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故人 栖 ...
-
栖霞金殿内流光溢彩,所陈之物,无一凡品。白从露与白竹雨静立其中,身影在殿宇的华光里显得格外清寂。
引路的画眉精早已入内通传。然枯候一刻,殿内依旧空阔寂然,唯余主仆二人,不见妙清英踪迹。
“娘娘,”白竹雨轻声打破沉寂,努力思索着,“许是……外出未归?”
她顿了顿,试探着补充,“或是……正在梳洗?”
“正是,时辰刚过。”白竹雨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那般注重仪容,定要收拾齐整才肯见人。”
此念令她几欲莞尔,然而抬眼窥见白从露波澜不惊的侧颜,笑意立敛。她默默垂首,侍立一旁,继续等待。
又枯候半炷香。白竹雨心中渐生焦躁:便是一番盛装,又何须这许久?莫非……他当真避而不见?
她又偷眼觑向白从露。那张冰玉般的容颜依旧沉静,眉目间覆着千年不化的霜雪,窥不出一丝心绪。
静默片刻,白从露终于开口,声音如珠落玉盘,清冷无波:“既不愿相见,便走吧。”
“是。”
白从露转身,步履从容地向殿门走去,白竹雨紧随其后。殿内辉煌的光影落在她们身后,拉长了萧索的影子。
“且慢。”
一道清越的男声自身后传来,于空殿中荡开细微回音。
主仆二人脚步顿止。白从露神色未变,白竹雨却悄然抿了抿唇,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五百年未见,这便要走了?”那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玩味的拖腔,传入白从露耳中,“师妹?”
白从露缓缓转身。
只见殿中王座之前,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人。一袭月白云锦华袍,金线滚边,衬得他身姿愈发颀长。妙清英,或者说轩辕雪月,他的容颜俊美近乎妖异,尤其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眼尾一点朱砂印记,宛如雪地里一滴艳丽的血珠,平添几分诡魅风华。
他步履雍容,行至王座前,懒懒斜倚,一足轻蹬座沿,姿态看似散漫,却自有一股睥睨之气。
微抬眼帘,目光轻飘飘掠向白从露:“师妹闭关五百载,修为怎的不退反进?”
白从露静默不语,只清冷地回望着他。五百年光阴,并未在他身上刻下风霜,仍是那副张扬恣肆、目空一切的模样。
而她,早已无心与他言语纠缠。
轩辕雪月亦在凝视她。冰肌玉骨,墨发如霜,眉目间是拒人千里的寒凉。那身清冷疏离,仿佛将这琉璃殿的华光都冻结了。
“师妹还是这般,”他唇角弯起一抹冷诮的弧度,“连声师兄都吝于出口,当真……凉薄如斯。”
白从露眼睫微颤,似有涟漪掠过心湖,又迅速归于沉寂。她朱唇轻启,吐出的两个字无波无澜:“师兄。”
“呵!”轩辕雪月嗤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难得,师妹竟还记得有我这个师兄。”
他蓦地收回腿,起身走下王座,步步逼近白从露,直至两人近在咫尺。他眼底压抑的怒意翻涌,声线陡然沉下:“当年你去得那般决绝,我还道你此生此世再不愿见我……说吧,我的好师妹,今日纡尊降贵而来,所为何事?总不至于是为叙旧这等无聊之事吧?”
白从露神色未变。他这般言语,在她过往经历中早已寻常。她若不耐,向来是充耳不闻,或拂袖而去,总叫他满腔邪火无处发泄。
白竹雨右脚微动,欲上前一步。轩辕雪月眼风扫过,声音陡然一厉:“白竹雨!你非她腹中蛔虫,退下!让她自己答。”
白竹雨一滞,无奈退回原位。
白从露静默片刻,方缓缓探手入怀。再摊开掌心时,一盏琉璃宝盏静静卧于其上。盏身流光溢彩,内里星辉点点,仿佛浓缩了一片幽深渺远的星河,观之令人心神俱寂。
“此乃我徒儿,林霜。”白从露声音轻柔,却似有千钧之重。
她将林霜遭劫、肉身尽毁、魂魄暂寄盏中之事娓娓道出。
语毕,殿内骤然爆发出轩辕雪月肆无忌惮的大笑!那笑声张扬至极,带着他骨子里的不羁,在殿宇间冲撞回荡。
他本就生得俊美无俦,此刻眉眼舒展,更显风流蕴藉。笑够了,他猛地收声,脸上玩世不恭尽褪,唯余一片肃然冷厉,目光如刀,直刺白从露:“师妹,你方才所言,可是当真?为了此子,你竟不惜冲破禁制,硬抗天罚,还折损了……三百年修为?”
