头!

      阴影中,一个身影缓缓站起。

      顾炼!

      他依旧穿着那件被冷汗和血迹浸透的靛青短衫,身形似乎比之前更加清瘦,脸色苍白得如同新雪,毫无一丝血色。然而,他那双总是清澈温和的黑眸,此刻却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杀意!周身缭绕着肉眼可见的、丝丝缕缕灰白色的寒气,那正是尚未完全炼化的九幽寒毒与离恨死气交织的恐怖力量!

      他一步一步,从阴影中走出。脚步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仿佛冰晶碎裂的声响。每一步踏出,房间内的温度就骤降一分!地板上迅速凝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霜!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曳,光线明灭不定,映照着他冰冷如霜的脸庞和那双毫无人类情感的眸子。

      “放开她。”顾炼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如同万载玄冰相互摩擦,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冰冷和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吐出,都伴随着一股更加凛冽的寒气扩散开来。

      王魁被他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盯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握刀的手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吼道:“妖……妖道!竟敢拒捕!与这妖女同流合污!给我上!格杀勿论!” 他挥刀指向顾炼,自己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剩下的官差被寒气所慑,动作迟缓僵硬,但听到班头的命令,还是硬着头皮,挥舞着水火棍,怪叫着朝顾炼扑去!

      顾炼眼中寒芒一闪!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猛地抬眼,目光如实质的冰锥般刺向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官差!

      “嗡——!”

      那官差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刺骨的意志瞬间侵入脑海!仿佛有无数根冰针狠狠扎进他的神魂!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双眼瞬间翻白,口吐白沫,手中的水火棍当啷落地,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软倒在地,剧烈地抽搐起来!

      其他官差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上前,纷纷惊恐地后退,挤作一团,如同看着地狱归来的修罗!

      王魁更是面无人色,握刀的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他看着地上抽搐的同伴,又看看步步逼近、如同寒冰死神般的顾炼,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彻底攫住了他!什么功劳,什么李老爷的许诺,此刻都成了笑话!他怪叫一声,转身就想夺门而逃!

      “想走?”顾炼冰冷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手苍白、修长,指尖缭绕着灰白色的寒气。对着王魁的背影,五指微张,然后猛地虚空一握!

      “咔啦——!”

      王魁狂奔的身形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他猛地僵在原地!紧接着,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从他身上密集响起!他脸上的惊恐瞬间凝固,双眼暴凸,口中鲜血狂喷!整个身体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寒冰巨手狠狠攥住、捏碎!软软地瘫倒在地,瞬间没了声息!尸体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白霜!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厢房!

      剩下的官差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惊恐地看着班头瞬间毙命的惨状,又看看那个如同寒冰魔神般矗立、周身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靛青身影,吓得屎尿齐流,瘫软在地,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素瑶也彻底吓傻了!她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破碎的木桌,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惊恐万分地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看着那个平日里清俊温和、甚至有些沉默寡言的顾郎中,此刻却如同化身九幽杀神!他身上的寒气让她如坠冰窟,那漠视生命的冰冷眼神更让她灵魂都在颤抖!

      顾炼看也没看地上那些瘫软的官差,仿佛只是随手碾死了几只蝼蚁。他缓缓收回手,周身的恐怖寒气似乎收敛了一丝,但眼中的冰冷杀意丝毫未减。他迈步,走向依旧昏迷在地、嘴角带血的林菀绡。

      每一步,脚下的白霜都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肩臂的伤口,动作轻柔得与方才的冷酷判若两人,将林菀绡滚烫的身体抱了起来。入手依旧是那熟悉的、令人心头发颤的轻飘。

      “别怕……我带你走。”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随即,他抱着林菀绡,冰冷的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官差和吓得面无人色的李素瑶,如同看着无关紧要的尘埃,大步走出了这间充满血腥和寒气的厢房。

      李素瑶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顾炼抱着林菀绡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看看地上班头王魁那覆盖着白霜的恐怖尸体,巨大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 *

