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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忘情祸起·天界波澜生 离恨天 ...


  •   离恨天。

      永恒的琉璃灰笼罩着无垠的死寂。风,不知疲倦地游荡,卷起细碎的砂砾,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像是无数残破心魂永恒的叹息。这里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只有空旷到令人窒息的冰冷。

      顾炼的意识,如同沉入万载玄冰的最深处,被无边的黑暗和刺骨的寒冷紧紧包裹。每一次试图挣扎,都带来神魂撕裂般的剧痛。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被冻结在冰层里的枯叶,生机断绝,永坠虚无。

      然而,就在这永恒的冰冷与死寂中,一丝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暖流,如同穿透厚重冰层的初阳微光,悄然渗入了他冻结的意识深处。

      那暖流……带着离恨天特有的寂寥气息,却又内蕴着一股深沉温养的力量,如同寒冬冻土下悄然涌动的暗泉。它缓慢而坚定地流淌着,所过之处,那肆虐的、来自九幽续魂丹的至阴寒毒,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无声的哀鸣,被一点点消融、抚平。被寒毒撕裂的经脉,在这股奇异暖流的浸润下,如同久旱的河床得到了滋润,开始极其缓慢地修复、弥合。

      一股强烈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求生欲望,被这暖流点燃!顾炼的意识在黑暗中剧烈地挣扎起来!他不能死!菀绡还在等他!他答应过要守护她!

      “呃……咳……!”

      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冰渣碎裂般声响的呛咳,猛地从顾炼喉中冲出!他如同溺水之人终于冲破水面,霍然睁开了双眼!

      视线模糊晃动,如同蒙着一层血色的冰雾。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离恨天那亘古不变的、令人绝望的灰暗天穹。身下是冰冷坚硬、布满细微裂痕的琉璃砂砾,硌得他生疼。空气里弥漫着深入骨髓的寂寥和一种混合着砂砾与……某种奇异草木的微苦气息。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体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胸口如同压着一块万载寒冰,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被寒毒侵蚀过的脏腑,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和浓重的血腥味。他低头,看到自己身上依旧穿着那件靛青色的粗布短衫,只是此刻已被冷汗和某种暗色的污渍浸透,变得冰冷而僵硬。

      “醒了?”一个冰冷、毫无波澜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如同金铁摩擦。

      顾炼猛地转头。

      玄湍君。

      离恨天主官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旁几步开外,依旧是那身玄色广袖长袍,身姿挺拔如孤峰绝壁。他面容冷峻,眉间那道银色仙纹流淌着淡漠的光泽,深邃如寒潭的眸子正毫无情绪地俯视着他,仿佛看着一块刚刚有了点活气的石头。

      “玄湍……君大人?”顾炼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难以置信。他挣扎着想行礼,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晃,险些再次栽倒。

      “省些力气。”玄湍君的声音依旧平淡,宽大的袖袍似乎无风自动了一下。一股无形的柔和力量托住了顾炼摇晃的身体,让他得以勉强坐稳。“九幽续魂丹的寒毒,非离恨天深处的‘寂灭死气’不可缓慢中和。你能醒来,是离恨天收容了你残破的生机,亦是你的造化。”

      顾炼心中剧震!寂灭死气?中和寒毒?是玄湍君大人一直在用离恨天的力量救他?为什么?他猛地想起昏迷前,强行给菀绡服下续魂丹后,那反噬而来的恐怖寒流……菀绡!

      “大人!”顾炼顾不得身体的剧痛和虚弱,急切地仰头,布满血丝的眼中充满了焦灼的恐惧,“林菀绡!她怎么样了?那丹药……她……”

      “她未死。”玄湍君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九幽续魂丹吊住了她最后一口气。此刻,应在那凡间医馆昏睡,生死一线,全凭自身意志与那定魄珠维系。”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顾炼苍白如纸、犹带冰霜之色的脸上,语气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意味,“倒是你,强行承受九幽寒毒反噬,若非被离恨天死气及时接引,此刻早已魂飞魄散,成为这琉璃砂砾的一部分。情之一字,果真令人不惜性命?”

