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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石林与丛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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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踏入那悬桥以来,四周浓稠似墨的雾气便瞬息而至,翻涌弥漫,变幻莫测。待二人踏入北岛,才惊觉这看似寻常的岛屿,植被风貌竟有天渊之别。
桥的南面,是一片蓊郁繁茂、绿树成荫之景,处处洋溢着蓬勃朝气。而北岸却唯有低矮纤细的灌木,不知名的紫色小花星星点点绽于其间。这里地势起伏,山丘纵横交错,巨大的石块随意散落着。
二人如之前那般,辨认出北方后,便沿着一个方向前行。一路上,灌木愈发稀疏,最终,一片石林赫然现于眼前。
这座碑林依八卦之阵排列,中央立有一方巨碑,碑身爬满岁月镌刻的裂痕。
两人踏入碑林中,神色警惕,细细打量四周。可是,二人未曾料到,甫一踏入阵中,边缘的符文陡然红光一闪,大阵开启了。
紧接着,一声尖锐凄厉的啸声划破寂静的长空,仿若利刃割裂夜幕,随后是翅膀剧烈扇动的呼呼声响——一大群尸鹫犹如翻滚涌动的黑云,来势汹汹地朝他们扑来。
二人急忙转身欲逃离碑林,却惊恐地发现,无论如何也无法走出这一片碑林。
“可恶,又中了这厄境的圈套!”吴璇子咬牙愤然道。
就在尸鹫疯狂逼近之时,吴璇子毫不犹豫地抽出封喉绞杀链,身姿矫健敏捷,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迅速做好迎击准备。
一只尸鹫当先扑至,利喙大张,寒光闪烁间,直取吴璇子要害。然而,当它冲到碑林边缘时,却被一堵无形的墙猛地拦住。
那只尸鹫一头撞在“墙”上,“墙”影剧颤。“墙”以长碑为中心,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屏障。尸鹫被撞得鲜血飞溅,羽毛四散,惨叫着重重摔落在地,发出垂死的哀鸣。
随后,一只只尸鹫仿若飞蛾扑火般,前赴后继地撞击着这无形的“墙”,却都无一例外地被阻拦下来,徒留声声哀鸣在空气中回荡,场面惨烈而诡异。
吴璇子见状,略松一口气,心神稍定,然神色间戒备未减,不敢松懈分毫。
“这碑林在保护我们……”耿青向前一步,眼中满是震惊与疑惑,他凝视着尸鹫自杀式的撞击,不禁喃喃自语。
一路走来,这厄境处处暗藏凶险,对他们进行着重重严酷考验。未曾想,此次这道考验竟意外地成了他们的庇护所。
耿青心中总觉不安,隐隐觉得此事必有蹊跷。
吴璇子缓缓走到中心的长碑前,她发现,每次尸鹫撞击“墙”时,长碑上的裂痕中便会透出一阵刺目的红光。
看来这碑林确实布有法阵,能够起到防护作用。吴璇子收链归身,走至耿青身旁,蹙眉凝思。
“这碑林的八卦阵似乎存在已久,想来应该有不少人曾在此处得到过庇护。”吴璇子轻声说道。
“他们都成功走出这里了吗?”耿青心下疑惑,眉头紧锁。
“我从未听闻过界河厄境之事。”吴璇子摇头,仍是此语。
“看这些尸鹫的攻势,这个阵应该还能支撑一段时间,”耿青沉吟道:“我们且在此休憩,养精蓄锐。”
说着,耿青找了块舒适的大石坐下倚着。吴璇子也跟着坐了下来,但她的目光始终紧紧地盯着那块长碑,一刻也不敢放松。
天色渐暗,耿青小憩了一会儿醒来,见尸鹫依旧不知疲倦地撞击着大阵,大阵边缘已经堆满了它们的尸体,仿佛一座阴森的小山,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从尸鹫开始撞击八卦阵算起,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见吴璇子仍目不转睛地盯着长碑,耿青起身走过去,轻声问道:“可有所获?”