      沈府书房,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沉重阴霾。

      沈墨岩一身素色长衫,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案上摊开着一卷书,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温润如玉的脸上失去了往日的从容,眉头紧锁,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仿佛要将那无尽的雨丝看出个窟窿来。

      书房门被无声地推开。李老爷——李茂财,那个身形富态、留着八字胡的精明商人,端着两杯刚沏好的碧螺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走了进来。

      “贤侄啊,”李茂财将一杯茶轻轻放在沈墨岩面前,声音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还在为那妖女和官差的事情忧心?唉,知府大人那边,为伯父已经去打点过了。王魁班头……那是他命数不济,撞上了妖法反噬,怨不得旁人。贤侄你与此事毫无干系,莫要太过自责,伤了身子。” 他话语间,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更将沈墨岩撇清关系。

      沈墨岩端起茶杯,滚烫的杯壁灼烫着他的指尖,他却浑然不觉。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干涩:“伯父……我……那林姑娘,她毕竟救过我……如今被官府追捕,生死未卜……我……”

      “贤侄!”李茂财立刻打断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变得严肃,“糊涂啊!那女子身怀妖术,来历不明!当众行凶,毁坏花木,惊吓素瑶!如今又拒捕袭杀官差!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死罪?她救你?焉知不是妖邪迷惑人心的手段?你身为沈家独子,未来的家主,当以家族清誉、自身前程为重!岂能因一时妇人之仁,惹祸上身?”

      他顿了顿,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警告和诱惑:“贤侄,听伯父一句劝。此事,到此为止。知府大人那边,自有为伯父周旋。眼下最要紧的,是莫要让此事影响了你的乡试大计!还有……”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门外,“素瑶那丫头,受了惊吓,这两日都恹恹的,你该多去陪陪她才是。婚期将近,莫要寒了未来岳家和未婚妻的心啊。”

      前程……家族清誉……婚约……李素瑶……

      李茂财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枷锁,一层层套在沈墨岩的心上。他想起那夜牢狱外惊心动魄的冰刃,想起赏花宴上众人指点的目光和那株冰封的梅树,想起李素瑶惊恐的泪眼,更想起父亲临终前将家族托付给他时殷切的目光……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和深深的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张了张嘴,想要为林菀绡辩解几句,却发现所有的言语都苍白无力。

      最终,他颓然地垂下头,握紧了手中滚烫的茶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低哑得如同叹息:“……伯父教训的是。墨岩……知道了。”

      李茂财看着他屈服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和轻蔑。他拍了拍沈墨岩的肩膀,语重心长:“这就对了。男子汉大丈夫,当断则断!那等妖邪之事,沾惹不得!你好好温书,莫要多想。素瑶那边,我会替你安抚。” 说完,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品了一口,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管家惊慌失措的呼喊:“少爷!少爷!不好了!府衙来人了!好多官差!说……说老爷……哦不,说李老爷……涉嫌勾结前任知府……诬陷构陷……要……要拿人问话!”

      “哐当!”

      李茂财手中的茶杯应声落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身!他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无法掩饰的恐慌!八字胡剧烈地颤抖起来:“什……什么?诬陷构陷?胡说八道!谁敢诬陷老夫?!”

      沈墨岩也霍然起身,脸色大变!勾结前任知府?构陷?难道……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几个身穿玄色捕快服、神情冷峻的官差闯了进来,为首一人手持盖着鲜红府印的公文,目光如电,直射面无人色的李茂财!

      “李茂财!你勾结前任知府周显仁,伪造证据,构陷良商沈氏,谋夺其家产!证据确凿!奉新任知府大人之命,拿你归案!带走!”捕快的声音冰冷无情,如同宣判。

      “不!冤枉!这是诬陷!沈贤侄!救我!我是素瑶的父亲啊!”李茂财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惊恐地尖叫起来,肥胖的身体下意识地想往沈墨岩身后躲。

      两个如狼似虎的捕快立刻上前,不由分说,铁钳般的大手一左一右扭住了李茂财的胳膊!

