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何曾忘情》云来语语

43、过往 谏

　　谏轲长啸一声，周身红光流转，瞬间化作一只神骏非凡的巨鸟。巨鸟双翼舒展，稳稳托起白从露与白竹雨，直冲云霄。

　　罡风猎猎，拂动衣袂。主仆二人凌空俯瞰，西国都城恰值午市，一幅繁华妖异的画卷在脚下铺陈开来。

　　鳞次栉比的屋舍间，万妖汇聚。市集上奇珍异宝流光溢彩，叫卖声、谈笑声汇成鼎沸的声浪。小妖们追逐嬉闹，穿梭于妖群缝隙。其间鸟族居多，或人身鸟首，或鸟身人面。亦有其他形貌各异的妖类混杂其中，看似纷乱，却自有一股无形的秩序蕴藏其间。

　　“西国气象，与北境大不相同。”白竹雨俯瞰着这迥异的繁华，轻声赞叹。

　　“此皆大王治世之功，非比寻常。”谏轲昂首，语气中满是与有荣焉。

　　“对了，”白竹雨想起什么，问道，“谏轲，你是如何知晓我们行踪的？”

　　谏轲鸟喙开合，清亮的声音自喉间传出：“彼时我正憩于宫中梧桐，忽闻殿外群鸟喧哗，方知北境玉椿灵来访。心念电转间，已料是天狐娘娘驾临，果不其然！”

　　白从露始终沉默。谏轲见状，忙道：“娘娘容禀，万望莫怪我家大王。我鸟族心头精血，取之如剜心剔骨，痛楚非常。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大王取血，须耗二百年修为，远甚寻常妖修。”

　　白从露眸光微动。她曾为救周县生灵取过心头血，折损百年修为已是痛彻心扉，不想鸟族所付代价，竟远甚于彼。

　　“以大王素日之……矜贵，”谏轲斟酌道，“能允诺献出血精，纵有附加之约，亦足见娘娘在他心中分量。”

　　白从露眼睫微垂，终是轻轻颔首：“知晓了。”

　　“无论如何，”谏轲振翅，语气坚定，“彼时在风厌山与林霜并肩御敌，我早将他视作兄弟，此番定当倾力相助！”

　　提及旧事，白从露眼中掠过一丝歉意：“风厌山一别，仓促未及辞行，实为抱歉。”

　　谏轲朗声一笑，浑不在意：“娘娘言重了，彼时我昏迷不醒，岂能累你们枯守？有缘千里终能相见，看，这不就在西国重聚了？”

　　笑声爽朗，却难掩一丝遗憾——只是那琉璃盏中之人，终究未能同归。

　　神鸟长唳，双翼鼓荡风云，去势如电。转瞬之间，西国锦绣山河已杳然身后。

　　一路上，谏轲兴致高昂，谈兴正浓：“我平素甚少载人翱翔。除却同族与仙神，能如二位这般，俯瞰诸国山河者，寥寥无几！”

　　大地在脚下急速变幻。葱茏褪去，唯余瀚海无垠。狂风卷起万丈黄尘，恍如亿万凶兽咆哮奔腾，天地苍黄，死寂无声。

　　倏忽，景象又变。入目所及，中原大地疮痍满目。断壁残垣，流民如蝼蚁挣扎求生。昔年良田尽化蒿莱，死气沉凝。白从露凝望着这人间炼狱，静默无言。白竹雨早已红了眼眶，悲悯之情难以自抑。

　　这便是娘娘欲守护的人间吗？何以凋敝如斯？她心中凄然，默然长叹。

　　终于，东极之界遥遥在望。大陆极东之地，山峦叠翠，林海莽莽，传说曾有鲛人于此海滨栖息。

　　此地，乃端云龙严璟锐的疆域。其乃威震四极的千年虎妖，与北境玉椿灵、西国妙清英、南渡泽玄阴并称四方霸主。

　　严璟锐的崛起，堪称传奇。他出身寻常虎族，既无蟠阴蛇之尊贵血统，亦无凤凰、九尾狐的天生神异。幼时因先天的断纹虎印，被族中视为不祥，惨遭遗弃。成年后凭借过人的狠决与铁腕，竟将当时如日中天的狼、豹二族逐一吞并，坐稳了东极霸主之位。