白从露眉心微蹙。虽是事实,经他之口道出,却无端刺耳。她颔首,声音依旧平静:“是。”
“哈哈哈哈!!”轩辕雪月再次狂笑出声,仿佛听见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直笑得眼尾泛起湿意,肩头微颤。
良久,笑声才歇。
他斜睨着白从露,眼神冰冷如霜,再无半分暖意:“师妹,这可不似你的性子。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何……会来找我?”
白从露微微一怔,未立刻作答。她小心收起琉璃盏,垂眸看着脚下金光流淌的地面,仿佛那冰冷的金石能映照出她心底的茫然与执着。
片刻后,她才抬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公良锐逸言,师兄……或有重塑肉身之法。”
“凤凰血可塑肉身。”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几近耳语。
“什么?!”轩辕雪月眼中寒光骤盛,声音瞬间降至冰点,“你可知,能起死回生、肉白骨者,唯有凤凰心头精血?”
他目光如寒星利刃,紧紧攫住白从露。
白从露迎着他的逼视,眼神平静而坚定,唇线紧抿,未有半分退缩。
轩辕雪月从她坦然的目光中,已然读懂了答案。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随即缓缓转身,步履竟似有千钧之重,一步步走回王座。那背影,萧索如寒江孤鹭,透出无边寂寥与沉郁,竟让白从露心尖莫名一刺。
他颓然靠回座中,一手撑额,眉心紧锁,闭目不语,似在权衡,又似在挣扎。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眸中情绪沉淀,只余一片深潭般的冷寂。
“心头血,可以给你。”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你需替我做一件事。”
“何事?”白从露声音平稳,指尖却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东极,端云龙。”轩辕雪月一字一顿,“他窃我之物,我定要他……百倍奉还!”
最后四字,裹挟着凛冽杀意,斩钉截铁。
步出栖霞金殿,西国都城的喧嚣扑面而来。白竹雨终是按捺不住,轻声问:“娘娘,当真要赴东极寻那端云龙?”
白从露凝望远方繁华街巷,神色凝重如渊:“飞仙源万卷藏书阅尽,能救林霜者,唯凤凰心头血。”
“可……”白竹雨忧心忡忡,“那端云龙绝非易与之辈!娘娘天劫之创未平,又自北境远来,舟车劳顿,再赴东极……您的身子如何吃得消?”她解下马缰,递出的手却犹豫着悬在半空。
出了金殿,那强撑的威仪终于卸下,此刻的白从露面色苍白如纸,眉宇间尽是挥之不去的倦怠,纤弱的身躯在风中仿佛摇摇欲坠。她看着白竹雨关切的目光,忽觉心口积压已久的话,再也按捺不住。
“终究是我……亏欠林霜太多。”白从露望向白竹雨,声音轻若叹息,带着山涧清泉般的凉意与怅惘,“曾许诺引他得证大道,却连……护他全尸都未能做到……”
“初时,我并未真心视他为徒……飞仙源中,甚至动过任其自生自灭的念头。”她目光渺远,似陷前尘,“‘小白’之事,成了我的心魔……我怕了,怕再倾注真心,换得的,仍是万籁俱寂,永堕虚无……”
“许是……我错了。当年放任小白入世,终究铸成大错。那根刺,始终扎在心里,痛不可遏……”
“娘娘,此非您之过……”白竹雨眼眶泛红,泪光盈盈。
白从露素日寡言,此刻这般剖白心迹,实是罕见。
“既结师徒之份,便种因果之因。”白从露唇角泛起一丝苦笑,“或许,早在收他为徒前,缘法已悄然而系……我也说不清自何时起,便再难割舍……若问缘由?”
“他心性质朴,良善明澈,聪慧果敢,亦具胆魄。纵我冷淡相待,疏于指引,他待我之心,始终赤诚如一,恭敬护持……如此之人,值得我倾力相救。”
“而今,我只愿换他重活于世,而非令他魂魄困于方寸,懵懂混沌,永世无言。”
“倘若他醒来,不愿再续道缘,我会还他自由身,由他去寻心中之道。”
言罢,她伸出手。
白竹雨泪盈于睫,将缰绳郑重放入她手中。
“娘娘,纵前路是刀山火海,幽冥无间,竹雨誓死相随,必护娘娘周全!”她仰头望着白从露,泪痕清晰。
白从露眼中泛起一丝暖意,抬手轻抚她发顶:“好竹雨。”
主仆二人正欲上马启程,忽闻身后一声清朗呼唤:
“两位仙子留步!”一位身着红衫、神采飞扬的少年郎快步而来,笑意粲然,“此去何方?可需在下效劳一二?”
来人正是谏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