      “带走!”捕快头领厉喝一声,看也不看僵立当场的沈墨岩。

      “冤枉啊!放开我!沈贤侄!救我……”李茂财杀猪般的嚎叫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雨幕之中。

      沈墨岩如同泥塑木雕般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看着地上碎裂的茶杯和泼洒的茶水,听着李茂财远去的哭嚎,脑海中一片混乱。勾结……构陷……父亲当年生意失败、郁郁而终的疑云……李茂财的“仗义援手”和迅速联姻……无数的线索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合!原来……他一直敬重的未来岳父,竟是导致沈家败落、父亲含恨而终的元凶之一?!

      一股巨大的眩晕感和被欺骗的愤怒猛地冲上头顶!他身体晃了晃,扶住书案才勉强站稳。温润如玉的面具彻底碎裂,只剩下深重的痛苦、茫然和被命运嘲弄的无力感。

      * * *

      江南连绵的阴雨终于有了一丝停歇的迹象。厚重的铅云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苍白无力的天光,吝啬地洒在湿漉漉的瓦檐和青石板上。

      城南,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庙门早已朽烂不堪,半塌的围墙爬满了湿漉漉的苔藓和藤蔓。殿内蛛网密布,残破的神像蒙着厚厚的灰尘,唯有角落一堆还算干燥的稻草,显示着这里曾有人短暂停留。

      顾炼背靠着冰冷斑驳的墙壁,坐在这堆稻草上。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之前在回春堂时好了一些,至少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深重的疲惫,仿佛连呼吸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强行引动尚未炼化的九幽寒毒击毙官差、震慑宵小,又抱着林菀绡冒雨奔逃至此,几乎耗尽了他刚刚凝聚起来的一丝元气。

      林菀绡被他小心地安置在身前的稻草堆上,身上盖着他那件半干的靛青外衫。她依旧昏迷着,但蜡黄深紫的脸色似乎褪去了一些,呼吸虽然微弱,却比之前平稳了不少。胸口贴着肌肤的定魄珠,正散发着柔和温润的白色光晕,如同呼吸般微微起伏,顽强地对抗着她体内的寒毒,也滋养着她几近枯竭的心脉。

      顾炼的目光落在她苍白却依旧清丽的脸上,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担忧、后怕、还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他伸出依旧带着冰凉寒意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开黏在她额角的几缕湿发,动作小心得如同触碰易碎的琉璃。

      “菀绡……再撑一撑……”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等我能完全压制住这该死的寒毒……我就带你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 他体内,那股融合了离恨死气的力量,正在缓慢而艰难地运转着,修复着强行出手带来的反噬,同时也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定魄珠的力量,渡入林菀绡体内。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心翼翼的呼唤,从破庙门口传来。

      “顾……顾郎中?林……林姑娘?你们……在里面吗?”

      是李素瑶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和试探。

      顾炼眼中瞬间爆射出冰冷的寒芒!周身尚未完全收敛的阴寒气息骤然提升!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冰锥,刺向庙门的方向!她怎么找来的?!难道又是她父亲派来的?!

      “别……别动手!”李素瑶显然感应到了那恐怖的杀意,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喊道,“我不是来抓你们的!我……我是来报信的!沈墨岩……沈墨岩他出事了!”

      沈墨岩?顾炼眉头紧锁,眼中的杀意稍敛,但警惕丝毫未减。他冷冷地盯着庙门口。

      只见李素瑶的身影畏畏缩缩地出现在门口。她浑身被雨水打湿,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身上那件藕荷色襦裙沾满了泥点,显得狼狈不堪。她双手紧紧抱着一个包裹,脸上犹带着惊魂未定的恐惧,尤其是看向顾炼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他被知府衙门的人带走了!”李素瑶的声音急促而颤抖,带着真切的焦急,“说是……说是我爹……李茂财!他勾结前任知府,伪造证据,构陷了沈墨岩的父亲!侵吞了沈家的家产!现在事情败露了!新任知府要彻查!沈墨岩作为沈家唯一的后人,也被牵连下狱了!听说……听说在狱中受了大刑,情况很不好!”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显然一路跑来,又惊又怕。