      最后一句,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如同寒冰深处掠过的一缕微风。

      顾炼听到“未死”二字,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巨大的疲惫感几乎将他再次淹没。但听到菀绡依旧“生死一线”,心又猛地揪紧。他顾不上玄湍君话语中的深意,挣扎着恳求:“大人!求您!送我回去!菀绡她需要我!她一个人撑不住的!求您……” 他试图撑起身体,却再次牵动内伤,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沫。

      玄湍君看着他狼狈而执拗的模样,寒潭般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动。他缓缓抬起一只手,宽大的玄色袖袍垂落,掌心向上。一点极其微弱的、近乎透明的灰白色光芒在他掌心凝聚,散发着与之前渗入顾炼体内的同源气息。

      “离恨天非善堂。救你,是因你身负心魔血誓,亦因……你于离恨天尚有些微末因果未了。”玄湍君的声音冰冷,如同宣判,“九幽寒毒已融入你本源,虽被死气中和压制,却如附骨之疽。此刻离开离恨天庇护,寒毒立时反噬,神仙难救。想活,想有再见之日,便在此地,运转你药神宫心法,引死气入体,炼化寒毒,稳固根基。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如同悬顶的冰锥。

      灰白色的光点脱离玄湍君的掌心,如同拥有灵性般,缓缓飘向顾炼,没入他胸口膻中穴的位置。一股比之前更加精纯、更加深沉的寂灭死气混合着温养之力涌入,瞬间压制了他体内蠢蠢欲动的寒毒,也带来一种奇异的、仿佛与这片死寂之地融为一体的安宁感。

      顾炼感受着体内暂时平息的剧痛和那必须留在此地的冷酷现实,巨大的无力感和对菀绡的担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他看着玄湍君冷漠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化为一声痛苦而压抑的叹息,颓然闭上了眼睛。他盘膝坐好,双手置于膝上,开始艰难地运转起药神宫最基础的《回春诀》,引导着那股奇异的离恨死气,试图炼化体内如跗骨之蛆的九幽寒毒。靛青色的身影,在琉璃灰的砂砾上,显得如此渺小与孤寂。

      玄湍君并未离去。他站在几步之外,玄袍在离恨天永恒的死寂微风中纹丝不动。他深邃的目光掠过顾炼痛苦隐忍的脸庞,投向这片死寂之地深处某个不可见的方向。那片区域,琉璃砂砾的颜色似乎更深沉,空气中弥漫的怨念与未竟的执念也更加浓郁。他宽大袖袍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捻过腰间那枚温润的玉珏,冰冷的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涟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一闪而逝,随即又被永恒的寒冰覆盖。

      * * *

      天界,药神宫。

      与离恨天的死寂截然不同,这里被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氛围笼罩。巨大的“九窍混元鼎”矗立在丹房中央,鼎下幽冥青焰幽幽燃烧,散发出阴冷与炽热交织的诡异光晕。鼎盖缝隙间,丝丝缕缕暗紫色的烟雾不断溢出,带着剥离七情六欲的冰冷异香——忘情水的炼制已到最紧要的关头。

      顾仓渊枯瘦如竹的身影立在鼎前,如同一尊被丹火烤焦的雕像。他灰白的头发被汗水黏成几缕贴在额角,沟壑纵横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深重的焦虑。鹰隼般的眼睛布满蛛网般的血丝,死死盯着鼎壁上几个急速明灭、显示出内部药力正进行恐怖冲突的符文节点。他的双手死死按在滚烫的鼎壁上,枯枝般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手背上青筋虬结。

      “赤焰朱果的阳炎……幽冥彼岸蕊的至阴怨气……还有傲霜兰的冰魄……冲突越来越烈了!这样下去……随时可能炸炉!”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声音嘶哑干涩,“该死的!没有‘绛珠泪魄草’的情魄精粹调和阴阳……这炉药根本不可能稳定融合!赤霄那个老匹夫……一定在等着这一刻看老夫的笑话!王母的期限……” 想到王母震怒的后果,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就在这时,丹房角落里,一面悬挂在墙壁上的、由整块“水镜玉”打磨而成的圆形镜面,突然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镜面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荡漾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

      顾仓渊悚然一惊,猛地转头!