“这些裂痕越来越多了,如果尸鹫不停撞击下去,这阵迟早会被攻破。”吴璇子皱眉道。
耿青也皱起了眉头,这些尸鹫仿佛无穷无尽,源源不断地撞击着大阵,对他们紧追不舍。一旦大阵破裂,二人皆负伤在身,想要逃出生天的概率微乎其微。
“这个阵可以修补吗?”耿青问道,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从此前在此处离去之人的情况推测,尸鹫应该熬过一些时辰便会自动离去。然前路未卜,下一关考验为何,全然未知,二人不敢有丝毫懈怠。
吴璇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修补阵眼需要具有灵力的东西,这里除了构成大阵的碑不可随意挪动外,其余都是些普通的乱石和一些无名野花,我刚才仔细查看过,它们并没有丝毫灵力。”
耿青见吴璇子面有倦容,神色憔悴。方才休憩他已恢复体力,而她却一直在寻找破解之法,未曾合眼。
吴璇子从进入这厄境开始,精神一直紧绷,身体也受了不小的伤害,她疲惫地点点头说:“我先休息一会,有什么事一定叫醒我。”
这声音沙哑,透着浓重的倦意,仿佛下一刻便要力竭。她说完便找了块大石躺下了,身形蜷缩,像一只受伤的孤兽。
耿青见此,心下怜惜,觉其艰难。在这厄境之中她十分照顾自己,自己全靠她才能走到这里。
他将自己的外衣脱下,动作轻柔地盖在吴璇子身上。
尸鹫在晚上反而更为活跃一些,它们疯狂撞阵,戾气滔天,声声尖啸划破夜空,如幽冥鬼哭,令人闻之心悸。
耿青走到长碑前,开始仔细研究起长碑来。
长碑基本还算完好无损,只是裂纹满布,看来损坏也只是下一步的事了。
耿青瞧见一块造型奇特的裂纹,是一个方形,随着尸鹫的撞击,方形的边缘发出一阵一阵的红光。
他伸手去触碰,不巧,手指刚一碰上,方形的碑面便掉落下来,露出里面的铭文来。
耿青心中一凛,凑近细看,这些铭文在尸鹫的撞击下微微发光,他得以清楚地看见这些铭文:
“沙丽岛者,余游历所遇,景致殊绝,若沧海遗珠,故名之。岛民世业渔,傍水而居。一夕潮汐骤至,举族湮没,余瘗其骸于岛上。后察深渊之下,尸鹫无数,盖怨灵所化,与鹫为伍,朝集暮翔,其势日炽。余恐为后患,乃于北岛布八卦大阵以镇之,往来者可避其凶。然阵法岁久必损,岛将倾陷深渊。尔等见碑,当知阵危,速为补葺,以保身家。慎之!静渊勒石。”
耿青心下骇然,暗叫不妙。若此刻岛屿坠渊,他们焉有命在?
耿青一个激灵,顿觉事态恐将失控。他向石头上睡着的吴璇子看了一眼,要不要叫醒她?
不可!她已疲累至极,须得休息。眼下大阵未破,尚有余裕,不如我先思考对策,待需她援手时再唤不迟。耿青心念电转,暗自忖度。
耿青凝视着铭文末尾的“静渊”二字,忽然想起进入碑林前瞥见的紫色小花。那些矮灌木间的星点异色,与寻常植物截然不同——寻常草木根茎向上输送养分,而此花叶片脉络却逆向生长。
耿青忽忆起幼时翻阅的《山海异志》中,有载“逆脉阴生花,汲骸骨阴气而反哺阳元……”
“吴姑娘,醒醒!”他快步摇醒吴璇子,声音急促而紧张。
吴璇子翻身坐起时,长碑突然发出龟裂脆响。最深的裂痕已延伸至铭文处,红光如血管般在字迹间跳动。
她顺着耿青手指看向碑文某处:“瘗其骸于岛……你是说岛民遗骸?”
“正是!”耿青扯下衣襟布条,动作急切,双手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静渊将岛民葬于阵中,此花根系必深入骸骨。方才我见其叶脉倒生,应是吸收阴气反哺阳元的奇物——此阵既以八卦为基,当有阴阳轮转之机。”他语速极快,眼中迸发出光芒。
话音未落,阵外尸鹫突然集体尖啸。三只体型硕大的首领竟叠成三角阵型,裹挟着滚滚黑雾撞向同一处阵眼。防护罩剧烈震颤,长碑顶端轰然崩落一角,碎石飞溅,大阵在这一刻开始崩塌。
吴璇子飞身接住坠落的碑石,只觉掌心阴寒彻骨,垂目一看,那碎石触手生凉,形质似玉,她心下暗惊:莫非这便是镇魂阴玉?难怪能维系百年……但此玉光泽黯淡,恐灵力将竭。
“快去取紫花!”耿青割破手掌将血涂在布条上,鲜血滴落在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当以血为引激发阴玉残余灵力。此为阴中求阳。你速取紫花,按震、离、兑三阳位埋下,以成阴阳交融之势,或可重固此阵!”
“不可!”吴璇子突然抓住他染血的手腕,“你未修过道术,强行催阵会……”
话音未落,阵外尸鹫群忽然停止攻击,如提线木偶般整齐退开,显是后方有更可怖之物将至。气氛陡然凝滞,阴森至极。
那物什浑浑一团黑雾,冲到大阵前,雾中凝结成无数张狰狞的脸,发出沙哑的吼声:“静渊,你封我族人魂魄养花镇阵,可曾想过有朝一日……”
“原来如此!”耿青瞳孔骤缩,抓起吴璇子的封喉绞杀链甩向长碑。铁链缠绕碑身的刹那,满地紫花突然无风自动,根系破土而出时竟带出森森白骨,无数荧光从骨殖中涌出,顺着铁链注入濒临破碎的阴玉,光芒闪烁不定,仿佛在挣扎着最后的生机。
那些脸孔发出刺耳摩擦声:“区区凡人竟能参透阴阳置换之道……但尔等血肉之躯承受得住千年怨气反噬吗?”