　　这一路踏着尸山血海走来，铸就了他多疑谨慎、极难相与的性情。

　　“妙清英与端云龙，究竟有何旧怨？”白竹雨忧心忡忡。

　　谏轲所知亦有限：“恩怨？未曾听闻。两位霸主数百年难见一面，何来深仇？”

　　西国鸟族消息最是灵通，连它们都语焉不详，这恩怨怕是要追溯到更为久远的年代了。

　　白从露眸光幽深，一段尘封七百载的记忆浮现在脑中。那时，她与轩辕雪月确实曾经见过严璟锐。

　　七百年前。香城玄机阁。

　　阁内人声喧阗，热闹非凡。白从露与轩辕雪月并肩而行，至玄策堂交接了玄案，旋即转向藏珍阁。

　　“师妹此番得了什么酬金？”轩辕雪月立于另一柜台前，眼巴巴瞧着白从露这处的柜台伙计将她的酬金先行奉上，忍不住扬声探问。

　　“雪玉金丝镯一对，请收好。”伙计笑容满面，奉上一对宝镯。

　　那镯子以极品灵玉为基，金丝盘绕成繁复纹样，流光温润。其功能不仅可破幻境，更能宁神安魂，一时引得周遭女修纷纷注目。

　　“哇！”周遭女玄探们艳羡之声四起。

　　白从露却神色淡然，随手将镯子纳入怀中，浑不在意，仿佛不过寻常物件。

　　轩辕雪月看得眼热。他素来喜爱精美之物，虽未明言，眼中却已露艳羡之色。

　　恰在此时，他的酬金也呈了上来——一对红珊瑚手钏，小巧玲珑，然而工艺粗陋，与那雪玉金丝镯相较，顿失颜色。他满脸失望，随手一掷，“啪嚓”一声，碎成齑粉。

　　“唉，”他转向白从露，语带懊恼，“师妹你这案子我本也看中，只恨那南渡泽国，阴湿泥泞，想想便浑身不适……”

　　言下之意，若非嫌恶环境，这美镯合该是他的。自结为同门，轩辕雪月事事皆欲与白从露争个高下。

　　正抱怨间，一股浓烈的血腥气骤然涌入。一个高大身影大步流星踏入藏珍阁，直奔柜台。

　　“是东极那虎妖！”有女玄探低呼。

　　“他又来了？好快的脚程！”

　　“不知此番又是何等大案？”众人窃窃私语。

　　轩辕雪月眉头紧锁，嫌恶之色毫不掩饰，恨不能立刻远离这“腥膻之物”。

　　那虎妖在柜台前站定。白从露这才看清其形貌：此人侧脸轮廓如刀劈斧削，剑眉斜飞入鬓，眸色深邃锐利，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其身形挺拔魁梧，着一身利落窄袖骑装，半边臂膀裸露，虬结肌肉上赫然烙着一道狰狞断纹虎印。颈间悬一枚森白狼牙，野性勃发。

　　他显然刚经历一场恶战，衣袍上犹带斑驳血污。骨节分明的大手将酬金牌递入柜台，静候不言。

　　那虎妖周身未散的肃杀之气，立时引得不少女修注目。她们或窃窃私语，或掩唇轻笑，更有胆大者上前搭讪，周遭一片喧闹。

　　轩辕雪月自幼众星捧月，何曾被如此冷落？眼见风头被抢，心中大为不悦。

　　他斜睨那虎妖一眼，只觉此人从头到脚皆不合眼缘，不屑地翻了个白眼，转头对白从露嗤道：“真是什么腌臜货色都敢出来现眼了。”