      水镜之中,并非寻常的传讯光影,而是清晰地映照出一个身着烟霞色罗裙的纤细身影——离恨天的侍女青鸾!她似乎身处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背景是离恨天特有的、扭曲的琉璃棱镜光影。她圆溜溜的黑眼睛里充满了惊惶和焦急,小脸煞白,正警惕地左右张望,嘴唇快速开合着,却没有声音传出。显然,她动用了某种极其隐秘的、代价不菲的秘法进行单向传讯。

      顾仓渊心头猛地一沉!青鸾?她怎会冒险联系自己?难道……离恨天出了变故?还是……炼儿?!

      他枯瘦的手指迅速掐了一个隔音法诀,同时一道精纯灵力打入水镜,急切地低喝:“青鸾!何事如此惊慌?!”

      水镜中的青鸾看到顾仓渊,眼中瞬间涌上泪水,她飞快地、无声地用口型传达着信息,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恐惧:

      【药神大人!不好了!赤霄真人!他……他派了人!戴着白面具!鬼鬼祟祟!在……在药圃!偷……偷走了赤焰朱果!还有……还有您封存的半瓶‘蚀心草’原液!我……我躲在暗处看到的!他们动作太快了!还……还打伤了一个巡值的药侍!】

      青鸾的口型急促而清晰,传递的信息却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顾仓渊头顶!

      “什么?!赤焰朱果?!蚀心草原液?!”顾仓渊失声惊呼,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一股冰冷的寒意混合着滔天的怒火,瞬间席卷了他!赤焰朱果是忘情水至关重要的辅材,蕴含至阳火力,可焚毁情丝!而蚀心草原液,更是他早年从魔界深渊边缘采集的奇毒,蕴含腐蚀神魂的剧毒,是炼制忘情水用以“蚀心”环节的核心材料之一!这两样东西被偷……尤其蚀心草原液,一旦落入赤霄之手……

      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往哪去了?!可看清去向?!”顾仓渊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慌而扭曲变调。

      青鸾焦急地摇头,口型更快:【他们……他们用了一种黑雾!瞬间就消失了!像是……像是直接遁出了药神宫范围!药神大人!您快……】她的话未说完,水镜中的画面猛地一阵剧烈波动,如同信号被强力干扰!青鸾的身影瞬间变得模糊扭曲,她脸上露出极度惊恐的神色,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靠近!

      【啊!玄湍君大人好像……】她最后的口型尚未完成,整个水镜画面“滋啦”一声,如同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掐灭!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恢复成冰冷的玉石镜面。

      “青鸾!”顾仓渊肝胆俱裂地低吼一声,枯瘦的手指猛地抓向水镜,却只触碰到一片冰凉。青鸾最后惊恐的表情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玄湍君?难道青鸾的传讯被发现了?离恨天……赤霄的手竟然伸得如此之长?!

      巨大的恐慌和暴怒如同两条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赤霄!一定是赤霄!盗取关键药材,破坏他炼制忘情水!更可怕的是,蚀心草原液落入其手……那老匹夫到底想干什么?!炼制更歹毒的控情之药?还是……要彻底毁了他药神宫?!

      “赤霄老匹夫!我与你势不两立!”顾仓渊枯瘦的身躯因暴怒而剧烈颤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面黯淡的水镜,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猛地转身,枯瘦的手掌带着雷霆之怒,狠狠一掌拍在旁边的药柜上!

      “轰!”

