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平生》不见风雨来

4、书房

　　扫完地，方悯在后厨匆匆扒了几口冰冷的剩粥，便由福伯领着，走向府邸深处更为幽静的书房。
　　福伯替她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墨香、纸香和上好银霜炭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
　　书房极大，三面墙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册卷轴。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临窗而设，上面文房四宝俱全，还有几本摊开的账册。
　　周睦财正坐在书案后，提笔写着什么。他脱了大氅 ，只着一件月白暗纹的斓衫，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耳旁顺下暗红的丝发随意垂在胸前，侧脸线条在透过窗棂的晨光中显得清晰，且冷峻。
　　听到动静，他头也没抬，只淡淡说了句：“杵在门口当门神？进来。”
　　方悯依言走进，在离书案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垂手而立。
　　“识字？”周睦财终于搁下笔，抬眼看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她的皮囊看进骨子里。
　　“回老爷，识得一些。”方悯谨慎地回答。
　　“算数？”
　　“会些简单的。”
　　“好。”周睦财随手从案头拿起一本薄薄的、封面陈旧的账册，丢到她面前的地上，“捡起来。念最后一页，第三行开始，念十行。再心算一下，上月总共支出了多少。”
　　方悯蹲下身，捡起账册。
　　纸张粗糙，墨迹有些模糊，记录的似乎是府里某个庄子日常采买的流水账，条目琐碎。
　　她定了定神，找到最后一页，开始清晰而平稳地念诵：“初七，购粗盐十斤，钱四百三十文；购灯油两斤，钱二百六十文；购猪板油五斤，钱一百一十文……”她的声音不高，带着少女的清脆，却字字清晰，毫无滞涩。
　　念完十行，她略一沉吟，脑中飞快地计算着那些零散的数字：“……回老爷，十行总计支出，一千六百二十六文。”
　　周睦财一直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待她报出数字，他眼中才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这丫头，不仅识字，口齿清楚，心算也快且准。
　　一个市井贱籍丫头，能有这本事？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瘦小的身影，她低眉顺眼地站着，背脊却挺得笔直，冻疮未愈的手紧紧捏着那本破账册的边角。
　　“嗯。”周睦财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又拿起一本明显厚实精美许多的册子，“过来。”
　　方悯上前两步。
　　“这个，”他用修长的指尖点了点册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这是上月米铺的进出总账。东家我懒得看这些零碎。你，把它誊抄一遍，按日期、品类、进出数量、单价、总额，重新列个清晰的单子。用那边的纸笔。”他指了指书案侧下方一张矮几上的笔墨。
　　“老爷，奴……”方悯有些迟疑。让她碰这些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笔墨纸砚？还有这重要的铺子账本？
　　“怎么？刚才的伶俐劲儿呢？怕弄坏了赔不起？”周睦财挑眉，刻薄话张口就来，“放心，弄坏了就从你那月钱里扣，扣到你还清为止。反正你那‘百倍奉还’也是空口白话，东家我总得收点利息。”
　　方悯被他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她咬了咬下唇，不再多言，走到矮几旁坐下。凳子冰冷坚硬。
　　她小心翼翼地铺开纸，拿起那支沉甸甸的狼毫笔，蘸了墨。
　　笔很好，墨很香，纸更是光滑细腻，是她从未接触过的“好东西”。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曾经在街头看人写信记账时的握笔姿势，然后，对着那本厚账册，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却也极其笨拙地开始誊抄。
　　字写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墨迹时浓时淡。速度更是慢得惊人。书房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她努力控制却依旧显得粗重的呼吸声。
　　周睦财起初只是冷眼旁观，看着她那堪比鬼画符的字迹，嘴角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但看着看着，他眼神里的讥诮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审视。这丫头握笔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紧张和用力过度。
　　她的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却专注得惊人，死死盯着账本，仿佛在与那些数字进行一场无声的搏斗。
　　那份近乎偏执的认真，那份在笨拙中透出的、想要抓住什么的强烈渴望……竟让他有片刻的恍惚，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某个在泥泞中挣扎着也要活下去的影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方悯誊抄的进度缓慢。周睦财处理完手头其他事情，又拿起一本闲书翻了翻，终是有些不耐。他放下书，踱步到矮几旁。
　　方悯感觉到阴影笼罩，身体瞬间绷紧，握笔的手更用力了，指节泛白。
　　周睦财俯身，看着她刚写下的几行字，眉头拧成一个结：“啧，这字……东家我养条狗，爪子蘸墨爬两下都比这好看。”他伸出两根手指，毫不客气地捏住她执笔的右手腕
　　方悯惊得浑身一颤，手腕处传来微凉的触感和不容抗拒的力道。
　　“笔不是锄头！手腕要活，手指要虚握！”周睦财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冷硬，手指微微用力，调整着她僵硬的手指姿势，“用力这么死，想把这笔杆子捏碎当柴烧？看好了！”他竟就着她的手，带着她在旁边的废纸上写了一个“周”字。
　　他的手掌很大，几乎包裹住她整个手背，指尖微凉，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流畅和力量。那个“周”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方悯整个人都僵住了。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冷的熏香气息，手腕处是他微凉的手指，后背甚至能感觉到他靠近时带来的微弱暖意。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惊悸、窘迫和一丝奇异感觉的浪潮冲击着她。她甚至忘了呼吸。
　　“看懂了没？”周睦财松开手，直起身，仿佛刚才只是随手纠正了一个物件的摆放。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刻薄的表情，“再写个我看看。写你自己的名字。”
　　方悯如梦初醒，心跳如擂鼓。她努力平复呼吸，回忆着他刚才的力道和笔锋走向，颤抖着在纸上写下“方悯”二字。
　　字迹依旧稚拙，但笔画间，隐约有了一丝挺立的骨架，不再像之前那样软塌塌的。
　　周睦财瞥了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勉强能入眼。继续抄吧，抄完再用饭。”说完，他转身回到自己的书案后，不再看她。
　　方悯看着纸上那两个带着他“余温”的字，又看了看自己微微发烫的手腕，抿紧了唇。
　　她重新低下头，更加专注地投入那堆数字之中。
　　心跳久久不能平复。