　　那虎妖耳尖微不可察地一动，神色沉静，置若罔闻。

　　白从露对周遭纷扰置若罔闻，神色清冷如故。她无意停留，转身便欲往玄策堂去。

　　“哎，师妹且慢！”轩辕雪月见状，急忙追上。心中暗忖：绝不能让师妹再接新案，若被她压过一头，颜面何存？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藏珍阁门口，那名为严璟锐的虎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轩辕雪月两人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轩辕雪月紧跟在白从露身侧，脸上堆起殷切笑容：“师妹，那雪玉金丝镯我着实喜爱，可否割爱？我愿以他物相换。”

　　白从露驻足回首，见他神色恳切，也不多言，随手便将镯子抛了过去：“拿去。”

　　轩辕雪月喜出望外，稳稳接住，立时置于眼前细细赏玩，阳光下宝镯金玉流光，映得他眉开眼笑。直至步入玄策堂，才恋恋不舍地小心收好。

　　白从露径直走向玄策堂光幕。经两百余年积累，她已晋升乙等玄探，腰牌上的排位数字由最初的“柒贰陆”跃升至“贰叁”。

　　她先在乙等玄案区域浏览，案件或繁琐，或酬薄，或凶险狼狈，皆不合心意。略一沉吟，她移步至甲等玄案区。

　　轩辕雪月腰牌排位“贰壹”，此刻正在乙等玄案区百无聊赖地翻检。寻人觅妖，耗时费力；求药寻宝，报酬平平；探索遗迹，灰头土脸；擂台比斗，有失风雅。他指尖漫不经心划过光幕，哈欠连连，兴致缺缺。

　　抬眸间，却见白从露驻足于甲等区一块光幕前，凝神细看。他好奇心起，踱步上前。

　　光幕上显示出玄案信息：

　　探秘：东极断山崖惊现厄境疑踪

　　详情：据报，东极断山崖附近空间异动，疑为上古厄境现世。玄机阁特悬重赏，征召乙等以上玄探三人一组，深入探查，搜集情报。

　　酬金：厄境内所获法宝归玄探所有，玄机阁另赠厚礼一份。

　　难度：甲等。

　　“厄境？”轩辕雪月眉梢一挑，来了兴致，“倒是个新鲜去处，未曾踏足过。”语气中带着跃跃欲试。

　　白从露略作思量，指点轻点，已将玄案接下。

　　“也算我一个！”轩辕雪月不甘落后，迅速在旁侧光幕上操作，腰牌一扫，名字便添了上去。

　　光幕显示：参与者：白从露、轩辕雪月。

　　“还差一人。”

　　轩辕雪月环顾四周，思索着合适人选。玄策堂内众人皆专注于各自面前的光幕信息。

　　“有了。”白从露清冷的声音响起。

　　只见光幕一闪，参与者名单上赫然多出一人：白从露、轩辕雪月、严璟锐。

　　光幕流转，浮现一行字迹：“玄案接取完成，祝君顺遂。”

　　同时，两人腰牌微震，意味着彼此间已开通千里传音之功能。

　　“严璟锐？”轩辕雪月皱眉，看向白从露，“何方神圣？”

　　白从露忆起近日阁中传闻：“似是……一位近来崛起的翘楚。”

　　“喂，严璟锐？”轩辕雪月性急，当即启用传音。

　　“在。”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沉稳回应，清晰传入耳中。

　　“你此刻在香城玄机阁？”

　　“是。”

　　玄机阁玄案发布覆盖四极，玄探常需跨域执行。香城地处中枢，玄探云集，信息交汇，轩辕雪月猜测这位严璟锐应该在香城。

　　“玄策堂门口见。”轩辕雪月干脆利落切断传音。

　　他转向白从露，眼中带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走，去会会这位‘新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