      坚硬的紫檀木药柜应声碎裂!无数珍贵的药材如同天女散花般迸射出来,散落一地!浓烈的药味瞬间弥漫了整个丹房。

      然而,就在这暴怒与恐慌达到顶点的瞬间,一个冰冷而充满恶意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突兀地在丹房门口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得意:

      “啧啧啧……顾老哥,何事如此动怒?可是炼丹不顺,迁怒于这死物了?”

      顾仓渊如同被冰水浇头,暴怒的身影猛地僵住!他霍然转身!

      赤霄真人!

      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丹房门口。依旧裹着那件标志性的墨绿色丹师长袍,袍袖边缘的银线符文在幽冥青焰的映照下闪烁着诡谲的光。脸上带着一张毫无表情的惨白面具,只露出那双浑浊暗黄、如同毒蛇般的狭长眼睛。此刻,那眼中正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戏谑、贪婪和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赤霄真人慢悠悠地踱步进来,宽大的袍袖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他仿佛没看到满地狼藉的药材,目光如同淬毒的钩子,先是贪婪地扫过那尊巨大的、依旧在吞吐着暗紫烟雾的九窍混元鼎,最后牢牢钉在顾仓渊因暴怒而扭曲的脸上。

      “看来顾老哥这炉‘忘情水’……火候是差得远啊。”赤霄的声音带着黏腻的恶意,如同毒蛇滑过枯骨,“瞧瞧这灵力波动,冲突得如此厉害,啧啧,怕是离炸炉不远了吧?王母娘娘可是只给了最后三天期限……顾老哥,你这药神宫主神的位置,还有你那宝贝徒弟的小命……啧啧,悬呐!”

      “是你!”顾仓渊目眦欲裂,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赤霄的鼻子上,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赤霄!你这卑鄙无耻的老匹夫!是你派人盗走了老夫的赤焰朱果和蚀心草原液!你想毁了我的丹!你想毁了药神宫!”

      “哦?”赤霄真人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冷笑,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带着令人作呕的虚伪,“顾老哥何出此言?无凭无据,怎能血口喷人?你那药圃看管不力,遭了贼盗,与我何干?至于蚀心草……”他故意拖长了音调,浑浊的眼中恶意更盛,“那可是魔界剧毒!顾老哥,你私藏此等邪物,意欲何为?莫非……是想炼制什么危害天界的歹毒之物?嫁祸于老夫不成?”

      “你!”顾仓渊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逆血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咽下,腥甜味弥漫口腔。赤霄的颠倒黑白、倒打一耙,让他几乎要气炸心肺!他枯瘦的手掌上灵力疯狂涌动,眼看就要不顾一切地出手!

      “怎么?想动手?”赤霄真人却是有恃无恐,甚至往前逼近了一步,那双毒蛇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顾仓渊,声音陡然变得阴冷刺骨,充满了赤裸裸的威胁,“顾仓渊!别忘了!你那个好徒弟顾炼!还有那株你视若珍宝的‘绛珠草’!他们私自下凡,触犯天规!更身怀诡异妖术!此事若捅到王母娘娘面前……你觉得,是老夫私藏魔界毒物的罪名重?还是你药神宫包庇妖邪、纵徒下界、贻误王母钦命炼制忘情水的罪名……更重?!”

      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毒针,狠狠扎进顾仓渊的要害!

      顾炼!绛珠草!私自下凡!触犯天规!贻误王母钦命!

      这些,都是他无法辩驳、也无法承受的死穴!尤其是顾炼……那是他唯一的徒弟!相依为命的半子!

      赤霄看着顾仓渊瞬间惨白如纸、气势陡颓的脸,面具下的笑意更加狰狞。他慢条斯理地从宽大的墨绿袍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通体由万年寒玉雕琢而成的玉盒。盒盖微微开启一道缝隙,一股精纯浓郁、蕴含着至阳火力的赤红光芒瞬间透出,照亮了他浑浊的眼底——正是被盗的赤焰朱果!而在玉盒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用层层禁制符箓封印的漆黑玉瓶,瓶口处隐隐透出不祥的紫黑色幽光——蚀心草原液!

