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平生》不见风雨来

3、打扫 天

　　天还未亮透，雪已停，但寒气更甚。方悯早早起身，凭着昨晚模糊的记忆，摸索着前往内院。
　　偌大的周府如同沉睡的巨兽，寂静无声。她找到管事房，一个面容严肃、眼神挑剔的中年男子——李管事，已经等在那里。
　　“你就是老爷昨晚带回来的？”李管事上下打量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轻蔑，“跟我来。”他丢给她一把几乎跟她一样高的竹扫帚，“内院回廊、中庭、东西角门到月洞门这一片，每日辰时前必须清扫干净，不得有积雪落叶。
　　扫完后，去后厨帮忙择菜烧火。手脚麻利点，府里不养闲人，更不养笨手笨脚的废物。”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冰冷的命令。方悯默默接过扫帚，很沉。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内院。
　　清扫积雪是个力气活，尤其对一个长期营养不良的十二岁孩子。冰冷的竹柄磨着她尚未愈合的掌心伤口，每一次挥动都带来钻心的疼。
　　汗水很快浸湿了内衫，又被寒风一吹，冷得刺骨。她咬着牙，动作笨拙却极其认真，一丝不苟地清理着每一寸地面。
　　她知道，有无数的眼睛可能在暗处看着她，李管事、福伯，甚至……那个刻薄的东家。
　　果然，当她正奋力清扫中庭那片开阔地时，一个慵懒而带着明显嘲讽的声音从回廊上传来：“啧，这是扫地还是画符？东家我花二十两银子，就买回来个在雪地上画乌龟的？”
　　方悯身体一僵，抬起头。周睦财披着一件灰棕大氅，内里是暗银纹的锦袍，衬得他高挑尊贵，却也愈发显得眉眼清冷刻薄。
　　他斜倚在朱漆廊柱上，手里捧着一个精巧的紫铜小手炉，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冷笑。他身后半步，站着低眉顺目的福伯。
　　方悯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压下慌乱，垂下眼，学着府里下人的样子，福了福身，声音不高不低：“回老爷，奴笨拙，正在学。请老爷责罚。”
　　姿态放得极低，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惶恐，更像是一种陈述。
　　“责罚？”周睦财嗤笑一声，踱步走下台阶，雪白的靴子踩在方悯刚刚清扫过的青石板上，留下清晰的印子。
　　他在她面前站定，一股清冷的梅香混合着上等熏香的味道飘来。
　　“罚你？东家我嫌浪费粮食。这地扫得，狗啃过似的。”他挑剔地用脚尖点了点一处扫帚痕迹较重的地方，“眼睛长着是出气的？看不见这儿？”
　　方悯的指甲又掐进了掌心。她低眉顺眼：“奴看见了，这就弄干净。”
　　“看见了不弄？等着东家我亲自教你？”周睦财的声音陡然转冷，“买你来是干活的，不是当祖宗供着的！再让我看见一处不干净，晚饭就省了，去马厩跟畜生一起睡！”
　　“是，老爷。奴记住了。”方悯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头垂得更低，掩去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她拿起扫帚，仔仔细细地将他靴子踩过的地方重新扫过。
　　周睦财看着她沉默而麻利的动作，那双冻得通红却异常灵活的手，眼神微动。
　　这丫头……倒不像表面上那么怯懦。他哼了一声，似乎觉得无趣，拢了拢大氅，转身朝书房方向走去。
　　“福伯，看着点。扫完让她去书房找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福伯躬身应是。
　　方悯清扫的动作顿了一下，心头疑窦丛生。这是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