      顾炼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李茂财构陷?沈墨岩下狱受刑?这些凡尘俗事,本与他无关。但……菀绡……她若醒来,知道沈墨岩(她眼中的宝玉转世)身陷囹圄,甚至可能丧命……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顾炼心头。他看着昏迷中依旧紧蹙着眉头的林菀绡,又看看门口狼狈不堪、眼中带着哀求的李素瑶。沉默了片刻,他冰冷的声音响起:“此事,与我们何干?”

      李素瑶一愣,似乎没想到顾炼会如此冷漠。她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头,直视顾炼那双冰冷的眼睛,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悲愤:“我知道……我知道我爹罪有应得!我……我也害怕!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墨岩哥哥死!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 泪水在她眼眶中打转,“顾郎中!我知道你有……有常人没有的本事!我求求你!救救他!只要你肯救他,我……我什么都愿意做!我可以给你们钱!给你们找藏身的地方!我……我知道一条出城的密道!是我爹……以前走私货物用的,连官府都不知道!”

      她的话语如同连珠炮,充满了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望和孤注一掷的恳求。她将怀里的包裹往前递了递,包裹散开一角,露出里面几锭白花花的银子和一些散碎的金饰。

      顾炼看着李素瑶眼中那毫不作伪的焦急和泪水,又看看她递过来的包裹。沈墨岩无辜与否,他并不在意。但……菀绡醒来后……还有,李素瑶口中的密道……或许,这真的是一个摆脱官府追捕、带菀绡安全离开的机会?

      就在顾炼心中权衡之际,一直昏迷的林菀绡,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呃……”一声痛苦压抑的呻吟从她喉间溢出!她的眉头死死拧紧,眼皮剧烈地颤动着,仿佛在噩梦中挣扎!胸口那枚定魄珠骤然爆发出强烈的白色光芒!而一股极其混乱、冰冷而悲伤的气息,也猛地从她体内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

      “菀绡!”顾炼脸色一变,立刻俯身查看。

      林菀绡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而狂乱,没有焦距!她似乎还沉浸在噩梦中,口中发出破碎而凄厉的呓语:“宝玉……不……别走……为什么……不认我……为什么……”

      随着她情绪的剧烈波动,一股更加狂暴混乱的灵力在她体内疯狂涌动!胸口定魄珠的光芒剧烈闪烁,试图压制,却似乎力有不逮!一点晶莹剔透、边缘锐利如刀的冰晶,再次在她右眼眼角不受控制地瞬间凝结!寒光凛冽!

      “不好!”顾炼心头巨震!她又要失控了!在这种状态下再次催动情泪之力,绝对会彻底摧毁她本就脆弱不堪的身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一声沉闷却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怖巨响,并非来自凡间,而是自九天之上、自冥冥不可知之处轰然传来!整个破庙,连同脚下的大地,都猛地剧烈一震!残破的神像簌簌发抖,灰尘簌簌落下!

      一股浩瀚磅礴、却又充满了混乱、毁灭与恐怖威压的气息,如同无形的天穹碎裂,瞬间扫过整个天地!凡间万物生灵,无论人兽虫豸,在这一刻都本能地感受到了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恐惧!无数鸟雀惊飞,走兽哀鸣!

      林菀绡眼中那狂乱的光芒和眼角凝聚的冰晶,被这突如其来的、源自天界的恐怖剧变猛地一震!瞬间涣散!她身体一软,再次陷入昏迷。眼角那点冰晶也无声地消散了。

      顾炼猛地抬头望向破庙那漏风的屋顶,望向那阴沉的天空!布满血丝的眼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一丝深切的恐惧!

      这气息……是药神宫方向!发生了什么?!师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泪刃觉醒·凡心证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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