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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破禁之劫 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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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璇子听闻此言,心弦骤紧。
她凝眸望向耿青双眼,只见他神色坦然,目光清澈。
“你……不记得了么?”声音略带颤抖。
“记得什么?”耿青手中船桨未停,搅动一池清水,随口问道。
这船桨……莫非是载渡之器,亦为忘川之舟?掌舵者方需付出记忆为代价?吴璇子心中暗自揣测。
她犹豫着是否要将船桨接过,自己来划。可又担忧,倘若自己接过船桨,也会像耿青一样,将过往的记忆尽数遗忘。
“你……记得什么?”吴璇子颤声再问。
“我只记得曾与辛小姐前往玄藻国走商,而后我们不慎走散。走散之后究竟发生了何事?我又为何会来到此处?”耿青眉头微蹙,眼中满是迷茫。
吴璇子默然望他,一时竟不知是否该将前事和盘托出。此刻他眼中无恨无怨,若能就此揭过,与他重新开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此念一生,竟让她心旌微摇。
“我……”吴璇子刚欲开口。
“看,前面有道光门。”耿青忽道,打断了她。
吴璇子顺其目光看去,水面之上,竟凭空现出一扇光门,白光氤氲,于昏暗中格外醒目。
“那想必就是出口了。”耿青言罢,奋力划桨,小舟破水而去,直趋光门。
吴璇子缓缓站起身来,她背对着那道门,面向耿青,嘴唇微微翕动,似在喃喃自语:“耿青……”
然而,话未说完,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内。
耿青四顾茫然,那姑娘已然无踪。
心知此乃生路,他便咬牙铆力,驾舟前冲。唯余空舟孤桨,荡荡悠悠,浮于光门之外。
下一刻,耿青现身于迟泽国道界河岸边。他茫然起身,四望惘然。
“耿公子!”河边巡逻的士兵发现了他,边呼边疾奔而来。
“终于找到您了!”
原来,士兵们是受辛婉之命,在河边搜寻耿青,辛婉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当日,辛婉和丁泾在船上目睹耿青和吴璇子突然消失不见,便急忙派人四处寻找。直至一天后,终于在迟泽国境内的界河附近寻到了耿青的踪迹。
可惜的是,耿青对与辛婉失散后诸事,尽皆忘却,脑海中唯余一片虚无。
“此段记忆,莫非为界河厄境所封?”白从露看向公良锐逸,“你从何得知?”
公良锐逸颔首,解释道:“玄机阁录案,务求详实。属下方才以秘法催动昆仑镜,窥得其记忆碎片。”
“此后二人又有何纠葛?吴璇子因何欲取他二人性命?”白从露问道。
“若耿青未失去那段记忆,或许不致于此。”公良锐逸叹道,“此后两月余,吴璇子现身迟泽,数次寻访耿青,意欲修好,乃至暗生情愫。然耿青心系辛婉,自是不从。吴璇子数次求见,耿青皆避而不见。她心有不甘,时日久了,竟生了杀意。”
“但我看正房之中,辛婉昏迷不醒,生机微弱,而耿青虽也昏迷,但生机犹存。”
“许是……终究不忍……”
因此,并未对其痛下杀手。
白从露略作沉吟,复问道:“那界河厄境究竟有何渊源?”
公良锐逸抚须沉吟:“据闻,有仙神将殒之际,仙力溃散,其执念或残忆偶会化为此等厄境,滞留世间。”
白从露垂眸若有所思,心念微动:“那布阵人的名号……可有耳闻?”
“静渊……未曾听闻。许是无名散仙。”公良锐逸摇头道。
白从露神色不变,道:“厄境秘境在世间极为罕见,通常神秘莫测,需详细记录下来,或许日后会有大用。”
“是。”公良锐逸恭敬地回应道。
白从露回身瞥过吴璇子尸身,轻抚琉璃盏道:“我需返飞仙源,此间后事,交由你处置。”
语毕,白从露指掐法诀,身形倏然淡去。
“恭送娘娘。”公良锐逸躬身长揖。
随后,公良锐逸命属下将吴璇子尸身收敛安顿,并清理现场。
入得正房,见耿青坐于榻上,以手扶额,面有惑色,已然苏醒。
“我……这是何处?辛小姐?灯……不是夜里么?” 耿青醒转片刻,只觉周身绵软无力。
“耿公子,可觉安好?”
见一四旬上下的男子入内,耿青问道:“尊驾是……?”
“公子已昏睡多时。今尊与辛国公特托我玄机阁寻访。”公良锐逸道:“幸得二位无恙,我等亦可复命。稍候片刻,府上自会来人相接。”
耿青颔首,面露倦惑:“近日怪事频仍,记忆常有无故缺失之憾。犹记前一刻尚与辛小姐夜下观灯,再睁眼竟已天光大白,身在此处。”
“辛小姐昏迷不醒,她……可还安好?”耿青语声虚浮断续,显是力乏。
“无妨。已遣人取药,侍奉辛小姐服下,当可无虞。”
“有劳。”
……
白从露方现身在飞仙源琉璃阁前,两团白影便疾扑而至。
“娘娘!”一个声音带着哭腔。
“源主!”一个声音带着怒气。
二人疾扑而至,竟将白从露撞得微退半步。白从露稳住二人身形,犹未明所以,温声问道:“何事惊慌?”