耿青咬牙将最后三朵紫花按进震位裂缝,鲜血顺着铁链染红碑文,但最后一朵,他用尽全力,却难撼动分毫,手臂因力竭而剧烈颤抖。
他仍在勉力支撑,右臂被怨气侵蚀,划出无数血口,鲜血汩汩流出,在黑暗中蔓延开来。
震惊过后,那面孔复又狞笑:“哼,蚍蜉撼树,不自量力!”笑声中满是嘲讽与不屑。
“耿青!”
吴璇子大吼一声,她周身发出紫色的光芒,身躯变为一条巨大的蛇,向着长碑飞身而去。巨蛇盘绕碑身,沛然妖力压下翻腾的怨气,石碑震动渐止,万籁俱寂。
耿青颤抖着将最后那朵紫花按进震位裂缝,八卦阵逆向旋转,紫花根系裹挟的骸骨化作金色粉尘,漫天飞舞,仿佛一场盛大的仪式。
尸鹫群发出痛苦嘶鸣,在金光中逐渐透明。八卦阵外那阵黑雾嘶吼着坠回深渊。
吴璇子变回人身,向仍瘫坐在地的耿青伸出手,将他扶起。发现他手腕处的伤口不知何时开出一朵冰晶般的紫花。
随着阵法光芒大盛,稳固如初,那地动山摇、岛屿欲坠之感也渐渐平息,二人相互搀扶着走远。
远处晨光刺破浓雾,照在重新合拢的长碑上,隐约可见“静渊”二字旁多了行细小铭文:破阵者,当以命为祭,以血为引,以慧眼窥见生死同途。
二人继续向北前行,终至岛屿尽头。但见那里停着一艘小船,旁边是一湾清浅的河流。
“此处已是全岛尽头了。”耿青开口道。
两人近前查看那艘小船,只见船身斑驳,满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不过好在保存完好,船桨也安然置于一旁。再看那河面,水波不兴,平静如镜,用此船渡河,想来并无大碍。
二人正欲上船,耿青突然发问:“方才在那八卦阵中,你为何会突然化作蛇身?”
一路走来,吴璇子未曾施展过法力,耿青心中已然有数,想来这厄境之中,定是存在着法力禁制。
吴璇子答道:“我本已法力全无,但在那阵中突觉法力恢复了两成,可如今……”说着,她摊开双手,一脸无奈,“法力又消失不见了。”
耿青点了点头,未发一言。他心中暗忖:莫非这厄境内的法力禁制,本就与静渊大阵相连?阵在则禁制在,阵损则禁制消?
这静渊是何许人也,竟然能开创一方小天地,真乃神人也。
耿青率先踏上小船,向吴璇子伸出手,温声道:“上来吧,我等……终于可以回去了。”
吴璇子望着耿青伸出的手,稍作迟疑,终是将手递了过去,轻盈一跳,踏入船中。
二人坐定,吴璇子见耿青伸手去握船桨,忙道:“你的手受了伤,还是我来划船吧。”
耿青微笑摇头:“区区小伤,无碍行舟。你安心坐着便是。”
吴璇子见耿青划桨神色如常,举重若轻,心下稍安。
只见那水面清澈见底,小船载着耿青与吴璇子缓缓前行,划出一道道轻柔的涟漪,将沙丽岛渐渐抛在身后。
耿青一边划桨,一边回想这一日在沙丽岛上的奇妙经历。接下来,若不出意外,他们便要走出这厄境了。也不知辛小姐他们可曾脱险,如今是否安好?
这一日在厄境中与吴姑娘相处,倒也算愉快。他心中暗自期许,出去之后,能与她解开误会,和睦相处。然而,两国之间战事频仍,想要达成这一愿望,谈何容易。
或许,两厢永不相见才是最好的结局,如此,也能在彼此心中留下一个美好的印象。
清澈的水面如同一面镜子,一眼望去,竟似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耿青划了许久,忽觉头脑有些昏沉,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模糊起来……他侧首想要去看吴璇子,只见她正凝视着水面,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水面清晰地映出吴璇子的面容。她缓缓取下脸上的面纱,静静地望着水面。
突然,水面的涟漪泛起奇异的变化,竟倒映出她未来的画面……
“奇怪……这船桨越划越轻快了……”耿青划了许久,突然开口说道。
“……你说什么?”吴璇子从水里的画面中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耿青。
“姑、姑娘……你、你为何落泪?”耿青看着眼前这陌生而又动人的面庞,握着船桨,一时竟不知所措。
“水中……水中竟有……”吴璇子抬手轻抚脸颊,这才发觉脸上已湿润一片。
她赶忙擦干眼泪,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耿青见吴璇子的神色渐渐恢复平静,这才开口问道:“对了……姑娘……你方才一直都在这船上吗?我们这是要去往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