      “顾老哥,”赤霄的声音带着施舍般的虚伪和不容置疑的掌控,“老夫念在多年同僚之谊,不忍看你药神宫基业毁于一旦,更不忍你那徒弟年纪轻轻便魂飞魄散……只要你肯答应老夫一个条件,这两样东西,老夫立刻奉还!助你完成忘情水!如何?”

      顾仓渊死死盯着赤霄手中那两样失而复得、却又如同毒饵的东西,枯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愤怒、屈辱、对徒弟的担忧、对药神宫存续的恐惧……无数种情绪在他心中疯狂撕扯!他如同被逼到悬崖边缘的困兽,眼前只有万丈深渊!

      条件?赤霄的条件,必然是让他万劫不复的陷阱!可是……若不答应……炼儿……药神宫……

      就在顾仓渊心神剧烈动荡、几乎要被巨大的压力压垮之际——

      “轰——!!!”

      一声沉闷却惊天动地的巨响,并非来自丹房,而是仿佛自药神宫深处、靠近药圃核心区域的方向传来!紧接着,是无数琉璃玉器碎裂的刺耳声响和几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混合着硫磺灼烧与腐朽草药味的阴冷气息,伴随着狂暴混乱的灵力波动,如同飓风般席卷而至,瞬间冲破了丹房的重重禁制!

      顾仓渊和赤霄真人脸色同时剧变!

      “怎么回事?!”顾仓渊失声惊问。

      赤霄真人浑浊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惊疑不定,但随即被更深的阴鸷取代。他猛地将赤焰朱果和蚀心草原液收回袖中,厉声道:“顾仓渊!看来你这药神宫……是篓子越捅越大了!还不快去看看!” 他话音未落,身影已化作一道墨绿流光,率先朝着爆炸声传来的方向疾射而去!显然,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超出了他的掌控!

      顾仓渊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祥预感!他再也顾不上与赤霄的纠缠,枯瘦的身影带起一阵狂风,紧随其后冲出丹房!

      当两人一前一后冲到药圃边缘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

      药圃核心区域,那个原本安置着青玉琉璃盆、灵气最为浓郁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冒着滚滚黑烟的焦黑深坑!深坑周围的灵田被恐怖的力量彻底摧毁,曾经生机勃勃的奇花异草化为焦炭,珍贵的紫云灵息土混合着琉璃碎片四处飞溅!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焦糊味和浓烈的血腥气!

      几个距离较近、负责照料药圃的低阶药侍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更远处,幸存的药侍和丹童们惊恐地聚集在一起,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而在那焦黑深坑的正上方,残留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空间波动痕迹!那波动中,带着与爆炸现场如出一辙的、令人作呕的硫磺腐朽气息!

      “是……是遁空魔雷!”一个年长的药侍指着深坑上方残留的扭曲痕迹,声音颤抖地哭喊,“刚才……刚才一个戴着白面具的鬼影突然出现在这里……丢下这个……然后就炸了!他……他好像还往药神您的丹房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就消失了!”

      遁空魔雷!白面具!

      顾仓渊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他看着眼前如同被天罚蹂躏过的惨状,看着那象征着药神宫核心根基的药圃被毁,再联想到青鸾的警告和赤霄刚才的威胁……一个可怕的、冰冷的念头瞬间贯穿了他的脑海!

      嫁祸!这是赤裸裸的嫁祸!赤霄派人偷走药材,再派另一批人用遁空魔雷炸毁药圃核心,制造混乱!同时留下指向丹房的线索!而他赤霄自己,则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成为目击证人!再加上他手中“恰好”找回的失窃药材……

      “赤霄!!!”顾仓渊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濒死的凶兽,死死盯住身旁那个墨绿色的身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滔天的杀意!枯瘦的手掌上,狂暴的灵力疯狂凝聚,眼看就要不顾一切地轰出!

      赤霄真人却早有准备!他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发出一声充满得意和恶毒的冷笑!他猛地后退一步,同时朝着天空发出一声尖锐刺耳、蕴含着强大灵力的长啸!