二人争相欲言,七嘴八舌,声杂语乱,令白从露难辨其详。
“且住,竹雨,你先说吧。”白从露点指一人。
“娘娘……方才飞仙源突然地动的厉害,我们感知到了您在凡间冲破了法力禁制,”白竹雨目中含泪,拉着白从露上下细看,声音颤抖:“娘娘……可曾受伤?”
白从露未答,转眸看向白晓彤,“你呢?”
“源主!可是那林霜之故?可是因他,您才被迫破禁?”白晓彤急声问道,“见他未随您同归,必是因此!弟子早说此人靠不住!”
白晓彤犹在气恼抱怨,白竹雨已执帕拭泪。白从露看着二人,伸手将她们的手轻轻拢入掌心。二人被她此举所感,二人这才止了声,只是怔怔然,面生红晕。
待二人平复,白从露方取出虚空琉璃盏,盏上点点星光,白竹雨与白晓彤立时感知到了林霜的气息。
“莫非……”白竹雨惊疑不定。
“是林霜?”白晓彤肃容道。
“今日奉行玄案,于槐花镇遇一修行七百年的蛇妖。我二人力战不支,林霜为助我,力竭而殁。”
“娘娘……请勿过于伤怀。玄探行案,本就生死悬于一线,此中风险,他自知之。”白竹雨见白从露神色平静,眸中无波,仍轻声宽慰。
“为诛此妖,了结此案,我只得强行破禁。”白从露继续道:“公良锐逸赠此虚空琉璃盏,言可纳林霜魂魄,于盏中时光凝滞,魂魄不灭,待寻得契合躯壳,再行安置。”
“若非林霜修为不济,何至于累得娘娘亲破禁制!他于此案何功之有!”白晓彤忿然道。
白从露没有说话。
“那……娘娘……强行破禁,会不会……有天劫?”白竹雨低声问道,忧色难掩。
“天劫将至……明日我便应之。”白从露语气淡然。
次日,北境荒芜之地。狂风卷着冰雪肆意飞舞,远处山峦如狰狞巨兽,静静卧伏。
白从露一袭素衣,独坐于巨岩之巅。身形孤峭,面色无波。
自晨至午,她已静候多时。天际阴云渐聚,愈积愈厚,如墨色天穹倾覆,威压弥天。
乌云在天际翻滚涌动,一道道闪电如银蛇般在云层里疯狂游走、蓄力,每一次闪烁都带着令人胆寒的力量。
轰咔!一声震彻寰宇的巨雷炸响,一道炽白雷柱宛如天罚之剑,贯空而下,直取白从露。刺目的白光瞬间将她的身体包裹,那光芒刺眼夺目,仿佛要将这荒芜之地都照亮。
沛然雷力灌体而入,如万针攒刺,焚经灼脉,剧痛几令她神魂溃散。她紧咬下唇,强忍着这撕心裂肺的痛苦。
首道天雷方歇,她身躯微颤,于胸前缓缓再结法印。
紧接着,雷声愈疾,如战鼓频催,万骑奔踏。乌云更加低沉,仿佛要压到地面。一道更为耀眼的白光自天而降,宛如一条炽热的火柱,将她团团围住。烈焰焚身,炽炎灼喉,气息为之一窒,每一次喘息都灼痛如刀割。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秒都如一年般漫长。她的嘴角渐渐渗出一丝鲜血,终于,这第二道天罚缓缓退去,她的身体摇摇欲坠。
末道天劫轰然临身,白光炽盛如日陨,似欲将其形神俱焚。雷霆贯体,如烈焰焚身,痛楚深入魂魄。
白从露于心中持诵清心诀,口诀如清泉流过灵台,暂镇那无边痛楚。她紧闭双眼,冷汗湿透了衣衫,在这无尽的痛苦中,她咬牙坚持着。
待得最后一点雷光散尽,天罚终了。她力竭瘫软于岩,一袭素衣早已焦敝,血迹斑斑,宛若红梅落雪。灵台深处,三百年苦修之功,十去其三。
当白从露强撑伤体,蹒跚回至飞仙源结界外,白竹雨已候于此多时。
虽法力未失,但灵力本源受损,天劫过后,周身如遭雷亟火焚,痛楚钻心,五指颤抖难持,竟连开启结界的法诀也无法凝成,只得徒步跋涉而返。
遥见白从露身影踉跄,她当即飞身迎上,未及言语,泪已先流,急急伸手相扶。
“娘娘……”她泣不成声,只反复道,“您受苦了……”
甫一照面,白竹雨便感知到,白从露周身灵光黯淡,气息萎靡——这天罚,竟生生削去了娘娘三成修为,折损近三百载道行。
“回飞仙源后,我需闭关三日,以疗天雷之创。”
白从露微喘,白竹雨忙将她扶稳。
“三日后,我当亲赴西国,寻访妙清英,或可为他觅一具契合肉身。”
“妙清英?娘娘与他暌违数百载,他肯施以援手么?”白竹雨面现忧色。
“我与他曾同门学艺,后因先师之事生出龃龉……但愿念及昔日同门之谊,他肯拨冗一见。”
说着两人踏入了飞仙源的结界,消失在北境的寒风大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