      “顾仓渊!你丧心病狂!为掩盖私藏魔界毒物、炼制邪丹之罪,竟不惜自毁药圃,戕害同门!证据确凿!还想杀人灭口不成?!”

      啸声如同惊雷,瞬间传遍了大半个天界!无数道强大的神念被惊动,朝着药神宫的方向扫视而来!

      与此同时,一道威严浩瀚、蕴含着无上怒意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天穹崩塌,轰然降临!瞬间锁定了暴怒欲狂的顾仓渊!

      “顾仓渊!你好大的胆子!!”

      一个冰冷无情、如同万古寒冰撞击的女声,响彻天地!充满了被冒犯的震怒!

      王母娘娘!

      顾仓渊凝聚灵力的手掌僵在半空,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他抬头望向那威压传来的方向,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完了!

      赤霄真人立于一片狼藉的废墟边缘,墨绿袍袖在混乱的气流中微微拂动。他隔着面具,冷冷地“看”着在滔天王威下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的顾仓渊,那双浑浊暗黄的毒蛇眼眸深处,一丝大功告成的、残忍而快意的光芒,如同深渊之火,悄然跳跃。

      * * *

      瑶池深处,寒晶禁渊。

      这里没有光,只有永恒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冷。四壁是由亿万年不化的玄冰凝结而成,光滑如镜,却又坚硬逾金刚。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寒气如同活物般在空气中缓缓流淌、缠绕,发出细微的、如同冰晶摩擦般的“沙沙”声。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吸入无数细小的冰针,刺痛着肺腑。

      织云蜷缩在禁渊最深处的一角。七彩云霞般的霓裳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冰霜。她绝丽的容颜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冰晶,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那双曾如秋水横波、充满娇俏与生机的眸子,此刻空洞地睁着,倒映着四周玄冰壁上扭曲的、自己苍白绝望的影子。

      冷。深入骨髓的冷。不仅仅是身体被禁锢在这寒冰地狱的冷,更是心被掏空、希望被彻底碾碎的冷。

      忘情水……母后冰冷的旨意……抹去所有关于董永的记忆……变成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情感的傀儡……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

      绝望如同厚重的冰层,一层又一层地将她包裹、冻结。她感觉自己的心正在一点点死去,和这禁渊的玄冰融为一体。或许……就这样冻僵、消散……也好过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沉沦于这片冰冷死寂之际——

      “嗒……嗒……”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光滑的玄冰地面上,打破了禁渊死水般的寂静。

      织云空洞的眸子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焦距。是谁?看守的仙卫?还是……来送那碗“忘情水”的使者?绝望的麻木让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脚步声在她面前不远处停下。

      没有预想中的呵斥或冰冷的宣告。一个压抑着剧烈喘息、带着刻骨痛苦和浓重血腥味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如同寒冰上滚落的血珠:

      “织……织云……”

      这声音……如此熟悉!如此……刻骨铭心!

      织云猛地一震!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她空洞的双眼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循着声音望去!

      禁渊入口处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一个挺拔却微微佝偻的身影。一身玄色重甲,沾染着大片尚未干涸的、刺目的暗红色血迹!头盔不知去向,露出棱角分明、此刻却苍白如纸的年轻脸庞。他的嘴角残留着血痕,一手紧紧按在肋下,指缝间不断有鲜血汩汩渗出,滴落在脚下的玄冰上,瞬间凝结成细小的红色冰珠。另一只手拄着一柄断裂的长戟,戟杆上布满了恐怖的爪痕和灼烧的痕迹,显然经历了惨烈的搏杀。

      亦尘!

      那双总是沉稳锐利、恪尽职守的眼眸,此刻正死死地、深深地凝望着她!那目光中,没有平日的敬畏与疏离,只有翻江倒海般的痛苦、不顾一切的决绝,以及浓得化不开的……刻骨爱恋!

      “亦……亦尘?!”织云的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一种濒死之人看到救命稻草般的狂喜!“你……你怎么会……你的伤……” 她挣扎着想扑过去,却被冰冷的锁链禁锢在原地,只能徒劳地伸出手。

      “别动!”亦尘低喝一声,声音因剧痛而颤抖。他拄着断戟,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挪到织云面前。每一步都牵动着肋下的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更多的鲜血涌出。但他仿佛毫无知觉,目光始终牢牢锁在织云脸上。

      终于,他来到她触手可及之处。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如同青松般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织云看着他惨白的脸、不断涌出的鲜血,泪水瞬间决堤!滚烫的泪水滑过冰冷的脸颊,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粒。

      “你……你疯了吗?擅闯禁渊是死罪!你会死的!”织云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和心疼。

      “死?”亦尘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染血的、却异常惨烈而温柔的笑容。他丢掉断戟,染血的手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抬起,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力道,猛地抓住缠绕在织云手腕上那冰冷刺骨的玄冰锁链!

      “没有你……生不如死!”

      他低吼出声,如同受伤孤狼最后的咆哮!周身残存的灵力不顾一切地疯狂爆发!玄色的重甲上亮起刺目的银光!一股惨烈、决绝、带着毁灭气息的力量,如同燃烧的生命之火,狠狠冲击在那坚不可摧的玄冰锁链之上!

      “咔嚓——!”

      一声令人痛心的脆响!那足以禁锢金仙的玄冰锁链,在亦尘这燃烧生命本源、玉石俱焚的冲击下,竟然被硬生生崩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锁链上流转的禁锢符文瞬间黯淡下去!

      巨大的反噬之力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亦尘胸口!

      “噗——!”

      一大口滚烫的鲜血,如同盛开的红莲,猛地喷溅在织云苍白冰冷的脸上和衣襟上!亦尘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向后摔去,砸在光滑的玄冰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鲜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大片冰面。

      “亦尘——!”织云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禁锢的力量因锁链受损而松动了一丝,她不顾一切地扑到亦尘身边,颤抖的双手想要去捂他肋下那恐怖的伤口,却又怕弄疼了他,只能徒劳地悬在半空,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混合着脸上的血迹滚落。

      亦尘躺在冰冷的血泊中,气息微弱,眼神却依旧执拗地、深深地望着她。他染血的手艰难地抬起,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却最终无力地垂下。

      “别……别喝……忘情水……”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气若游丝地吐出破碎的字句,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等我……想办法……带你……走……”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亦尘!亦尘!”织云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绝望的哭喊在冰冷的寒晶禁渊中回荡,如同杜鹃泣血。滚烫的泪水砸在亦尘染血的脸上,却无法温暖他流逝的生命。

      就在这绝望的深渊中,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织云混乱的意识!药神宫!顾炼!还有那个身怀奇异力量、泪化冰刃的少女!青鸾传递的消息!赤霄的阴谋!蚀心草原液!控情丹!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她心中瞬间成型!

      她猛地止住哭声,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她低头,看着怀中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亦尘,又看看禁渊入口的方向。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撕下自己霓裳裙摆的一角内衬!没有笔墨,她毫不犹豫地咬破自己的食指!

      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织云忍着剧痛,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那块柔软的烟霞色丝绸上,飞快地、用力地书写起来!字迹因疼痛和急切而扭曲,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赤霄盗药,欲炼控情!祸及三界!忘情水危!速寻药童与绛珠女!破其谋!救亦尘!织云泣血!】

      最后一个血字落下,织云的气息也因失血和巨大的消耗而变得更加微弱。她紧紧攥着这块浸透了她鲜血的求救血书,如同攥着最后的希望。她艰难地抬起头,望向禁渊入口那片微弱的光明,沾满血污的脸上,泪水混合着血迹流淌,眼中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她将血书小心地塞进亦尘紧握的拳头里,用尽最后的力气,在他染血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留下最后的嘱托:

      “撑住……等我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忘情祸起·天界波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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